一头牛的故事

我喜欢和省农业厅老冯在一起聊天，他在政策研究中心工作，经常下乡调研，遇到过许多农村形形色色的趣事。这两天孩子们马上开学了，我俩带着老婆到KTV，让孩子们最后再“嗨”一次。我俩没啥事，坐在外面喝啤酒聊天，他当作笑话，和我说了一桩发生在二十年前，陕南某农村的真实故事。

老张和老王是一个村的。

那年夏天，老张家门口地里的玉米苗长到半人高了。

一天下午，老王家一头半大的牛跑到老张家地里，啃了一大片玉米青苗。老张发现后给老王打电话：“你家牛在我家地里啃苗呢！你赶紧来弄走。”

老王没来，老张把牛赶远就回家了。

那时候山上有很多野生动物，老张每天晚上都会在自家门口的田边下“电猫”，主要是防野猪糟蹋庄稼，偶尔也能满足一下口欲。

晚上八点左右，老张听到外面有动静，起身去看，老王家的牛躺到“电猫”上了。

老张又给老王打电话：“你家的牛又来田里啃玉米苗，被我的电猫打咧，你赶紧来看看咋办？”

老王接完电话还是没去。老张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天这么热，死牛不放血，一夜肯定就臭了，不如趁还没死透，放了血算了。他回屋拿了把刀，在牛脖子上剌了几道口子，把牛血放干净了。

第二天一大早，死牛还在地里，老张又给老王打电话。老王晃晃悠悠，上午十点多才终于过来，还带了一个“牛经纪”。

两人开始谈赔偿。这头半大牛已经有四百多斤了，“牛经纪”根据牛肉市价，估了两千五百元的价值。两个人来回谈判，一个说牛死了你就得赔，一个说牛啃了我的苗也有损失。扯来扯去，老张自认倒霉，赔了老王两千块钱。

老王收了钱转身就走。老张喊：“把你的牛弄走！”

老王头也不回地说：“我不要，归你咧。”

中午很热，老张嘴里骂骂咧咧的剥着牛皮。他把净肉分割好，在村里吆喝着低价卖掉了。卖完牛肉一算账，入账两千五百块，不仅收回了所有损失，还多挣了五百块钱，剩下的零碎肉也够家里吃十几天。

这件事成了全村的笑话。

消息传到老王儿子耳朵里，小王心里很不痛快，埋怨老王：“看你办的啥事？白白赔了一头牛，还被人当成笑话日弄。”

老王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有一天，怎么想都想不通的老王，跑到乡派出所报案，举报老张私设“电猫”。

老王报完案，还没到家，就有人给老张通风报信。

老张心里也发慌，毕竟私设“电猫”是明确的违法犯罪行为，轻则拘留罚款，重则判刑。他赶紧找村长说情。好在牛的赔偿已经了结，也没有人员受伤的后果，派出所只是批评教育了老张一番，罚款两百元，就此了事。

老王依旧想不通，又跑到县里上访，举报乡派出所是“黑恶势力保护伞”。县公安局专门打电话核实情况，问询取证，撰写核查报告，把派出所所长折腾得头疼不已。

所长思索过后，想了个办法，跟老王说：“你们这属于民事纠纷，不归派出所管辖，你可以去法院起诉。”

几天后，老王花了一百块钱找人写了状纸，真的跑到县城法院立案起诉，诉求是让老张赔偿自己五万元的牛损失。

法院调解的时候，老张当场反驳，说老王的牛啃坏了自己的好几亩玉米苗，反过来要求老王赔偿自己五十万。

两个人在法官办公室吵得不可开交。法官听得心烦，皱着眉头开门说道：“你俩出去吵！”

就因为这场小官司，老王每个季度都要往县法院跑两回，询问案件进度。反反复复折腾了两年，主审法官再次把两人叫去调解，对老王说：“你要五万肯定不现实，对方还反诉你五十万呢。你说个能接受的价钱。”

老王说：“五百。”老张当场欣然同意。纠缠两年的官司，就这么了结了。

走出法院大门，老张给老王递了一根烟，说道：“你赢了。”

老王叹气道：“我找人写状纸还花了一百块，这五百块钱，连我这两年跑县城的车费都不够。”

老张笑着说：“那你接着告。”

老王连连摇头：“我不告咧，不告咧，我还不想被折腾死呢。”

老冯讲完故事，我俩举起啤酒瓶相视大笑。他感慨道：“人啊，都会有一时的得失，就看当时如何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