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冬天和北方不同,天黑得晚,亮得也晚。天还没透亮,闹钟响了。我赶忙起身穿好衣服,叫了辆滴滴赶往电建码头。太阳尚未露脸,码头上已人声鼎沸。昏黄的灯光下,讨价还价声、汽笛声、马达声与人语声交织成一片。
昨日黄昏,我在这儿遇见阿水伯。我说想看看疍家人的海上生活。他捻着胡须咧嘴一笑:“想看?明早来码头找我。”于是,此刻我如约站在了这片嘈杂与腥咸之中。
找到阿水伯,上了他的乌篷船。船篷低矮,我弓身钻进船舱。一股海腥味迎面而来,火炉上熬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米粒稀疏,还有几只通红的海虾在里面。阿水伯从船尾探头进来:“哎!兄弟,我吃过了,粥在锅里,自己盛。”我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桌上放着两枚海鸭蛋。我磕开蛋,迎着海上初升的晨光,就着海鸭蛋喝下第一口虾粥。这粥很鲜,带着点咸味,还有一股柴火气。疍家人的早餐很简单,简单得就像海上的黎明。
认识阿水伯,是在去年这个时候。我是东北人,来北海度假。到了海滨城市,心里总惦记着一饱口福,因此时常早早来到码头买海鲜。后来听当地人说,摊上不少鱼虾蟹是近海养殖的,唯有渔民出海现捕的才是真正的海鲜。为了买到这样的海鲜,我四处留意,不久就在码头角落发现了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听岸上人说,他是疍家人,都叫他阿水伯。他中等身材,古铜色的脸膛,鬓发斑白,他从不吆喝,只在有人问价时才简短应答。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阿水伯的老主顾。他的海鲜向来一口价,我也从不还价。他打捞的海鲜看起来品相未必最佳,入口却鲜得纯粹,是大海真实的馈赠。
后来我们彼此加了微信,渐渐熟络起来。从他口中,我得知疍家人是汉族的一个特殊分支,千年来以船为家、以海为生,形成了独特的习俗。他们世代与风浪周旋,在台风与洪水间谋生,因生命漂泊如蛋壳般脆弱,故得名“疍家”。这让我想起电视里那些荒野求生的片段。
刚放下碗,船身一晃,阿水伯湿漉漉的脸探进来:“吃完了?来搭把手。”
今天的活是挖沙虫、收蛏子。阿水伯的船并不大,约八九米长,中间是住人做饭的船舱,船头船尾堆放着渔具。他递给我一件棕榈编织的背心:“穿上吧!海风大。”又指了指船尾的水靴、小铲和小桶,“拿着,跟我下滩。”我穿上背心,赤脚拎着东西,跟他小心翼翼踩进海里。沙是软的,水是凉的。海潮正慢慢退去,露出一大片灰褐色的滩涂。这便是疍家人生存的“田”,连同我身后这片白茫茫的、波涛汹涌的无垠大海。
阿水伯走在前面,忽然弯下腰:“看,蛏子就藏在这儿。”他刮开泥沙,露出筷头粗细的小孔,将铁钩顺着孔洞探入,手腕一拧、向上一提,一只肥美的蛏子便被钩了上来。我接过来细看,它在我掌心微微翕动,是个狡猾的遁地者。
随着第一只蛏子的出现,我也学他在滩涂上寻找小孔,可铲子下去,往往扑空。阿水伯指着一处小孔:“这儿该有沙虫。”在孔旁约半尺处下铲,果然挖出一条肥厚的沙虫——模样极似东北泥土里的蚯蚓。他是老手,不多时,几十条沙虫和蛏子已进了他的桶里。阿水伯向我传授经验:“找到沙虫眼,要快判断它在沙下往哪儿钻,在‘虫路’前头拦住,才能在它受惊钻深前抓到。”阿水伯说着,眼里有光。沙虫也好,蛏子也罢,似乎都逃不过疍家人的眼睛。
他让我停下,闭眼站在原地。海风过耳,远处白鹭啼鸣,脚下退潮潺潺,大海在低吟。“感觉到了吗?”“嗯!好像大海在唱歌。”阿水伯的声音很近,“大海在呼吸,滩涂也在呼吸。我们疍家人,就是听着这呼吸过日子的。”
太阳高高挂在正午的天空,光芒耀眼,滩涂上蒸起薄薄水汽。我的小桶里只捕获寥寥三只蛏子和两只沙虫,阿水伯的小桶却将满。他低头看看我的桶,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流露出大海一样的宽厚。
回到船上,他慢条斯理地卷了支烟。“我爷爷那辈就在海上。船就是我们疍家人的家,生在船上,长在船上,死了葬在海里。我们是海上的吉普赛人。过去,疍家人地位低,上岸不准穿鞋,不准考科举。”他望着远处,吸了口烟,烟雾吐出随即被海风吹散。“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和岸上人平起平坐了。政府帮我们上岸定居,孩子有书读,大伙儿还是多半做渔业,老习俗也传了下来。”
我问:“您喜欢水上还是岸上?”
他弹弹烟灰:“老伴走得早,儿子早上了岸,开出租,娶妻生子了。年轻人都上岸啦,读书、打工、住在钢筋混凝土的房子里。好,也不好。”他顿了顿,“我守着这片海,几乎没挪过窝。上岸住不惯,心里空落落的。还是在船上好,潮涨潮落,出海方便。”
他掐灭烟头,目光投向远方,深沉而凝重,那眼神里装着整个族群站在陆地与海洋之间的深切回望。
阿水伯开始收拾蛏子,去内脏,用海水冲洗干净。他生起火,架上铁板,蛏子肉一遇热便“嗞啦”作响,香气瞬间弥漫整个船舱。撒上烧烤料,他夹起一只递给我:“来,尝尝。”我用手接过来,有点烫,便在左右手间倒换了几下,忙不迭塞进嘴里——鲜美无比。这是我吃过最粗犷、也最真实的海味。
阿水伯看我吃得狼狈,眯眼笑了:“大海给什么,就吃什么。留大放小,多了不贪,少了不怨。”听着阿水伯这套代代相传的理念,我感受到了疍家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劳动智慧,也是他们随着潮起潮落,守着最本分、最理智的活法。
饭后我躺在阿水伯窄窄的铺上。船轻轻摇晃,像婴儿的摇篮。海浪“咕咚咕咚”地拍打着船体,宛如一曲古老的旋律,低声吟唱着疍家人的千年时光。
躺了约莫一个时辰,我从船舱小窗望见阿水伯在船头补网。他坐在小凳上,梭子穿引如飞,很快补好一个大洞。网上还有小洞,我试了试,可手指笨拙,不是线缠在一起,就是针脚歪歪扭扭。
他接过梭子:“手艺活,靠熟。我十岁开始补,补了五十多年。你看这网眼,匀匀的,大鱼进来,小鱼漏走。”看阿水伯飞针走线,我心里非常清楚,这种生活的技艺需要岁月沉淀,非一日可成。
望着茫茫海水,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阿水伯,你们疍家人从前在海上生活,喝水怎么解决?”
他捻着胡须,眼里有了光:“淡水比食物还金贵。老法子是接雨水——船舱篷顶做成弧形,一下雨,我们就赶紧清洁篷顶。一场大雨,接的水够喝一两个月。为了防污染,得用明矾沉淀杂质。有时等不及,就拿鱼获跟岸上的水贩换。过去连洗澡都用海水,然后用淡水擦掉盐渍。如今好啦,上了岸,码头有自来水管,一拧就来,想用多少就用多少。”
因为我的好奇,阿水伯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讲更早的故事,讲离开的族人,讲疍家独特的婚俗——“颠船”时如何考验新郎,新娘如何“哭家姐”,讲开海节的祭奠与观潮节的期盼。我静坐船头,仿佛被潮水带回了那些我未曾经历的岁月。
阿水伯说话,总带着大海的道理和胸怀。每一句,都像是疍家祖先留传下来的、在风浪里验证过的生存智慧。
我沉默了片刻,只有海浪在耳边低语。黄昏来得很快,天空的红黄色彩达到了最浓烈的时刻,海上笼罩在一片五颜六色的梦幻光晕中,晚霞浸透海面,像打翻了调色盘,在天空与海水之间流淌。
阿水伯拉起海里的蜈蚣笼,笼里有些活蹦乱跳的鱼。他在船尾摆了个小桌子,把几条烤好的鱼放在我面前,倒了两杯米酒。他没有喝,“敬海。”他说着,把米酒沿着船帮缓缓洒进海里。我也学他的样子,把酒撒向海面。我们吃着烤鱼,喝着甘甜醇香的米酒。这一刻很安静,只有水声,风声,还有远处轮船的轮机声。阿水伯望着海,侧脸在夕阳映射下刻出道道深深的皱纹。
他轻声说,“可总得有人记得,人曾经这样在海上看过日出日落。”
“涨潮了,我要出海了。”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上。”
阿水伯把我送到码头。我下了船,随着马达轰鸣,他的船头破开平静海面,向远处驶去。他在船尾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面向他的大海。不一会儿,阿水伯的船就消失在大海的粼粼波光之中。码头的喧嚣早已散尽,可我耳畔,仿佛还响着那首大海的歌。
做一天疍家人,我没学会找沙虫、挖蛏子,也没学会用梭子补出匀称的网眼。但我带走了别的东西——那种接受海洋馈赠与无常的平静,那种在摇晃中寻平衡、于简单里得丰足的态度。
我知道,明天日出前,阿水伯又会带着鱼获出现在码头。而我们岸上的人,拥有得越多,有时离这种与天地直面对话的活法,反而越远。
我心里期盼着他能回到岸上居住,住进干燥宽敞的屋子里,告别那潮湿窄小的船舱与飘摇风雨。可我更明白,他对船有着深深的情怀,心也早已长成了船的形状,他的灵魂和精神依然眷恋着那片蔚蓝,随着潮涨潮落出海和靠岸。
码头上从海面吹来的风很大,我裹紧衣服,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做一天疍家人,终究是要回到岸上的。
我走在北海的大街上。抵达那个以他们族群命名的小镇时,早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2026年1月31日
完稿于北海疍家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