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那两棵海棠,又红了。
那天我回乡下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酡红的太阳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就在这片金红里,我看见了村口的两棵老海棠,将一树一树的红果子举向了天空。在秋日的微风里,那红红透亮的海棠果轻轻地摇晃着。
我走近了,倚着那粗糙的的树干,仿佛还能触到一丝往昔的温热。这树,是母亲亲手种下的。
记忆里的那个春天,料峭的春风刮得人脸生疼,前园子的地刚解了冻,母亲便从市集买了两株粗壮的树苗,在西墙根下,寻了块最向阳的地方,一锹一锹地,挖了两个规整的坑。我那时尚小,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树干,看着母亲把大块的土坷垃在手心里捏碎,又用脚轻轻地踩实,最后浇上满满一桶清水。
夏天的雨,往往是急促而激烈的,刚刚还是晴天,转眼间便是乌云堆满了天,接着便是伴着狂风的雨滴倾泻而下。母亲看到下雨后,马上披起一块塑料布来到园子里,用事先修好的竹条在小树四周给小树打着支撑,轻飘飘的塑料布在雨中被风吹起、飘荡着,像一只大鸟护着下面的小树苗。
回到屋里时,雨水顺着母亲的头发、脸颊、衣服往下淌,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第二天清晨,雨住了,满世界清清爽爽,两棵小树虽然歪歪斜斜,却都顽强地立着,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挂着晶莹的雨珠,反倒比昨日里更精神了几分。
第三年,树上终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母亲脸上的笑意也便多了起来。花开的那天,真是满树粉白,母亲就站在那树下,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一遍遍地擦着额角的汗,可那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着,弯成一道好看的月牙。她踮起脚,精心地给每根枝条都系上稻草,说是防备“倒春寒”冻坏了这些娇嫩的花苞。粉白的花瓣,簌簌地落在她肩头那件蓝布衫上,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星星。
秋天到了,海棠果便红了起来,果皮上像是打了一层薄薄的蜡,光洁莹润,尤其是那向阳的一面,红的更浓、更艳。虽然是第一年成熟,果子也不是很多,但这已经成了我儿时心中最大的一种期盼。母亲在密密的枝桠间,动作是极轻、极柔的,用指尖掐断果柄,将一颗颗红透的果子,安安稳稳地放进臂弯挽着的篮子里。那天的海棠果,红得透亮,我等不及清洗,在身上蹭一蹭便塞进嘴里。“咔嚓”一声,酸甜冰凉的汁水立刻在唇齿间炸开,一直凉到心里去,那汁液是那样浓,浓得农家的日子因这海棠而甜蜜。
如今,城市的高楼遮住了星空,也遮住了来自土地深处的、四季分明的讯息。只有在深夜,在台灯晕黄的光圈下,我一遍遍擦拭着那个旧相框。相片早已泛黄,母亲的蓝布衫也褪成了模糊的灰白色,可她身后那两树海棠,在我的记忆里,却依然开得那般烂漫。
秋风又起,吹得头顶的枝条簌簌作响,几颗熟透的果子终于脱离了蒂,“噗”地一声,轻轻落在我的脚边。我弯腰拾起,掌心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我知道,母亲和她的海棠,早已将根扎进了我生命的深处。此后每一个春风沉醉,或秋月将圆的夜晚,它都会准时地,在我充满怀念的心田上,绽放出一片永不褪色的海棠红。
此文发表于《中国信息报》2025年11月6日第四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