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放假回到滨州,母亲从冰箱里拿出珍藏了很久的鱼、虾,做了几样菜。
我扒拉了几口青菜,喝了一碗绿豆汤。母亲问:“你洋包了?鱼都不吃了?”
饭后,母亲坐在客厅,不停地唠叨着她小时候的往事。她说:“我小时候最爱玩的年纪,在给家里干活。”
母亲1946年出生,上面有个大哥,之后,姥娘陆续生了小舅和小姨。
在母亲刚年满7岁的那个秋天,棉花成熟以后,姥娘让结伴去干活的女人们带上我母亲,去往离家三十多里的地方扒棉花。那时棉花采收后,需要人用手把棉花从裂开的干花苞里取出来,工钱按照棉花的重量计算。
扒棉花没白天没黑夜的连轴转,睡觉的时间很少。母亲年纪小,经常困得坐在凳子上摔跟头。姥娘家邻居的儿子小名叫小伙子,那年15岁,有一天跟着他爹运棉花。小伙子看见我母亲在棉花堆里睡得呼呼的,便让他爹把我母亲抱上马车带回了家。那次母亲扒了五天棉花,挣了三块钱。
母亲8岁那年,遭遇了特殊的困难时期,家家缺粮,人们吃的都是“糠餜餷”。蒸糠餜餷只掺很少的细粮,吃到嘴里是散的,咽下时剌嗓子。它可以骗过胃,却难以消化,常常让人大便干燥,排不出粪便。
那年,母亲经常跟着我二姥娘(母亲的二大娘)出门讨饭,有时候能讨到点好吃的。二姥娘叫开别人家的屋门后会说:“你可怜可怜俺这个孩子,给口吃的吧。”有的人家会给一块“精粮”,其实就是细粮面和黄豆皮面一起蒸的糠餜餷。这种好一点的糠餜餷,母亲接过来直接就吃了。别人家给的小米谷糠蒸的糠餜餷,二姥娘就放进竹篮子里提回家。在母亲的印象里,有一天午后又饿又渴,二姥娘看见一户人家煮完黏粥的刷锅水,讨过来给她喝。那家人不忍心,又给了我母亲一块地瓜面饼。
母亲不出门的时候就给家里干活:打苇薄、打稻草苫子、编稻草绳,干得最多的活是挖野菜。
11岁时,母亲见哥哥和弟弟都上学了,也闹着要上学。我姥娘拗不过,便随了她。母亲每天放学后,或是周末放假,我姥娘就让她去野外沟里挖野菜。母亲说:“那时候,还不是最难的时候。”
1958年,村里大量青壮年劳力被抽调去参加大炼钢铁,地里成熟的庄稼没人收,都烂在了泥里,上面还一个劲压生产指标,大队就跟着虚报产量。母亲说:“虚报越多,征购就越多,家家都没余粮了。”
那年9月刚开学,姥娘就扯烂了我母亲的书包,骂她:“你不去挖野菜,全家都得饿死。”就这样,母亲在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之后,她每天的任务就是去沟里挖野菜。全家的主食就是糠餜餷和野菜黏粥。
母亲每天能挖半口袋野菜,吃不完时,我姥娘会拿到城里赶集叫卖,一斤五至八分钱。
1959年初开始,各地粮食短缺日益严重,公社搞集体化办起了食堂,大家一起劳动、一起吃饭,分配上平均主义严重。公社的领导掌握着粮食分配权,生产队的队长们逼着所有劳力必须上工,不去的不给家里窝头票。曾经有一次,五岁的小姨在托儿所吃不饱,中午回家追着我姥娘,讨要她手里的那口窝窝头,姥娘说:“不行啊!给你吃了,我下午就没法干活了。”
姥爷之前偷偷留了一箱黄豆和一箱麦子,一直藏在屋里,有一口小铁锅也没有上缴。有一天,他让我姥娘把孩子们带出门,自己掀开炕洞,把两个箱子挪进了火炕里。每天晚上后半夜,姥爷会偷偷舀一碗豆子或者麦子在小锅里炒熟,给每个孩子的枕头边放一小茶杯。
那年,母亲的爷爷年纪已经大了,有些糊涂,咽不下粗粝的糠餜餷,过年时闹着跟姥娘要白面馍馍吃。
母亲说:“那时候能混个饱就不错了,有钱也买不到面。”她爷爷那年二月就去世了。她大爷身材很高大,实在扛不住饥饿,经常喝白开水吃腌白萝卜。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双腿浮肿,他在自己亲爹的葬礼上,已经跪不下去了。六月初,春玉米可以煮着吃的时候,母亲和她大爷家的堂姐中午从地里挖野菜回来,听说她大爷去世了。两人跑回家的时候,人们已经把她大爷平放在地上,往薄薄的草席子里裹。当天下午,家里人在野外挖了个坑,把那裹席卷子草草的埋了。
母亲说:“那两年,咱家这一片饿死的人可多了。”
扈家滩村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因为饥饿跑到母亲她们村的玉米地里偷玉米。当时玉米已经快成熟,他只能找嫩一点的玉米,啃那包甜味。村里的根收和大套负责看护庄稼,发现他时,肚子已经鼓得圆圆的,身边堆着一堆玉米芯。两个人把他绑起来,吊在一户人家的屋梁上。根收那时不到三十岁,正年轻气盛,一直用棍子不停地殴打他。
那人被接回家后,因为内脏出血,很快就死了。
当时的大队书记姓高,说过一句话:“打就打死,打得半死不活更麻烦。”根收记住了这句话。
隔壁刘家夹河村有个四十多岁的老实男人,小名叫破罐子。那年他因为贫穷还没娶媳妇,和母亲相依为命。他到高家夹河的高粱地里偷高粱,被根收和大套发现。根收下手很重,把破罐子就地打死后,直接挖坑埋了。
破罐子的弟弟当时在部队服役,得知哥哥失踪后请假回了家。没过几天,高粱地里散发出了臭味。
那年高书记和根收都被判了十几年,大套因为胆小没有动手,免于追责。
母亲说完这件事后叹了口气说:“底下人要是坏了心,手里再有点权,又没人管着,老百姓就没活路了。”
那几年,利津这边饿死的人很多,滨县那边稍好些。姥娘也曾带着母亲和小姨走很远的路,去那儿的地里捡拾别人抢收完后遗落的玉米、麦子和地瓜。
因为经历过闹饥荒,母亲嫁给我父亲时,姥娘什么也没要。她跟我姥爷说:“人家在外面上班,至少有粮票,饿不着咱闺女。”
之后,姥娘一直保持着存粮的习惯。1998年以后,政府出于安全考量,对黄河边的旧村落实施搬迁。姥娘和姥爷搬到大坝下面我小舅家。姥爷搬下来不到两年就去世了。姥爷去世五年后一个正月的早上,姥娘安静地躺在我母亲怀里离世。那天,姥娘平静地跟我母亲交代后事,劝她说:“现在日子好过了,不要再仔细了。”
我姥娘去世时,炕头边压着一千多块现金,屋里存着足够家里吃两年的粮食:一瓮麦子、两瓮稻子。
注释:
1、“洋包”:在鲁北方言里有嫌弃、忘本的意思。
2、“糠餜餷” (guǒ zha):鲁北方言中对某种粗粝干粮的称呼,具体所指因地而异,文中特指掺了小米谷糠、玉米芯、棉花籽蒸制的饼子。
3、“剌”(là) "鲁北方言用字,指粗糙食物刮擦喉咙的体感。
4、“仔细”:鲁北方言,节俭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