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老家,几乎家家都有窝浆水的陶罐。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外婆家的浆水从来都没有断过。
春天窝制的浆水多是绿菜,蒲公英、嫩苜蓿、小白菜,到了夏季,浆水里就有了芹菜、莲花白,秋季里加了萝卜丝和土豆丝,到了冬天,被晒干的萝卜叶子焯过水,也能成为做浆水的重要食材。
外婆总是将我们兄妹的生日记得清清楚楚。在我们生日的当天,外婆早早把我们接到她家里,在炕头支起小木桌,从柜子里取出瓜子和芝麻饼。我们享受着小皇帝小公主的待遇,看着外婆从面缸里取面,撒碱面,加水,揉面团。外婆和面时手上很少粘面絮,我的母亲做了半辈子面,她没有得到外婆的真传,和面时手上粘的面絮和我们一样多。等面团揉得光滑,不粘面板,外婆取来一个大盆,将面团扣在盆下醒发。
这时候,外婆开始弯身在灶台上生火,热锅抹油,大葱切丝,随着“嗞啦”一声,一大勺浆水被外婆倒进锅里,带着酸味的白雾将锅台罩得严严实实,盖上笨重的木锅盖,烟雾随即散去。
趁着这个空当,外婆给我们添了茶水,我们继续享受着座上宾的待遇。当我们下地要帮忙添柴拉风箱时,外婆将我们按在炕头,笑着说:“今天你是寿星,可不能干活,生日当天干了活,往后一年可都是劳苦的命。”受了外婆的威胁,我们只好安静地看着外婆一个人在灶台上忙来忙去。
浆水炝好后,盛进汤盆里。锅里添新水,烧开即可下面。
外婆将醒好的面团再用力揉一会儿,摊成面饼,撒上薄如纱的面粉,取下横挂于面板前的擀面杖。外婆先用擀面杖在面饼上滚动,让面饼变得更薄。面饼直径约有一尺时,选择面饼的一个边缘,用面饼将擀面杖缠绕起来。外婆身体微微斜倾,双手边滚动边按压擀面杖的两端。她用力均衡,不时地将面皮旋转角度、给面皮上撒面粉,确保面皮的每一处薄厚均匀,并且不会粘连在一起。
接下来就是见证外婆刀工的时刻了。母亲做长面时,到此会将面皮叠在一起,右手按住叠好的面皮,左手拿菜刀切成韭叶宽的面条。母亲是左撇子。外婆则不同,她右手持菜刀,让刀刃与面板形成一个锐角,一刀一刀将面皮划成比韭叶还细的面条。外婆划面条时,不用拉线,不用擀面杖做标尺,面条线条平直,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外婆使用菜刀的功夫炉火纯青,随心所欲。我们曾经也尝试着用外婆的方法划面条,那菜刀肯定与我们不是一伙的,扭来扭去,面条不是被切断,就是像被吸了麻雀般的长虫肚子。母亲大抵也没有学到外婆的这个绝招,我们兄妹从来就没有见到母亲用菜刀将面皮划成面条过。
不一会儿,水开了,外婆的面条也划好了。揭开锅盖,面条在外婆的抖动下画着美丽的弧线跳到锅里,它们欢快地沸水的陪伴下跳着欢快的舞姿,不停地翻腾着。手擀面易熟,煮扑过一遍即可捞进碗里,舀一小勺浆水做为浇头。外婆做的浆水面酸而不烈,寓香十足,我一口气能吃两大碗。
外婆家来客人时,她总会这么给客人露上自己的绝技。渐渐地我们离家久了,再回到村庄时,外婆说她眼睛已有些模糊,改用母亲切面条的方法,她说简单实用。母亲放弃了她的方法,改成了压面机切面条。压面机在母亲的手里从手动变成自动的。
如今,外婆离开我们已有五个年头了。回到村庄走进外婆的老宅,那座黑乎乎的灶台仍在,只是已不见了当年外婆忙碌的身影。随她远去的,是那熟悉的手擀浆水面。那种味道和外婆对我们的爱,深深地刻在一起,成为我们心底最暖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