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国春城,还没褪去冬的余韵,早晚的风裹着料峭寒意,仍然得裹着冬装。可中午的阳光一落下来,空气里便漫出藏不住的融融春意,让人想立刻褪下厚重冬装,踏入早春的阳光里。
周末的清晨,我沿着石板路往净月潭的冰凌花谷走去。林间的步道上还覆着一层薄雪,落叶层下的冻土刚有些松动,空气里萦绕着清冷的气息。这个时间来到这里的人并不多,在空旷的林间我不时地舒展身姿,抬腿扩胸,加快脚步,浑身竟然有些潮湿。
走了半个多小时,在路旁的枯叶堆里,忽然瞥见一点黄。我赶紧蹲下来细看,是一簇簇的冰凌花花苞。花苞裹得紧紧的,粘着细碎的冰碴子,但让人感到花苞里面的那股劲头,好像要把藏在冰雪里面的束缚挣开,看看外面早春的世界。一些花苞已经半开了,金黄的花瓣映着旁边的残雪,真是一半冰雪,一半春光。
说实话,这花非常不起眼,非常矮小,花朵也不大,可就是花的那股子在冰雪中的生存劲头让人感慨。在花的周围,全是枯草败叶,一根绿草都没有,而在成堆的枯草中,它却顶着冰碴子开了,那金黄的颜色在一片的灰褐色里,是那么亮眼、那么鲜艳。
旁边来了一对老年夫妻,老太太拿手机拍了半天,嘴里念叨:“年年都来看,年年都看不够。”老爷子说:“这花就是倔,越冷越开。”
还真是,冰凌花就是倔。天还冷着,雪还没化净,别的花草都猫在地底下不肯出来,它偏要这时候冒头。它不怕冻吗,当然怕,可它有它的自然之法,根系里攒着抗寒的能量,花瓣能跟着太阳开合,晴天就张开,阴天就合上,一点一点攒着那点儿热量,把身边的冰雪都融化了。
那天从净月潭回来后,我还惦记着那些冰凌花,于是在下一个周末的清晨,又去了几趟。眼看着花苞一天天多起来,从几朵变成一小片,一大片,金黄金黄的,撒在枯叶堆里,洒在残雪边上。花谷里渐渐有了人气,有人专门开车来看,有人扛着摄像机来拍,大家都轻手轻脚的,绕着花走,生怕踩着这些可爱的小花。
有一回遇见一个小姑娘,蹲在花跟前看了半天,回头跟她妈妈说:“妈妈,这花好勇敢啊,这么冷的天还敢开。”
她妈妈笑了,说:“是啊,它不怕冷,它第一个告诉咱们春天来了。”
小姑娘又问:“那别的花呢?”
“别的花等等就开了,等暖和了,就全开了。”
我在旁边听完之后默默点头,冰凌花就是这样,它不是开得最热闹的,也不是开得最久的,可它是冰雪过后的第一枝花,在别的花草还睡着的时候,它先醒了,先开了,先告诉这世上的人,冬天快过去了。
冰凌花的盛花期,也就十几天。等天气再暖些,桃花杏花樱花开了,满山遍野都是颜色,谁也不会再专门来看它。可它在该开的时候开了,该谢的时候就谢了,地底下的根还活着,默默积攒能量,孕育新一年的希望。
站在花谷里,风还是凉的,可阳光暖了。远处潭面上的冰开始融化,能看见水光,不时有一群鸟飞过,叫声清脆。松树还是绿的,一些草芽也开始冒头了。
春天就是这样来的。不是一下子铺天盖地,是一点点地,今天多一朵花,明天多一片绿,后天多几声鸟叫,等你反应过来,到处都是春意了。
可最先报信的那个,是冰凌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