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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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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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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的岁岁年年

一、

随着推土机的轰鸣声响起,小巷的房屋在扬起的尘土中一幢幢倒塌。站在拆迁现场安全线外的我,仿佛看见那倒塌房屋中升起的五彩尘埃,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那些发生在小巷中的旧日往事,就像电影胶片被投射到那块幕布上,缓缓地显现出来。

透过那扬起的尘土,我依稀看见一个小女孩手牵着双目失明的父亲,从熟悉的小巷中走来。她父亲捏着使用多年已磨成油光发亮的木块,使劲敲打在卖棒冰的木箱上。“光明牌雪糕捧冰吃哇——”那叫卖声好像击破了时光的封印,旧日的人物一个个从幕布中走了出来,出现在我熟悉的小巷里。

小巷里居住的人家众多,有文静的老知识分子,教书的孙先生;也有指甲缝里黑乎乎修鞋的老皮匠,宏发他爹;当然也有“惊天动地”人家,爆米花小贩周黑小。当然官宦人家也不会缺席,镇上供销社二把手,转业军人老山东……

二、

一九六九年的夏天。晨光初透时,巷子两旁的梧桐叶舒展开蜷了一夜的身子,在风里摇出簌簌的响动,像是怯怯的喘息。

六点钟,孙先生准时扛着竹丝扫帚走出门。他先在巷口低头认罪十分钟,弯成一个固定的弧度,那是革委会规定他的每日“功课”,然后在每家每户的门口仔仔细细地扫起地来。他眼睛只盯着弹石路面,不敢看向过路的行人,生怕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小巷里的人都知道,孙先生以前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现在因“成分不好”,只能扫大街。而先生那种“之乎者也”旧学问,也像过时的物件,没了用场。但好在小巷里的人心里都明白,孙先生为人很好。他从不高声说话,做事非常谨慎卑微,凡是需要他帮忙的,如写信之类的事,孙先生从不推辞。先生是读书人,理应是那种白面书生,但我看见他的脸是红里带黑,那是被革委会强制他扫巷子,强烈阳光晒的。

孙先生家有一口大水缸,平时洗菜烧饭全靠这缸水,那水缸几乎到我脖子一般高。他家用水要从两百多米远的白溪江里挑水,倒在大水缸里,那可是重体力活,挑满一缸水需要来回十多次。因他的儿子在北京当外科医生,家里没有人能干这样的重体力活,所以就请了一个便宜的挑水工,给一毛二分钱就能挑满一缸水。

挑水的那个人姓王,他也住在巷子里,小王他平时在生产队里干重体力农活,这样工分可以挣得多些,傍晚时才有空接一些零星的活。小王为人忠厚,给人家挑水时,尽量选在涨潮时,那时河水可以清澈些。有一回他告诉我,帮人挑了三个月水,攒下的钱正好买了条的确良裤子。“你看,多挺括!”他扯着裤腿给我看,看那眼神得意样。

三、

夏去秋来,小巷里有喜,紫兰姐要出嫁了。她家男劳力多,所以家境较好,出嫁的那天,她的陪嫁是“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新郎官来接新娘时,胸前别了一朵红花,以显示新郎官的身份,身上却穿着草绿色军装(那是文革时期的时髦打扮),腰间扎着武装皮带,走起路来也有模有样。

哎呀!我认出来了,这新郎官外号“鼻涕大王”,我与他十年前还有“血债”呢。十年前,在西行棺材铺门口,他在打玻璃弹珠,只因为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恼怒之下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撞在棺材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头顶“开花”出血了,紧急到镇卫生院缝了三针,两家长辈为此事还大吵了一架。

今天紫兰姐穿着红格子嫁衣,梳着两根长长的辫子,辫子下面扎着红色带金丝的蝴蝶结。红嫁衣映红了本来就长得标致的脸,煞是好看。紫兰姐的新房就在镇上,离小巷大概也就几百米远,新房的墙壁糊上了碎花纸,桌子上摆上了花生、红枣,还有糖果等等。新郎官凡见到上门贺喜的,就嘻嘻哈哈地发香烟和喜糖,那“三转一响”当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来的贺喜的邻居看得真羡慕。我正看得起劲,那巷子后院的王大爷一把拉住我说:“小孩子懂什么?还拼命往里挤,给你个新娘子你也不会用。”引得旁人哈哈大笑起来,我红着脸怼了一句:“啥不会用啦,等我长大了也讨一个新娘子,比她还要好看呢。”我刚讲完这句话,就被新郎官一脚“请”了出去,我听见紫兰姐在屋里笑,那笑声像银铃一样。

四、

秋去冬来,今天小巷子里又热闹了。个体户老皮匠家来了税务所的人,要查偷税漏税,今天老皮匠一紧张,把尿尿在裤裆里,税务所的人闻着骚臭,连连后退。

“我估计老皮匠肯定有漏税,不然哪会这么紧张呢?”这是爱传新闻的邻居瞿姨笑着讲给我听的。

别看老皮匠没啥本事,他儿子宏发可不是一般的人,能投机倒把粮食、麻将赌博,讨了大小老婆,前几年被镇政府送到江西,在专收劳改犯的丝织厂当钳工。他一走了之,可苦了他的两个老婆及四个孩子。虽然按婚姻法他已经把小老婆休了,但小老婆与宏发感情好,一般男人真入不了她的眼,所以离婚后一直未再嫁,她还是与大老婆姐妹相称。

宏发去江西劳改后,小老婆经常去大老婆家,送点吃的啥。因为大老婆是家庭主妇,年龄大且没有收入,就靠公公老皮匠的接济。宏发的小老婆是城里人,打扮的洋气,不像在郊区的大老婆那么土气,就知道每天围着锅台转。每次小老婆到大老婆家里去,经过小巷时,小巷里的男人都会从门洞里探出头来,看宏发的小老婆她走路姿势。她每一走步路,每扭一次腰都显得妩媚动人,小巷里的男人就像看电影明星出场似的。女人们则撇撇嘴,转身进屋把门关得重些,心里骂着她是骚娘们。宏发在小巷里臭名昭著,遭人嫉恨,当然特别招男人恨,但男人的春梦里,却都想成宏发那样,在被窝里美美地左右搂着大小老婆。

五、

小巷西边有扇大宅门,门里面住着两户人家。靠客堂的是汪叔一家,他家有海外亲戚,以前经常有来往的信件,在文革时期相当于“里通外国”。所以汪叔做事特别低调,几乎低到尘埃里去。汪叔告诉刚满五岁的女儿萍儿:“不要和巷子里的孩子玩。”他怕小孩不懂事,把家里私藏留声机和裘皮大衣的事说出去,这些东西无疑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普通人家里哪会有这些东西。汪叔平时与街坊邻居遇见,最多点头微笑一下,别无交集。他曾偷偷地把以前海外亲戚寄来的英文信件,放在煤球炉里烧了,就怕红卫兵哪天抄他家,拿到“里通外国”的罪证。在烧毁信件前,他把信封上的那一枚枚邮票,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下来,用油纸包好,塞进墙缝里,那是他对远方的亲情最后的念想。他们家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宅门外的邻居一概不知。直到有一天,汪叔他的老婆因尿毒症严重死了,火葬场的人进宅门抬他老婆尸体的时候,汪叔用尽了平生的力气,与死亡、冰冷的妻子凄厉告别,那哭声仿佛要把一辈子的隐忍都哭了出来,声音在小巷子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大宅门靠里面的另一家是珍珠姐家,珍珠姐的奶奶平时不太说话,脸白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我每次有事去珍珠姐家,看见她奶奶都是端坐在窗下的藤椅上,茶几上泡着杯清茶,她连咳嗽也只是轻轻地咳两声。我们小辈们都怕珍珠奶奶的威严,总感觉奶奶的那气场吓人。后来才知道,她年轻时是大家闺秀,嫁到这个宅院里后,几乎从不出门,她平时除了看书写字,就是喜欢泡工夫茶伺候老爷子。老爷子六十多岁就走了,现在她连这些爱好也被老爷子带走了。珍珠奶奶和汪叔的老婆是同一年走的,前后只差两个季节,好像大宅门内有阴气笼罩着。珍珠奶奶走得很安静,脸色就像她活着时一样,脸还是那么白。临终前,她把珍珠姐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玉镯子,“这是你爷爷当年送我的……收好,千万别让人看见。”她被人抬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从担架上垂下的手,手背白白的,手指又细又长。

那是珍珠奶奶留给我的最后印象。

六、

一九七一年,镇供销社的二把手老山东,他从“牛棚”里放出来了(牛棚是文革时期改造老干部的地方),官复原职。他是革命军人出身,前几年老山东挨批斗时,因身上有两个闹革命时留下的弹孔,造反队那些批斗他的人,也没有过多地为难他。批斗当权派老山东,只是走过场而已。复职后的老山东家,经常有供销社的人来串门,有汇报工作的,当然也有来告状的,人来人往。那天听到隔壁老山东家传来大嗓门:“太荒唐!真是太荒唐!”接着,从门内闪出一个酒鬼,满身都是酒气。后来才知道,那个酒鬼是供销社的员工,是老光棍,他是来讨要丧葬费的,他想先取出一半丧葬费买酒喝。

老山东虽然是军人出身,但哄老婆也有一套一套的。当老婆发火时,他会扮女人的模样,戴着他老婆的头巾,扭秧歌给老婆看。他肥臀大耳扭动着身子,显得滑稽可笑,害得他老婆笑着前俯后仰。她拧了一把老山东的大腿,骂他当爹了也没有一个正形。老山东的女儿叫玲儿,比我小两岁,老山东知道我动手能力强,读书成绩也好,连他家的半导体收音机坏了,也是我帮他弄好的。有一天老山东笑嘻嘻地着跟我说,“等玲儿长大了给你当老婆,怎么样?”

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玲儿躲在门后,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双方家长也想促成这事,后来我妈真弄来两张电影票,叫玲儿和我去看电影《春苗》。实际上我和玲儿就如同两棵春苗,男女之事懵懂无知。那天去看电影的路上,我想与玲儿说说话,但她要么加快脚步走在我前面,要么故意放慢脚步跟在我后面,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自从有了这层关系,平时我不太注意她的,现在倒也注意她的外表细节,特别是她长长的辫子和匀称的耳朵鼻子,还有夏天穿裙子时露在外面的藕节似的小腿。心里喜欢,看什么都顺眼,但她的那双眼睛我不敢看,有点凶巴巴的。她每次经过我家,我会多看她几眼,毕竟她以后要当我老婆的。

我为了讨好玲儿,找人弄来一只小黄猫,因为她喜小动物。就这样,巴掌大的小黄猫,在她和我的喂养下,慢慢地长成了大黄猫。玲儿抱着猫笑的时候,我觉得整个巷子的阳光都聚在她身上了。好多年后,她进了电机厂工作,她有了心仪对象了,但她没有跟我说起有对象,或者是根本没有必要跟我说,她心里从来没有认可长辈安排的亲事。她出嫁那天,作为发小的我,没有去参加她的婚礼。这天总感觉她的影子在我身后,还像过去那样,有时候爱理不理的高傲样子,可一转身又什么也没有。那天晚上,我坐在晒被子的屋顶,冰冷的月光很亮,我远远地看见洞房灯火由亮变暗,仿佛这个世界也渐渐地变暗。只有大黄猫知道我的心事,它偎依在我身旁。一阵凉风吹来,我用力呼吸还是感觉胸闷,胃里也一阵阵发酸。从那以后,一遇到伤心失落,就犯胸闷和胃里发酸的毛病。

七、

因为玲儿这事,我报名去了离家很远的海边工厂,每周只回家一次,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回来,宁可泡在图书馆里,看一些技术书打发时间。因常看技术书籍,为人又文雅,同事们给我起了个雅号“秀才”,设备有问题“找秀才来解决。”已经成为同事们的口头禅。有了秀才的名号,却没有秀才的待遇,想想蒲松龄笔下的穷秀才都能遇到漂亮的女鬼,可属于我的“女鬼”还在哪儿呢?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了,女孩子不是靠追,而是怎样把自己强大起来。男人只有强大了,有魅力了,才会吸引人,那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一年后的冬天,路上偶遇玲儿,她戴着厚厚的帽子,我感到很惊讶,以前她不喜欢戴帽子的,冬天总是一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挡住寒冷。她匆匆与我招呼后便急着离去,看她离去的样子,人显得非常憔悴。后来问巷子里的人才知道,她怀孕得了葡萄胎,手术后正在化疗,头发都快掉没了。而且听说玲儿的男人对她不好,说她肚子不争气,没给他家传后,一切责任都推在玲儿身上。

我有个高中时的老同学阿慧,她在公社广播站工作,至少跟宣传工作沾点边。托阿慧开了购买演出用品的证明,在演戏用的戏剧刀枪用品店,凭证明买来一顶带辫子的假发,《红灯记》里李铁梅戴的那种,放在粉色的布袋里。我敲响玲儿家的门,开门的正好是她,“这是送给你的礼物,现在千万不要拆开看,等我走了你再拆开。”她接过布袋,眼睛泛红。我没敢多待一分钟,急着转身就走了。心疼归心疼,但我必须离开她,这样对她好,也是保护她,因为怕巷子里的闲言碎语。曾经也想过,或许她跟我谈恋爱,现在的生活不会这样,毕竟她与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小时候爱哭,我会想着法子哄她,唉!可世上没有这么多的或许。

八、

一九七二年春天,巷子里传出一桩风流事。

巷子里的理发师陈师傅与邻居瞿姨好上了。陈师傅,供销社理发店师傅,他爱讲究,吃了韭菜也要刷牙,不想被顾客闻出味道来。他家虽小,小到只有十三平米,但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手巧,能把十三平米的小屋硬是隔出上下两层,上层睡觉,下层做厨房。邻居如有困难,啥要帮忙泥水木工活,只要一句话而已,所以陈师傅人缘很好。

陈师傅与瞿姨是隔壁邻居,瞿姨的男人长期在江西劳改,是因赌博与宏发一起去江西劳动改造,回来遥遥无期,四十岁的她长期独守空房。陈师傅的老婆前几年被动员回苏北乡下,每年最多来半个月与陈师傅热乎。陈师傅属于精力旺盛年龄,因缺少爱抚而过着寂寞难耐的日子,好在瞿姨家遇到啥困难,特别是力气活,总会叫陈师傅去帮忙,生活也多了点生机。日子久了,瞿姨有点依赖陈师傅,但她也有点过意不去,时常会拿些吃的给陈师傅送去。有一次寂寞的瞿姨流露出想让陈师傅陪陪她时,陈师傅秒懂瞿姨的心思。对陈师傅来说,最幸福的事是他俩把窗帘拉上的那一刻。

有好事者把他俩的事,告诉了在乡下的陈师傅老婆,他老婆风风火火地从苏北乡下赶来,在瞿姨她家的窗口,指桑骂槐骂了三天。最终两个女人打起来了,她们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碎片。陈师傅老婆乡下种地的,力气很大,瞿姨根本不是对手。瞿姨是纺织厂请长期病假的人,体弱多病,除了嘴伶俐些,身体有点像林黛玉。出了这件事后,两家再也没有交集。三年后陈师傅一家搬走了,具体搬到哪儿,我不清楚,只是在搬走前的这三年里,眼见陈师傅苍老得很快,头发第一年就苍白了。陈师傅每晚在月光下,看着瞿姨家的窗帘发呆,或许他是在回忆那段曾经的相拥。

陈师傅搬走后,瞿姨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她在临终前,叫小儿子去把陈师傅叫来。陈师傅站在瞿姨病床边,那时候瞿姨已经被病魔折磨得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陈师傅,嘴唇轻轻翕动,发出很模糊声音,或许只有陈师傅能听懂。陈师傅帮她擦去不断流出的眼泪,他握着瞿姨的冰冷的手,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瞿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半小时,陈师傅放下麦乳精罐头和一篮水果,一步三回头,消失在医院长长的走廊尽头。瞿姨死了,终究没有喝上陈师傅送来的麦乳精。一年后陈师傅也生病死了,好像他俩有约。听人说陈师傅临死之前,一直叫着瞿姨的小名——阿珍。

九、

一九七三年,小巷里的爆米花小贩周家出事了。周黑小的小儿子死了,是被拉蔬菜货车撞死的。人刚送到医院就已经断气了,听医生说是肝脏破裂大出血,没有救活。周家阿婆天天伤心落泪,没过多久阿婆便疯了,拿了晒衣竹竿就像耍金箍棒一样,到晚上就在小巷里手舞足蹈,嘴里念道“小孙子回来了,小孙子回来了——”,她遇见每一个巷子里的人就说:“我看见我小孙子了,他马上要回家了……”时间久了,大家由同情她变成了嫌弃她,她太烦人了。看着她几个月前还是乌发,现在变成了满头白发。小巷里邻居都关照自己的小孩,不要出去看热闹,怕被竹杆打着或伤了眼睛。又过了几个月,巷子里看不到疯阿婆了,听巷子里的人说,她发病时失足掉进白溪江里了。巷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时值冬日,阳光依旧耀眼,但显得有些冷。

紫兰姐生小孩了,是个男孩,小孩的降生,仿佛把巷子里的空气捂热了,不再感觉那么冰冷。巷子里的生命仿佛在一死一生之间轮回着;空气也好像一冷一热交替着。

十、

小巷子里有一对盲人夫妇,他家男人没有工作,只有吃政府的补助。那时我妈是居委干部,到盲人夫妇家里了解困难情况时,刚进门我妈就被眼前的一幕大吃一惊,炉子上煮的粥里有只死老鼠,我妈说这粥不能喝了,但盲人夫妇叫我妈帮忙把死老鼠捞去,那锅粥还得要喝,舍不得扔掉。看着盲人夫妇困难,我妈连夜向上级打报告 ,申请特困补助,帮助他家渡过难关。

一个月后,又在我妈的努力下,帮盲人家的男主人安排了工作,在弹棉花店里踩弹花机,每月工资30元。男盲人也挺乐观的,一边踩着弹花机,一边唱歌,空气里充满欢乐。别看他是盲人,脑子特灵活,他特会“察言观色”,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讨人喜欢。到了夏天,他就出去卖棒冰,由她女儿当引路的眼睛,盲人手里拿着已经有“包浆”的木块,在卖棒冰的木箱子上使劲敲打,“光明牌雪糕棒冰吃哇——”那声音好像能穿透整个巷子,从初夏一直响到秋凉。

十多年后的夏天,我突然想起有段时间没有听到盲人叫卖声了,就问我妈,我妈说:“现在大多数家庭都有冰箱了,零卖棒冰已经没了生意。”

我追问道:“那对盲人夫妻现在又怎么样了?

“他搞盲人算命去了,我曾经上门说过他好几次,搞封建迷信不好,叫他回弹棉花店工作,但他就是不听,唉!真拿他没办法。”我妈叹气道。

“棉花店一个月工资多少?”

“现在工资都翻了十倍啦,从30元变成了300元。”

我笑了:

“他算命几天就可以挣到300元吧,哈哈!”

我妈瞪我一眼,也笑了。

十一、

推土机发出隆隆的柴油机声音,最终我没有听到魂牵梦绕的“光明牌雪糕棒冰吃哇——”的声音,或许这声音已经刻进了时光里。推土机扬起的五色尘土,犹如为小巷绽放了最后烟花。

三年后,我又回到这里。

小巷没有了,我的小巷梦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向日葵街景花田,金黄的花盘在风中摇曳。阳光很好,风很轻。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松软的,温热的。

风儿不知道,每一朵向日葵下面的泥土里,都藏着小巷里发生过的故事。孙先生的之乎者也,老皮匠手上的鞋油味,紫兰姐红嫁衣的颜色,玲儿戴上的假发,陈师傅和瞿姨没说完的情话,盲人夫妇粥锅里那只死老鼠,还有那一声穿透岁月的:

“光明牌雪糕棒冰吃哇——”

所有这一切,都在这泥土下面睡着呢。它们只是睡着了,就像岁岁年年,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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