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小小说）

那天，老人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屏幕，甚至还搬个小板凳坐在那里，就想离得电视近一些。当看到福建舰航母入列的那一刻，老人刚开始还显得有些激动，随后，眼眶湿润，泪水在布满风霜的脸颊流淌，不住地用手揩摸。

他接过小孙女递给他的几张面巾纸，嘴里嘀咕着，啊，好好，又来了一艘，又来了一艘！好像这件事情他盼了好多年一样。

夜落了下来。

即将仲夏，外面星星点点，万籁俱寂，老人的心却静不下来。

那一年，正赶上新春佳节，是他从东北换防到济南军区某部的第二年，也是他打算复员转业的档口，战争却打响了。上级下来通知，人员变动全部停止，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人不能走了，但他心里却没有做好上前线的准备，我是一个汽车兵，还是远离前线的军区，未必能轮到我去。

然而不几天，上级就来命令，在他们汽车连抽调7个人，来边境某军区后勤部报到。

他这个修理兵出身的技术骨干没有理由不去前线，当然，前线传来的那些震惊消息也让他们义愤填膺，对于当兵的来说，保家卫国就是天职。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广西的北部，进行战前训练。

深夜，驻地一片寂静。那会没有电话，借着微弱的灯光，每一位战士都趴在背包上写家书。之前，上级发出口头通知，这几天，还可以往家里邮寄信件，他们写的，可能就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封家信。

几天后，他们和他们的汽车一起登上了专列。

在抵达边境时，火车似乎驶入一个巨大的兵营和弹药库，耳畔传来的是实弹打靶枪声和震耳欲聋的军歌声，看到满载战士的解放卡车疾驶而过。国道上，因为坦克的碾压柏油马路已经不复存在了，漫天的红土飞扬映衬着路旁绽放的木棉花，却显得凄凉而壮美，已经进入春天的边陲，陡峭山崖的满目绿色让人感到南国景致是那样的静美，然而现在这种静美已经变得满目苍夷。

尽管已经有十足的精神准备，但他还是被战场的残酷场面震惊了，在边境的野战医院，血迹斑斑的纱布缠绕着每一位从前线下来的战士，一个被截肢的战友极力忍住疼痛而低声呜咽，双目失明的战友挥舞双臂呐喊，到处是血淋淋的伤亡场面，内心不由得出现了一种惊恐和畏惧。后面的副班长推了他一下，他才回归神来，木木的跟着队伍来到了出发的驻地。

他不能忘记那天遇见的事情，甚至在几十年后的日子里，他也时时想起来，每年过年的鞭炮声都让他十分惊恐，眼前甚至会出现一片红色迷雾，包裹着他，随着他的身体下沉，翻落在山谷，正如那次在山脚下遇见敌人偷袭一样。

深夜，车队沿着山脚停在了路边，就听见周边山林里有敌人散兵朝我们放冷枪的声音，但由于四面高地都有警哨，而且周边已经没有大股的敌人，就在外面架上了帐篷，准备休息。那天晚上，他刚要要睡觉，突然就听见在后面山坡上的缝隙响起冲锋枪声，继而整个车队驻地枪声响成一片，他穿出帐篷就往车里跑，看到警戒的部队用高射机枪朝山口的缝隙处猛烈扫射。在跑的途中，感觉子弹在头顶呼啸，突然被一只大手拽倒在地，快点卧倒，太危险，然而就在他趴下的一刹那，那个人却“哎吆”一声，倒在了身旁，他顿时就蒙了，大声喊，这里有人负伤了。

是一个湖南的战友为了掩护他，而身负重伤，看着鲜血浸透了军装，他不知是着急，还是悲伤，满脑门子汗水，湿淋淋的，感觉眼冒金星。虽然这些天他已经见惯了太多的战火、伤痛、血泊、尸体，然而，一旦伤痛发身在身边，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酸痛，而这种痛，一直在伴随着他。

早些年，他每当听到鞭炮声的时候，都会浑身发抖，就会想到隆隆炮声的前线，想到火光冲天的场景，想到那天晚上的战友。这些年，渐渐的好了起来，尤其是看到精神抖擞的现代军人和军事武器不断更新的时候，总是不断感慨，甚至涨红了脸，连老伴喊他吃药都听不到。

浩渺的海洋上，战舰劈波斩浪，雷达高速旋转，电视里又播出了中国海军的舰队犹如一条钢铁巨龙，威武雄壮的画面。于是，老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直了直腰，搬了个小板凳又坐在了电视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