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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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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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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月,一帘梦

事情始于2017年三月的南京。

梧桐还没发芽,街上灰扑扑的。李远航坐在工位上偷看昨晚的球赛集锦,手机藏在文件夹下面,声音关到最小。

组长从他身后绕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李远航,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度假的?”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他捂着头,看见左边那个女孩也在笑——她用手挡着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亮亮的。

那是苏晚第一次看他。

后来在一起以后他问她:“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她说:“记得啊,印象可深了。你那天被组长骂得脸都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

“我没红。”

“红了。”她嘻嘻地笑,用手指戳他胳膊,“像个番茄,还是熟透的那种。”

她叫苏晚。南航大四的学生,在这里做兼职,坐在他左边第三个位置。每天中午十一点半,有个男生会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抹了发胶,亮得反光。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人一份盒饭,吃得很快,偶尔说几句话。

“那谁啊?”有一次他问旁边的老张。

老张往外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她男朋友。听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在别的地方干过,手脚不干净,后来被开了。”

“那苏晚还跟他处?”

“小姑娘嘛,不懂事。”老张摇摇头,“她妈管得严,越管越反着来。”

李远航没再多问。

四月,公司调整架构。李远航被提升成组长,管七个人。新官上任第一天,人事把他叫过去:“你们组新分两个人,你看看合适不。”

名单上写着:苏晚,陈美芳。

“陈美芳是她妈,”人事姐姐凑近他,小声说,“母女俩一起干,你多关照。苏晚那孩子还行,就是她妈……你见了就知道了。”

李远航第一次见到陈美芳是在第二天早上。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往里凹着,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货物。

她站在苏晚旁边,眼神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李远航身上。

“你就是新组长?”

“是,阿姨。”

她皱了下眉:“叫陈姨。”

苏晚站在她身后,偷偷朝李远航吐了吐舌头。他看见了,没吭声。

公司要业务拓展,日期从五月初开始。

他们要往南京各个老旧小区发宣传单。李远航和苏晚分到一组,每天骑着电动车满城跑。

她坐后头,手抓着后座架子,从来不搂他腰。

“你不怕摔下去?”有一天他问她。

“摔不了。”她说,“我妈说了,不能跟男的挨太近。”

他没接话。电动车拐进一条小巷,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你妈管得挺严。”

“嗯。”她停了一下,“从小就这样。”

那天下午,他们在秦淮区一个老小区里爬楼梯。六楼,没电梯,她爬了一半就喘不上气,扶着墙蹲下来。

“歇会儿。”他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也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他看见她包里装着一小袋药,白色的,没标签。

“你体力不行啊,”他说,“得多锻炼。”

“我身体不好。”她说得很轻,“从小就这样,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他想问什么病,又觉得不合适。她倒是自己说起来:“小时候得过肺炎,后来就一直不太好。我妈说我是她的命根子,不能有事。”

“那你妈……”

“她不容易。”苏晚打断他,眼睛看着楼梯转角那扇破窗户,“我爸不要我们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没再问。

那天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电动车骑到半路,路过鼓楼医院,她忽然说:“我前男友是个渣男。”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骗我。”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他其实有女朋友,在医院里住院。尿毒症,每个礼拜做三次透析。我朋友告诉我以后,我去找他,打了他两巴掌。”

“后来呢?”

“后来就分了。”她转过头看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个吗?”

“为什么?”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她说,“你不打听我的事,我也不用防着你。”

那天晚上回去,李远航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不一样?他有什么不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苏晚回到租住的房子,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盖上,蜷成一团。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说得太多了。

她不该说那些的。妈妈说过,不要跟任何人说家里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以前的事,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软肋在哪里。

可是她说了。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疼能让她清醒。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眼睛下面有青印。她想起白天在楼梯间,他问她身体怎么样。她差点就说了。差点就说每天晚上睡不着,差点就说胸口总是闷得喘不过气,差点就说她偷偷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可能是抑郁症早期,建议她做进一步检查。

她没说。

她把那张检查单藏在床垫下面,和那袋药放在一起。妈妈不知道。妈妈要是知道了,会说她矫情,会说她没事找事,会说她“我养你这么大你还想怎样”。

她打开手机,翻出白天偷偷拍的他的照片——他在前面骑车,后背宽宽的,风吹起他的衣角。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知道,每次看见他,胸口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扑腾。

但这是不对的。妈妈说过,男人都是骗子。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是恨。

她把照片删了。

然后又把回收站清空。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凌晨三点。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

他们发完宣传单往回走。路过玄武湖边上一个小公园,她忽然停下来。

“你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老伯伯牵着只金毛,慢悠悠地走。那只狗已经老了,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跛,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我喜欢大狗,”她说,“小时候姥姥家养过一只,比这个还大。后来死了,我哭了三天。”

“那你怎么不养一只?”

“我妈不让。”她低下头,“她什么都管我。”

老伯伯年龄大了,走累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金毛叼着一个橡皮球,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欢实。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走过去。

“叔叔,我能跟它玩会儿吗?”

老伯伯抬头看她,笑了:“玩吧玩吧,它正愁没人陪。”

她蹲下来,摸了摸金毛的头。金毛把球往她手里塞,她捡起来,扔出去。金毛颠颠地跑过去,叼回来,又往她手里塞。

“它年龄大了,”老伯伯说,“不要把球扔太远。”

特别乖的狗。每次把球扔出去都会叼回来,低着头送到她手上,再用鼻子拱拱她的手,意思是再扔一次。

李远航在旁边看着,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苏晚心里在想: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

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她就不用回去面对妈妈。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她就不用想明天、后天、大后天。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她就可以一直蹲在这里,和一只陌生的狗玩,旁边站着这个人。

可是时间不会停。

她太知道这个了。

玩了一会儿,老伯伯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他们拍了一张。然后朝他们招手:“小伙子,小姑娘,过来过来。”

他们走过去。他把手机递过来:“刚才我偷偷拍了张照,传给你们。这狗我养了十二年,快不行了,留着做个纪念。”

苏晚加了他微信,照片传过来。照片里,她半跪在草地上,金毛叼着球正要递给她。她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夕阳正好。

老伯伯牵着狗走了。金毛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尾巴摇一摇。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那只狗慢慢走远。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她的侧脸镀着一层光。

“李远航,”她忽然叫他全名,“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她。她也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有。”他说。

“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有点凉。她没有抽回去,反而反手握住了他。

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妈妈要是看见了怎么办?妈妈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可是她不想放手。

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姥姥握过,但那不一样。姥姥的手是皱的,温的,带着肥皂味。他的手是干的,热的,有力的。

她想哭。

但她没哭。她笑了。

“我想拍一张照片,”她说,“拍我们的手。”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咔嚓一声。

照片里,两只手握在一起,背景是南京六月的晚霞。

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张照片,不能让妈妈看见。

绝对不能。

陈美芳知道这件事,是在七月十号。

那天他们在外面发宣传单结束,刚回到公司门口,就看见她站在那儿。头发还是盘得紧紧的,脸却比平时更白,白得发青。

“苏晚,”她喊,“你过来。”

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

“过来!”

李远航往前站了一步:“陈姨,有什么事——”

“没你的事!”她瞪着他,眼睛像要喷火,“你是组长,你带她拓展业务,你就是这样带的?”

公司前台婷婷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杯子,像是在喝水,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婷婷。

她叫周婷婷,来公司半年了。没人知道的是,她曾经追过李远航。请过他喝奶茶,给他带过早餐,暗示过很多次。李远航装傻,从不接茬。

后来她看见李远航看苏晚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所以当她刷到苏晚朋友圈那张牵手照片——仅几个人可见,偏偏她周婷婷就是其中一个——她截图了。存好了。然后找机会让陈美芳“无意中”看见。

“这小姑娘,跟你女儿长得好像哦,”她说,“旁边这男的是你们组组长吧?”

陈美芳的脸当时就变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苏晚给李远航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

“我妈……我妈不让我见你了……”

“你别哭,”他说,“慢慢说。”

“她说你要是再找我,她就去公司闹,让你干不下去……她说我要是敢留在南京,她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电话那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听见有摔门的声音,有骂声,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楚。

“李远航,”她哭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他说,“先听你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她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亮。

她把手机里他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完,删了。

然后又把回收站清空。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陈美芳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那儿,眼睛肿得像桃子。

“哭什么哭!”她骂道,“我还没死呢!我告诉你,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那男的是真心对你?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过,结果呢?结果我被人骗了,怀了你,那男的不认账跑了!我嫁给你爸,你爸心里一直有疙瘩,天天喝酒,喝了就打我!我忍了二十年,为了谁?为了你!”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妈。

“妈,”她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活着就是个错?”

陈美芳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一巴掌扇在苏晚脸上。

“我让你胡说!”

苏晚没躲。她甚至没觉得疼。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八月初,陈美芳果然来辞职了。

她来办公室找李远航,说要结工资。那天苏晚也跟着,站在她妈身后,一直低着头。

“工资不是从我这儿发,”他跟她说,“要找财务——”

“我不管谁发!”她嗓门一下子大起来,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头看,“我干了活就要拿钱!你让我干了那么远的地方,从江宁到浦口,一天来回四小时,现在钱拿不到,你负不负责?”

他没说话。

苏晚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哭什么!”陈美芳回头骂她,“我还没死呢!”

那天后来闹到领导那里。领导出来打圆场,工资结了,她们也走了。

临走前,苏晚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回家。

她去了鸡鸣寺。

晚上八点多,寺庙早关门了。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她不信佛。但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姥姥信。姥姥活着的时候,每年都要来烧香。姥姥说,菩萨保佑好人。姥姥说,苏晚你要好好的,菩萨会保佑你。

姥姥走了。

菩萨也没保佑她。

她站在寺庙门口,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求妈妈变好?求自己能离开?求那个人能等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夜空。

南京的晚上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写字楼的灯光。

她忽然很想给李远航打电话。

但她没打。

她不能打。妈妈说了,要是再联系,就去公司闹,让他干不下去。

她不能害他。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很久很久。

八月十五号,她生日。

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多,她偷偷给他打电话:“明天我跑出来,你在哪儿?”

“你别——”

“我想见你,”她说,“就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她在新街口地铁站等他。穿一条白裙子,头发披着,比在公司的时候瘦了。眼睛下面有青印,像是没睡好。

他带她去吃了顿好的。一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她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生日饭。

“我妈从来不过生日,”她说,“她说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又老一岁。”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也不怎么过。去年生日,我在宿舍待着,我前男友说要来,结果没来。后来我才知道,他陪那个住院的女朋友去了。”

吃完饭,外面下雨了。他们在商场的屋檐下躲雨,看着雨哗哗地下,溅起一片白雾。

“李远航,”她忽然问,“下周末我们去旅游吧?”

他愣了一下。

“旅游?”

“嗯,”她看着雨,“去个近一点的地方,住一晚上,第二天回来。”

他还没回答,就看见她的脸突然白了。

因为她脑海里突然浮出一个声音——妈妈的声音:“男人带你出去过夜,就是想占你便宜。你去了,他就不把你当回事了。我年轻时候就是这样,他说带我出去玩,住一晚,我去了,回来他就变了。男人都是骗子,你记住。”

她的手开始抖。

她想起妈妈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的恨。那种恨,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苏晚?”他叫她,“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

“没、没什么,”她说,“算了,不去了。我说着玩的。”

他看着她。

“你是不是怕什么?”

她摇头。

但她心里在想:我是不是有病?他什么都没说,我自己先吓成这样。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疼能让她清醒。

“李远航,”她忽然问,“你会等我吗?”

“等什么?”

“等我回来,”她说,“我先回去一趟,处理一些事,然后就回来找你。”

“你妈同意吗?”

“我会说服她的,”她看着雨,“我已经想好了,回去以后跟她好好谈。她都把我养这么大了,总不能真不要我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肩膀在发抖。

“李远航,”她闷在他胸口说,“我很高兴遇见你。”

“我也是。”

“我其实是个爱哭的人,”她说,“可是跟你在一起,我都是笑的。”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

晚上七点多,他叫了出租车。她上车前,他们抱了很久。她的头发湿了,他的衣服也湿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她点点头,钻进车里。

车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雨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2018年8月17日。

苏北某县城,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

苏晚坐在自己房间的地上,靠着墙。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有风进来,吹动窗帘。

她手里攥着手机。

手机上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三天前发的。她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她怕回了,就会忍不住想见他。她怕想见他,就会忍不住跑出去。她怕跑出去,妈妈就会去公司闹,让他干不下去。

她不能害他。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藏在枕头下面。照片里,两只手握在一起,背景是晚霞。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贴在胸口。

她想起那天在玄武湖边,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干的,热的,有力的。

她想起那天在雨里,他抱着她。他的胸口是暖的,心跳是稳的。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姥姥。姥姥走的那天,她在ICU外面站了一夜。姥姥没出来。

想起她爸——不对,应该叫继父。他走的那天,什么也没说,就拎着一个包,头也不回。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妈妈说,他早就想走了,要不是为了她,早走了。

想起前男友。他说他爱她,结果他有女朋友。那个女孩在医院里做透析,每周三次。她去找他对质,他跪下来求她不要说出去。她说,你真恶心。

想起妈妈。

妈妈打过她多少次,她不记得了。小时候打,是因为她不听话。长大了打,是因为她不顺从。妈妈总是说,我是为你好。妈妈总是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妈妈总是说,我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她太累了。

她把照片放回枕头下面,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有几棵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有几个小孩在树下玩,跑来跑去,尖叫着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件白裙子穿上——就是生日那天穿的那件。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好。

她回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照片,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

她走到窗边。

窗框是老式的,木头做的,刷着绿漆。她试了试,挺结实的。

她没有犹豫。

2019年3月。

李远航在抖音上收到一条私信。

“你是李远航吗?”

“是。”

“我是苏晚的发小。”

他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点下去。

“她还好吗?”

对方很久没回复。他等着,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她走了,”终于发过来,“去年八月。”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又坐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南京的春天还没来。梧桐树光秃秃的,街上人很少。

发小发来很长一段话。

“回去以后她跟阿姨大吵了一架。阿姨把她手机收了,不让她出门。她偷跑出来,阿姨追到火车站,把她拽回来。回去以后动手了。她推了阿姨一下,阿姨扇了她一巴掌。”

“后来她姥姥病重,进了ICU。她从小跟姥姥亲,姥姥走了以后,她半个月没说话。”

“她爸妈也离婚了,原因苏晚不是她爸亲生的。这事她从来没跟人说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妈年轻的时候跟别人有过一段,怀孕了,那男的不认账,跑了。后来她妈嫁了人,她爸心里一直有疙瘩,总觉得女儿不是亲生的。俩人吵了二十年,终于离了。”

“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们去劝过,她就说没事,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她一直有抑郁症,我们知道的。她妈不让她吃药,说那都是骗人的,让她多干活,多晒太阳就好了。后来严重了,睡不着,吃不下,瘦得皮包骨。”

“没想到她会走那条路。”

李远航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如果……如果……

如果他早点发现她不对劲。如果那天她说要出去旅游,他坚持带她走。如果他去她老家找她。如果他不管她妈闹不闹,就是不放手。

如果。

他想起她最后那条消息,三天没回。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在等?等他再发一条?等他打电话?等他来找她?

他没发。

他以为不联系,就是对她好。

他错了。

2019年10月。

他在公园里又遇见遛狗的老伯伯。

金毛更老了,走路比前年更跛了。叼着一个橡皮球,慢慢地跑,跑几步就喘。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那只狗。

老伯伯认出他了:“哎,你不是那个……那个……”

“前年在这儿玩过您的狗。”他说。

“对对对,想起来了。那小姑娘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愣了一会儿。

“她有事。”

老伯伯点点头,没再问。

金毛跑过来,把球往他手里塞。他捡起来,扔出去。它一颠一颠地跑过去,叼回来,又往他手里塞。

她要是看见,肯定会扑上去的。

老伯伯走了以后,他掏出手机。

相册里还存着那张照片——两只手握在一起,背景是南京六月的晚霞。

还有另一张。她半跪在草地上,金毛叼着球正要递给她。她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夕阳正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家走。

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十月的梧桐叶子已经老了。

叶子终究要离开树枝。

她想离开的,是什么?

2020年清明节。

他坐长途汽车去了她老家。苏北一个小县城,灰扑扑的街道,路边是卖菜的小贩,喇叭里喊着便宜了、便宜了。

发小来接他,带他去公墓。

路上她跟他说了很多。

“她妈后来变了,你知道吗?”

“变了?”

“她走了以后,她妈像换了个人。以前那么厉害的人,一下子软了。天天哭,见人就说是她害死的。去年查出乳腺癌,也没去治,说不治了,早该陪闺女去。”

他听着,没说话。

墓地在县城东边,一个小土坡上。她的墓碑很小,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来是她——眼睛弯弯的,在笑。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旁边的柏树哗哗响。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跟她说话。

“苏晚,”他在心里说,“对不起。”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你不对劲,如果那天你说要出去旅游我坚持带你去,如果我不管你妈说什么都去找你……”

“你走的那天,你在想什么?你有没有想过给我打电话?你有没有等我的消息?”

“我那天晚上,在家看电视。我不知道你在那边,一个人,做了那样的决定。”

“你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存着。你说:李远航,我很高兴遇见你。”

“我也很高兴遇见你。”

“只是时间太短了。”

“你一生太短,没有看到一个圆满的世界。”

“但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我希望你在那儿,能看见。”

风停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他问发小:“她妈现在在哪儿?”

“在家呢。你要见?”

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长途汽车颠颠簸簸,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

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她那句话:我很高兴遇见你。

十一

2021年除夕。

他在老家过年。他妈在厨房忙活,他爸在客厅看春晚,电视里热热闹闹的。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是李远航吗?”

“是。”

“我是陈美芳。”

他愣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

“我知道你恨我。苏晚走的那天晚上,我上夜班。她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后来她在微信里说:‘妈,我想你了。’我那时候忙,没回。”

“后来我翻她手机,看见你们的照片。那张手的照片,她存着,一直存着。”

“我年轻时候也谈过恋爱。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上班,认识一个人。他说要娶我,我就信了。后来怀孕了,他跑了。我没办法,嫁了别的男人。那男的心里一直有疙瘩,天天喝酒,喝了就打我。我忍了二十年,为了她。”

“我就是怕她走我的老路。我怕她被人骗,怕她受欺负,怕她跟我一样。我不知道结局会这样。”

“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她在电话那头哭起来。哭声压抑着,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没说话。

很久以后,她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张照片,我从她手机里看见了。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电话挂了。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鞭炮声。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

他妈在屋里喊:“吃饭了!”

他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十二

2022年3月。

他又去了玄武湖边上那个小公园。

长椅还在,草地还在。那只金毛不在了,老伯伯也不在了。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旁边来了个年轻人,牵着一条小狗。金毛,小小的,跑起来一蹦一蹦的。

小狗看见他,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一个橡皮球。

他捡起来,扔出去。它颠颠地跑过去,叼回来,又往他手里塞。

年轻人站在旁边笑:“它特别喜欢跟人玩。”

他也笑了一下。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他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手拍了一张。

照片里,一只手,空空的。

背景是南京三月的晚霞。

他想:如果她在,她会说什么?

她会说:“李远航,你拍这个干嘛?”

她会说:“来来来,我给你拍一张好看的。”

她会说:“我们拍合影吧。”

她走了三年了。

三年里,他谈过两次恋爱。都分了。不是对方不好,是他总会在某些时刻,想起她。

想起她在楼梯间喘不过气的样子。想起她蹲下来跟狗玩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很高兴遇见你”的样子。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月亮还在天上。

心上人,已经不在了。

可她留给他的那些瞬间,那些笑,那些眼泪,那些雨里的拥抱,还在。

他站起来,往回走。

那只小金毛还在后面追了两步,又被他主人叫回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里,那只小狗叼着球,歪着头看他。

他突然想起老伯伯说的话:“它特别喜欢跟人玩。”

她也特别喜欢跟人玩。跟狗玩。跟所有单纯善良的东西玩。

只是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难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梧桐的皮是滑的,凉的。

就像她的手,那天在玄武湖边。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风吹过来,带着三月的凉意。

他想: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她应该在那儿,笑着,跟一只大狗玩。

她会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夕阳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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