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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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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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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故园

清晨起来的时候,天还是黑蒙蒙的。透过有些哈气的玻璃望向窗外,小区里到处都是一片白色,昨夜的一场大雪终于让这座小城进入了真正的冬季。远处的楼顶也铺上了厚厚的、未经践踏的雪被,在清早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种静谧的、绸缎似的微光。学校里的孩子们也因下雪放了“雪假”,少了平日早上上学时的喧闹声音,周围仿佛被这雪按下了静音键,只留下一种柔软而静谧的安宁,而这安宁,却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打开了儿时记忆里故乡的门。

儿时的冬天,雪可不是这样矜持,久等不来,像今年冬天,直到冬至前后才飘了一场小雪,铺上薄薄的一层,随后就迅速融化。那时的雪是紧密的、厚实的、铺天盖地的,常常是一夜北风,清晨推门,门槛外的雪便能把门堵住,整个村庄便是白茫茫的一片,那种白,是丰腴的、有着厚度的莹白,覆盖了柴垛、井台、场院,也覆盖了所有杂乱与荒芜,将村庄简化为最纯净的水墨画。树枝被雪压出好看的弧线,偶尔“扑簌”一声,坠下一团,惊起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抖落一团晶亮的雪雾。

这样的日子,是属于孩子们的,孩子们是不怕冷的,棉袄棉裤臃肿得像球,袖口和膝盖处总蹭得油亮,穿着母亲缝制的厚厚的棉布鞋,带着棉手捂子,棉帽子在雪地里嬉笑打闹、堆雪人,在覆盖冰雪的冰面滑爬犁,那种爬犁就是找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然后在下面钉上两根铁丝,弄两根小木棍,在木棍头上再钉上铁钉,一群孩子就开始在冰面穿梭。

至于打雪仗,也很有气势,一群孩子分成两个阵营,在打谷场堆起歪歪扭扭的“雪垒”,然后开始“冲锋”、“防守”。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砸在身上,“噗”地散开,脖领里钻进冰凉的雪沫子,激得人一哆嗦,却只引来更放肆的笑。玩得疯了,热气从头顶蒸腾起来,摘下帽子,头发根都冒着白烟,那热气遇到冷空气,瞬间凝成霜,挂在眉毛和额发上,一个个都成了“小老头”。那时的快乐,是那样简单、饱满,带着冰雪凛冽的清气,和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当然,故乡的冬天,不只是下雪时欢愉的底色。它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实。那是的父亲,在部队当兵,家里只有母亲和我们兄妹两,下雪的早上,母亲似乎起得更早,在院子里扫雪,我和妹妹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清扫干净了,而母亲也成了“霜人”,非常辛苦。扫完雪后,母亲便又要在厨房里忙碌,大铁锅里的水烧得哗哗响,准备着一家人的早饭。记忆中,母亲就是一个美食大师,无论什么样的食材,在她手里都会变成可口的食物,滋养着一家人的生长,那浓浓的烟火气让我们时时惦念,也深深烙印在我们心中。

后来,像许多乡村少年一样,我离开了那里,读书,工作,在城里安了家。城里的冬天,是另一番景象。供暖很好,屋里永远是恒温的春天,而下雪成了天气预报密切关注的“新闻”,成了城市清洁、出行安全的重要目标,需要立刻被“清扫”。除雪车轰鸣着驶过,融雪剂撒下去,黑色的路面很快显露出来,高效,整洁,却也无情地抹去了雪停留的痕迹。孩子们被裹在羽绒服里,小心翼翼地在小区清理出的空地上,堆一个袖珍的、不会弄脏衣襟的雪人。雪,从一种自然而然的生存背景,变成了一种需要被管理的、略带奢侈的景观。我偶尔会站在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前,看外面迅速消失的积雪,心里会掠过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仿佛丢失了什么与季节、与土地亲密接触的凭证。

有一年,我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故乡过年。又是一个大雪天。村庄似乎变化不大,只是年轻人更少了,雪地显得更加空旷宁静。在伯父家里,孩子起初怕冷,缩手缩脚,但很快,他被表哥家的孩子拉进了雪地里。他们尖叫着,翻滚着,学着我们的样子笨拙地打雪仗,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在同样的土地上,拥有着同样简单的、发自肺腑的快乐。

我忽然有些恍惚,那让我怅惘的,或许并非仅仅是雪本身的存留,而是在那与雪共存、与严寒抗争的岁月里,人与人之间被挤压出的那种紧密的依赖,那种在朴素劳作中产生的踏实,以及那种在极端自然条件下依然蓬勃的生命力。雪,是严酷的,它封冻大地,给现代的人们带来出行的不便;但它也是温情的,它覆盖了一切,给予世界片刻的平等与纯净,它逼迫人们向彼此靠拢,从简单的食物和共度的时光里,汲取最深厚的暖意。

窗外的扫雪车来了,轰隆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城市开始苏醒。很快,这洁白的雪景将被规整的柏油路面取代。但我心中那片故乡的雪原,却永远不会消融,它厚重,沉默,覆盖着老屋、田野、亲人的身影和整个远去的童年。那雪,凉丝丝地落在记忆里,却始终散发着,源自生命深处的、永恒的热气,那便是我的冬天,我故乡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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