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写作者能够承受多大的煎熬,尤其是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快要三十年还不见任何起色的业余爱好者。说是业余,林多石花费在写作上的时间比他的正业多得多。三十年来,工作换了不计其数,写作的热情依旧不减。失业在家,大多数被多家用人单位拒绝后,选择颓废或者奔波于劳务市场,他则不然。匆匆去镇上的零工窗品登了记,回来趴在桌子上打开电脑开始敲敲打打。
果腹之物,一个馒头,有榨菜就行,没有也不勉强。林多石啃着手里的馒头,嘿嘿地笑着,写作正如这个馒头,不吃不行,工作就像榨菜,被别人压榨成渣,装入袋中供他人消遣。榨菜可有可无,工作嘛……还得是必须,他觉得他的这个比喻有点不恰当。换个角度,工作就像是馒头,写作更像是榨菜。
记得在哪个文学杂志上看到过,刊首词里有一句,如果写不出来就别硬写,写了许多年一点让别人认为像样的文章也没有,证明你不该走上那条道。硬写,别为难读你文章的编辑,他给你改过,而且大篇幅地修改,那样的文章已经不你是的文章。是啊,合上电脑,他在深思,或许这么多年的写作,他只在证明,他的确不应该在这条无谓的道路上执着下去了。
独自走到大街上,这是一条通向集市的道路。胡子花白的老人骑着电动三轮车从他的身边驶过,他回首望去,电动车上载着刚从大棚里摘下来的西红柿。他怎么笃定是从大棚里摘下来的呢,或许是从大田运过来的。他坚信他认为是对的,如今谁会在大田里种西红柿,种植周期长,保温保湿难度大,小面积种点供自己食用还行,一个早晨摘二十多筐,个头又大,色泽诱人,那还不得进大棚。
镇上的服务中心门口立着两排信息栏,上面贴满了招工信息,前来找工作看信息的寥寥无几。他碰到两个年轻人,看完墙上挂着的显示屏摇着头。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离家地点远的不去,不包吃住的不去,上夜班熬夜的不去,工资低一点的不去,福利不好的也不去,他们主打的是任性。林多石不像他们那样能在众多的招聘单位面前游刃有余,他年过四十,学历不高,身体越来越差。去窗口咨询,目前没有合适的工作,不如先去物业做个保安吧,至少有份工作能糊口。那人接着问,有保安证吗,没有保安证也是没有人要的。
出了零工大厅,林多石仰天冷笑,果然是知识改变命运,人谓读书写作能改命,他却被其误一生。去他妈的……林多石的心里话还没有骂出口,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是《隐形的翅膀》,这首歌一经出世,被他当成了手机铃声,手机换了好几部,来电铃声一直未换过。
喂。是个陌生号码,林多石不想接,无聊,他还是按了接通键。
电话那边字正腔圆,十足的播音腔。请问是林多石老师吗?
不像是诈骗电话,更不像是广告推销。他们在电话接通之后,没有叫他老板,或者直接开启他们的硬推销,而是在精准地叫出他的名字之后代了称谓,老师。林多石跟着客气起来,我是林多石。
太好了。电话那头热情起来,终于联系到您了,我是星辰出版社的编辑梁红英,您可以称我为小梁,是这样的,您写的作品情感丰富,文笔老到,被我们出版社总编推荐,我这边跟你联系的目的,就是请问您有出书的打算吗?您看您写了那么多优秀的作品……
前段时间,总是有出版社的编辑给林多石打电话或者发信息,磨破嘴皮子让他出书,给他讲书号,印张印数,三校机制,后面开始谈出版费,总言之,就是林多石掏钱,他们给他出书。说白了就是自费出版,说是能进入某协会的敲门砖。
林多石年轻的时候是想过自己先掏钱出部书,指不定能靠书一鸣惊人,后来他的作品在正规的刊物上一字未发。听说纯文学期刊的编辑大多不来自由来稿,他走的是公众邮箱,没有被发现也是情理之中。后来某大型期刊的主编出来说话了,不是没有看公众邮箱里的自由来稿,是来稿量太大,他们从上千份的稿件里挑出一两篇最优的刊发,他的水平一般,作品无奇,不刊发是情理之中的事,刊发那才叫中彩票呢。
有时林多石想,刊发作品跟中彩票没有区别,要不然国家税务局征收的稿费税率和中彩票的税率怎么会相同的呢。电话里正给他讲着出版书籍的好处,林多石打断话问:这个是需要我自费出版吗?
电话那头笑了,林多石想立马挂掉电话,想骗我的钱,门也没有。不是没门,而是他已经埋头在出租屋里敲敲打打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一点收入没有,还得付房租、水电费,秋季到了快要交采暖费,过完年要交全年物业费,想想这些,那边把出版说得天花乱坠,梦想碰到现实,分分钟被打倒在地。
那声音更像是冷笑,在林多石即将要挂断电话的那刻,对方说,这个是不需要您承担任何费用的,而且我们会按行情给您支付稿费,既然您提到了这点,那么我想请问您是选择一次性卖断还是按版税支付?
这不就是中彩票吗?写了这么多年,终于靠它有了收入。林多石欣喜若狂,这不是比五十四岁的范进高中举人还要兴奋嘛。当下回复梁红英,只要不让我付费自版,怎么都行。梁红英说,那好吧,那就是您愿意通过我们出版社出版您的作品,您看这样行吗,我订个最近期飞到兰山国际机场的机票,具体细节咱们见面细聊。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这个太可以了,林多石连忙说,生怕自己的丝毫犹豫让嘴边煮熟的鸭子给飞走。
那好,后天,后天我中午到,到了我联系您吧。另外,请林老师放心,这个机票和酒店的费用是出版社报销的,您也别有其他的负担。
挂断电话,林多石小跑两步,抱着路边上的一棵大树大叫一声。路人被他的叫声吓得慌张起来,零工市场里跑出两个保安。你没事吧?一个保安拍着林多石的后背,另一个保安手里举着叉子。这种场面在防恐演习时经常碰到,用叉子控制住歹徒,让他不能伤害其他的无辜者。显然,这两个保安演练没有白做,动作迅速且到位。
林多石手在树干上砸了一拳,手背破了皮,鲜血渗流出来。这是一棵老槐树,路的两边都是这种树,枝干有孩子的腰般粗细,种得有些年头了。可偏偏为什么是老槐树呢,榆树和柳树,或者是白杨,比它耐活多了,种槐树意寓什么呢。他这一拳砸下去,叉子很快将他牢牢固定在树干上。
没事儿,没事儿。林多石预感到事情不妙,连忙给保安赔不是。保安问,真没事儿?
真的没事儿。保安担心他会伤及无辜的路人,把他押进零工市场的洽谈室里。室内一张三人沙发,一张茶几。保安出门前将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带了出去。林多石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举起腿,抱着头,把自己横在沙发上。梦想快要实现了,是的,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自己之所以没能成功,那是他还没有把自己逼入绝境。处于死地才能后生,是复生更确切吧。
快乐的时光很快消散,林多石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三天后梁红英来找他,虽然住行上不用他管,在吃的方面,他得尽地主之宜,特色早茶、手扒羊肉,滩羊和黄牛肉必不可少,附近的几个景区得要去逛一圈,近处的影视城,远处的森林公园,屈指一算,花费可不少啊,临别时他还得给梁红英送上特产,红枸杞、土蜂蜜、长枣,这些干果不易变质,像牛羊肉得考虑保鲜和时效。
若是最终没有结果,这笔费用可就白花了,吃鸡不成反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真是得不偿失。可人家大老远地过来,你不意思一下,谁会给你出版书籍,放眼全国,像他这样的写作爱好者多得如同星空里的繁星,数都数不过来,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在你的头上。
就算是白日做了个梦吧,林多石心里冷笑一声,推开洽谈室的门,慢慢地走出零工大厅,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两个保安目送他离去。
二
梁红英与林多石相约在悦兰酒店见面。那天,梁红英穿着粉色的T恤,乌黑的长发及腰,她面色白皙,细叶眉,双眸水灵,活脱脱的南方姑娘的长相。她见到林多石先伸出葱白玉指,林多石的手指轻轻一碰。梁红英红唇微翘,去我的房间吧。
林多石开始紧张起来。他身边的那些工友同事,多次在他的面前大吹大擂带姑娘们去宾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除了干些龌龊的勾当还能做什么。林多石对此有些抵触。梁红英嘿嘿一笑,林老师怕是对宾馆有什么误解吧,那行,咱们就是大厅那边谈吧,您在此稍等,我去取材料。
抬眼望去,梁红英的身材高翘,不像传说中的南方姑娘那么精致,倒生得几方北方人的身材。她没有浓妆艳抹,至少不会让林多石对她产生反感。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梁红英,像影视剧里走出来的大明星。她把手里的一叠资料递到林多石的面前,接着从手袋里取出一只金边圆框的眼镜。让林老师见笑了,眼睛也有些近视,你看材料上所说的,还有最下面的协议,你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我们这边能做更改。
在林多石面前的一堆资料,大多是出版社的介绍,什么出版过什么书,出版社的资质如何。这些林多石看不懂,也没有耐心去看。梁红英将一叠材料放在一边,说这些都是关于出版社的,既然林老师选择和我们合作出书,那么我想与您面对面交流的是关于稿酬的问题。
话入正题,林多石双手在桌前不停地磨搓着。他们选择的座位靠着大厅的玻璃墙壁,外面是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大街,说是熟悉吧,他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二十余年,自打走出学校之后一直在这个城市或者它的周围换工作,他理应熟悉这座城市,然而,城市这么大,这条街他来的次数少,街面相对来说更加陌生。
梁红英说,林老师您别觉得这个别扭,通常情况下这是为咱们作家争取权利的时候。谁不知道是争权利,这直接影响着今后的收入。不过往往谈到这方面的时候,林多石嘴巴像是被针缝上一样,一个字的音也发不出来。
我想知道别人是怎么收取稿酬的。林多石的身子被震动着。他进工厂或者公司打工,他们有着明确的薪酬体系,选择不同的岗位,基本工资是不变的,随后是什么岗位津贴、学历补助、职称补助、饭补车补,加班费、季度奖、年金,每个公司不同,薪酬体系的构成有异,或多或少几外乎那些。往往谈薪酬时,都是人资在那里叭叭地听,他们坐在下面乖乖地听,能接受了那就留下来,不划算的,转身走人,再另他处。
梁红英嘴角一弯,像是红色的月牙儿,牙齿像嫦娥的小白兔一样活泼地从它红色的怀抱里挣脱开来。大多数出版社会给作家朋友选择一次性卖断,就是您开个价,这本书就由他们负责给您出版,出版后给你二十到三十本的样刊,以供您送给亲戚朋友做为纪念,你若想多留,那就要按协议价向出版社购买,协议价可以是出厂价,也可以是成本价,也有按零售价的。
一次性卖断不参与后期销售分红,也就是说,给您这么多钱,后期这书卖不动,砸到出版社手里了跟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或者说这书大火,后面赚了几个小目标,跟您也是没有关系。我这样说您明白吗。梁红英说着,眼神盯着犹豫不决的林多石。
如此说来,风险全在出版社。林多石有些心动,管他多与少,书出版了还有稿费拿,总比一分钱的收入都没有强多了吧。他准备向梁红英点头,选择一次性卖断。梁红英反问他,您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信心吗?
说实话,林多石早就没自信,写了这么多年,他都已经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在这条路上继续下去。每次他准备要放弃时,上天都会跟他开玩笑似的鼓励着他不要翻到阴沟里去,要在这条路上坚持,只有坚持才会到达彼岸。他与刊物发表最近的一次,是他的一部中篇小说投给了市里的山风杂志社,编辑小田给他打了电话,说是稿件留用了,两个月后,小田说稿件送到总编大人那里,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毙掉了,他问林多石,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想起来的确好笑,这话应该是林多石问小田的话,反倒从小田的嘴里问出来,林多石当时回答,或许是我的稿件跟其他的相比,总编那里有更优秀的作品吧。后来他给山风投稿,如石沉大海,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这事不了了之。他想,这个梁红英也不会是上天来寻他开心的吧,她问到对自己作品的自信,林多石是一点底气也没有。
梁红英开始给他筹划,如果一次性卖断,假如我们这次议定是稿费是十万元,扣除代缴的个税,这个您能理解吧,稿费超过八百元是要缴纳个人所得税的,这个是由出版社代扣代缴的,实际您到手也就是九万五千块左右。如果是五十万的话,相应的个税缴纳的更多,到手差不多在三十六万左右。这个缴纳的个税会更多。收入越多,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相应更重些。
见林多石不开口,梁红英接着给他介绍起版税,通常是实际销售收入的三到十个点,这个具体是由您与出版社共同协商决定的。大堂服务生给梁红英端来一壶八宝茶,给他们倒完茶水,说是酒店给新入住的客人赠送的,本想送到房间里去,看到您在这里,经理就让直接送到这里来了。您请慢用,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招呼我们,我们一直在您的身边。
梁红英点头微笑,对服务生说了声谢谢。她端起水杯,水里有股淡淡的玫瑰香,斜目盯着水壶,八宝茶,里面还有玫瑰花蕾啊,难怪水里有玫瑰的香味。林多石跟着笑起来,他把目光也移到水壶上,这玫瑰花应该也是我们这里的特色,种在南部山区,那里有座玫瑰山谷,梁老师若是这次行程宽余,可以去南部走走,回归回归大自然。
如果今天我们能把所有的意向谈妥,我明天上午就回去了,这次出差任务重,出版社给我的时间安排的紧,下次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去咱们这里走走看看。咱们还是说稿酬的事情吧,我跟您这样的作家打交道的也多,夸夸其谈的作家的确不多,像您这样内向的属于正常,嘴里说不出的,大多都会倾注于笔端。
她给林多石拿了主意,不如您选择混合机制的稿酬方式吧,就是咱们约定个数额,当您的收入高于这个数额时,我们按版税比例来支付,低于这个数额时,你有份生活保障,不至于让您辛辛苦苦写了部作品连个生活费也没有。林多石觉得这种机制不错,就按您说的来办吧。
接下来的谈话里,梁红英不像是出版社的编辑,更像是站在林多石的角度向出版社索要更多的利益和要求。她所说所做,林多石的权益在他看来已是最大化,没有再协商的空间,而这梁红英给他争取到的,足够让他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躺平。这种躺平不是天天馒头榨菜,哪怕是按最小的保底,他的生活比起在车间里的暗无天日强得太多了。
诸事谈毕,已是万家灯火。林多石手里捂着他的裤兜,里面是他向多年前的同桌借来的五千元,连说了些感激梁红英的话,咱们去吃手扒嘛,这附近有个毛毛手扒,做的羊肉不膻不腥,肉质鲜美。梁红英看看手表,妈呀,都这个点了,对面不去了吧,我在酒店的宴会厅订了咱们这里的特色,有您说的手扒羊肉,还有黄牛肉,我让做了菲力牛排,去尝尝吧。
林多石心里盘算,如果不去旅游景区,光在酒店里的食堂吃饭,口袋里的钱绰绰有余,心安了许多。随着大堂服务生的引导,与梁红英并排朝着宴会厅走去。白天这里刚举办过婚宴,服务生已打扫完卫生。晚上这里的餐桌大多已订了出去,这家酒店的当地特色菜做得还是有点档次。
进入宴会厅,几乎座无空席。梁红英在他们预定的位子坐下,招呼服务生,可以上菜了。她要了瓶红酒,到兰山的脚下来,不去旅游景区可以,不喝当地的葡萄酒那就是白来一趟了。服务生给她开了酒,倒了一杯。梁红英举起杯,感谢林老师,要不是您给我的这次机会,我想都不敢想自己还能到这里出差,来预祝一下咱们接下来的合作吧。
菜吃到一半,林多石借去卫生间给他们结帐,服务生问了桌号,已经付过了,是入住酒店的梁女士早早就付过了的。梁红英看到林多石去了吧台,回来举着酒杯,她的双脸通红,这酒的确不错,林老师能陪我多喝两杯吗。对了,我这次出差的费用都是出版社报销的,他们给我特批了,尽情享受当地的美食。
滩羊肉配葡萄酒,像一匹野马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尽情奔腾,无遮无拦。菜品光盘,杯里更是滴酒未剩。梁红英站起来,她的脚下不稳,手扶在座椅后背。林老师,可以扶我一下吗?林多石抓了梁红英的胳膊,细腻,像一道闪电击穿林多石的身体。
梁红英给了他房卡,让林老师见笑了,今天高兴,喝得有点多了,麻烦您叫服务生送我回房间吧。林多石正想朝着向他们走来的服务生招手,他却被临桌的客人半路截了去,再说了让服务生送梁红英去房间,似乎不尽人情。她是来与他共餐的,把她扔在宴会厅等服务生去送,他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扶着梁红英的腰,她像是水做的一样,腰肢细软,从宴会厅到电梯间,林多石的手掌里全是汗水。好不容易扶着梁红英到了房间,插房卡的瞬间,梁红英像海边的细纱般从林多石的指尖滑落,倒在地上。
梁老师,梁老师。林多石轻拍着梁红英的肩头。
面对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貌美姑娘躺在林多石的面前,让林多石举手无措。怎么办呢,将她抱到床上去吧。想想也只能这样,梁红英身体轻盈,没有一袋水泥重,他扛水泥时一点都不费力,抱起梁红英像捧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羊羔。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了蚕丝被。
林多石转身即要离去,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梁红英,今晚应该有个故事。小说脑上线,林多石给自己赏了两记耳光,人家大老远地来帮助他出书,他这时平白冒出趁人之危的想法,真是龌龊至极。可他压抑不住那颗快要跳出身体的心脏,豆大的汗滴从他的额头、后背像泉涌一般。
打开空调,站在出风口让自己好好静静心。天气炎热,梁红英翻身时蹬掉了身上的蚕丝被,露出她迷人的曲线。林多石调低了空调的温度,给梁红英盖了被子。长夜难眠,坐在空调下,摊开桌子上的便笺纸,林多石开始构思他的另一部小说。
闹铃响了,是梁红英的手机里发出来的。梁红英坐起身,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林多石,嘴角微笑着,她看着一张A4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小说提纲,叫醒林多石。
梁红英洗着脸,说林老师往后我就是您御用的编辑了,咱们出版社您只能跟我联系,若是其他编辑跟您联系,记得一定要拒绝她,这也算是我个人的一点自私的小要求吧。林多石打着呵欠说,你们出版社,我也只认您梁老师。
三
星辰出版社首先选定的是林多石的《回到明朝抗倭寇》,这是部穿越小说,主人公是林大春。他曾是南方某小镇一家公司的普通职员,自从参观完当地有名的道观后,似乎有某种神灵附体。一次偶然的事故,让他从现代穿越到了明朝嘉靖初期,那时正是东洋倭寇不断偷袭我沿海大地。身为三一教大弟子的梁子仪(林大春)和柳青,处身于东南武林,随浪逐鹿。在国家危难关键,掀起了一浪又一浪的血雨腥风,书写着一篇又一篇可歌可泣的故事。
小说分五部,近一百五十万字,出版社给他的保底稿酬是五十万,扣除个税,实际到帐三十六万。梁红英给他核算的没有错,个税扣除的太多了,让他有些心疼。
出版社给他的稿酬解决了他的基本生活,梁红英督促着他开始接下来的小说创作。当然,写小说搞文学创作,好比是孕生孩子,得先通过十月怀胎,这其中的痛苦只才怀过孕的女人才会体会得到,熬夜,翻身困难,读者们哪里管怀孕的痛苦,他们只会有孩子出生以后对孩子指指点点。他把这个比喻说给梁红英,梁红英笑笑说,林老师真风趣,可你知道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孕妇,读者们才是你那孩子的爹,他们多么希望你少受些痛苦,快点让孩子出生。
给自己的小说选题,像是怀孕头三个月的胎儿,不稳定,而且容易流产。好几个选题在林多石看来是不错的,到了出版社那里总会被总编给毙掉。梁红英的回复是,她也不知道。这让林多石不禁想起山风杂志来,那个总编也是这样回复他的,总得给个莫须有的说法吧。
有一天梁红英打电话过来,说她已在兰山机场,两个小时后约林多石在悦兰宾馆会面。林多石打车到宾馆,梁红英已将房间号发到了他的手机。1628房间。梁红英见面先和林多石礼节性地握了握手,然后直接说,已经出版的小说读者反映不错,出版社准备再版,这次的印数是比上次翻番,稿酬这方面你得重新考虑。
梁红英拿出再版协议,林多石接过笔不加思索地准备签字。梁红英手指按在签名处,你就不再看看稿酬?这有什么可看的,我相信梁老师,这个我放心。梁红英冷笑着,您就不怕我把您给卖了,您还帮着我们数钱。林多石推开梁红英的胳膊,我才值几个钱,就上次给我的稿费,我在市郊卖了座破旧的院子,翻新,购置家具,已花得差不多了。
上次是自己口袋里没有钱,那时借了同桌田荣霞的五千块钱准备请梁红英吃饭。这次不同了,梁红英给他牵线,认真编辑他的书稿,解决他的生活问题,让他坚定地走在写作的道路上。这次说什么也要让我尽尽地主之宜,多待几天,去我们这里的名胜旅游景区走一走。
梁红英说,这次肯定有的是时间,咱不着急,得慢慢看。梁红英问,听说过小说说衍生产品吗?比如说电子书,改编影视剧,或者游戏。这些赚得钱不比稿费多,网络小说大咖,就那个糖糖,一个版税二千多万,除了他写小说的稿费,衍生产品的收入更是难以想象。林多石挠挠后脑勺,您说的这些我都不懂。
这些都不需要你懂,就看你愿意不愿意。我在出版社的时候认识一个南方的老板,他之前跟您一样是个文学爱好者,可惜他继承了家族企业,不得不放弃写作之路。我在来您这里之前,与他见过面,他有意投资您的衍生产品,比如网游、手游,影视剧改编。让林多石心动的是,通过他的运作,可以让林多石少交税多拿钱。不交税可不是偷税漏税,而是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少交纳税金。
说到具体的情况,梁红英说,咱们得开家公司,由您个人独资。开公司,林多石想都没有想过,梁红英说,通过运营公司,这些衍生产品才能够得到有效的开发,再说了,可以通过公司的名义推广您的小说。如果林老师信得过我,您可以把公司交给我全权负责,您就当好您的法定代表人,躺着数钱就行。不行,您不能躺着,您得继续开展您的小说创作。
这能行吗?林多石心里有些不安,他的心咚咚地跳得厉害,就像第一次见到梁红英的曲线时那般压制不住的跳动。梁红英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林多石,林老师这是不相信我吗。话说到这份上,林多石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梁红英又叫了一瓶葡萄酒,和上次喝的是同个牌子,同个年份生产的。
梁红英说,您给出版社转让的是出版权,也就是您小说可以由他来给您出版,要是改编成影视剧,网络电子书、网游手游,那得重新给他们授权,您看,我们之前是没有公司,如今我们要成立自己的公司了,这些权利肯定得转让给咱们自己的公司,除了这些权利以外,改编得靠人力,咱们光有钱也是不行,得靠人力。林多石不懂公司经营管理,说这些事还是劳烦你给办吧,具体的事务我并不参与,我只会窝在家里写我的小说。
既然达成共识,林多石拿着梁红英给他准备好的材料,带着身份证去了政务大厅,当天就把营业执照给办理了下来,接着是跑税务注册,开立企业公户。场地租用是市中心创业谷的写字楼,又在市郊的科创园租了一千多平米的场地。梁红英说,这些都是给以后开发游戏和影视剧用的,当然员工后勤保障少不了,食堂硬件置办得十分齐全。
林多石居住在他市郊的小四合院里。睡到自然醒,读读邮递员送来的报刊,刷刷短视频。早起的时候会去早集上买点蔬菜瓜果,中午自己煮点饭菜,下午想写小说的时候才会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每天四五千字是他给自己定下来的硬任务,必须完成。自从梁红英给他介绍了网游手游以后,一打开电脑,就会弹出某个大型网游的广告弹窗,这个广告像个流氓,点击关闭按钮,他会自动跳转到游戏界面,占据着整个屏幕。
游戏代言是个香港著名演员,被游戏造型装扮得分不清本尊原来的面目。梁红英提着一个果篮走进院子里,她的车停在门口。看游戏呢,赶明天我们手游网游开发好了,我们也请个明星来做代言,哪个明星到时候最红咱们就请谁,林老师想请个女明星还是男明星?
明星越火,带来的流量就越大。这点道理林多石自然清楚,说到明星,他的话题就多了,女明星要长得漂亮的,重要是要找那些没有绯闻或者负面消息的,男明星吧,要硬汉那种的,才能充分体现小说主人公林大春的英勇神武。梁红英问,最近出了一款游戏,很火的,三D悟空传,制作精良,咱们就按那个标准来,也来一款三D的,引发一次游戏界的大地震。
梁红英下厨给林多石做了两道南方菜,水煮白鸭和剁椒鱼头。林多石坚持剁椒鱼头是川菜,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梁红英拿出手机,让林多石去上网查查,结果查出来是湘菜大系的。相互取笑之后,梁红英问林多石,我来这么久了,林老师也不过问公司的事情。林多石吃了一口鱼,说公司的事情有你在呢,我呢只要年底的分红就行,其他的我管不了,有你呢,哦,按目前的进度,再过一个月,我的新小说应该就能完成初稿了。
说起书稿,上次和黄董谈到出版社给您出的书,黄董批评了我,说林老师的新书出版以后,网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得给您补办个新书发布会。这次正好再版了,咱们再怎么说要给你办个会。林多石说,算了吧,我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喜欢独处,安静,那些场面啊,我社恐,不办了吧。
这是让林多石又纠结的事情,自己出了书不办个发布会,像是自己生了孩子没有抱到大庭广众之下宣布他的存在,可书都买了快一年了,再版才举行新书发布,想想不禁冷笑。林多石坚持算了吧,若开了发布会,难免会有媒体找上门来采访,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梁红英说,不行,上次没有办会,让黄董批评了我,这次再不办,我是没有办法给咱们的投资人交代,你就应付一下,具体在发布会上谈什么,我会给您一个提纲,您若是再不放心,那我给您写个内容,您背不下来的时候,我在台下给你提示。
这是自己的作品,大多数新书发布会逃不出写书的初衷,这些话他不到五分钟就讲完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若是要让他说上半个小时以上,指不定会冷场。梁红英说,给您说的时间不多,最多也就半个小时,到时候我给您做个幻灯片,您照着幻灯片,结合我给您的提纲摘要说一说,说错了也没有人在乎的,都是自己的感觉,一千个人心目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发布会上,请一些当地有名气的大作家,山风编辑部的老师都可以请过来,再请两个评论家,让他从不同的角度来点评一下您的作品,黄董若是有空,他也会过来的,衍生这边我们请首席编剧讲讲关于影视剧改编的方向,这次主要还是要给咱们的网游、手游、影视改编做基础,媒体必不可少。具体要谈些什么,他们自己都会把握的,这点林老师放心。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我跟他们去约个时间,发布会的地点就定在咱们写字楼下的书房里,空间大小合适,其中有个签名赠书的环节,选几个幸运读者,您给他们签字赠书,这些花费得从咱们公司里出。
梁红英在来到小院之前,已经约见了几个嘉宾,那些嘉宾和林多石几乎没有交情,也没有听说林多石出版了书籍,个个摇头拒绝。梁红英许了他们丰厚的出场费,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坐在嘉宾席上一言不发,半个早晨就会有几千块的收入,换谁都会心动。
山风编辑部的总编是个另类,一提到林多石的新书发布会,连忙摆手,不去,他那水平还有脸举办什么新书发布会,据我所知,他那就是自费出版的书,上不了台面,如果他真凭着自己的本事,让咱们当地的出版社给他出本书,就是你不请我,我也会去给他祝贺,除此,我会给他写书评,在媒体上大力推荐。这档次的我就不去了。
多少钱他也不去,真是文学界的一股清流。他毙过林多石的稿子,去了若是有读者翻出当年的旧账,跟他当众打自己的耳光没有区别。梁红英说,他的书就是我们出版社给出的,我就是他的责编。总编把她推出门,出去,你们在别人那里怎么样我不管,我这里永远不欢迎你们,请您出去。
梁红英筹划的新书发布会如期举行。林多石穿着平时的夹克衫,里面是件灰色的T恤,坐在主宾席上,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尤其是嘉宾席上就座的几位。主持人是梁红英,若不是她介绍,什么协会的副主席、秘书长,他压根听都没有听说过,尤其是那个负责影视改编的编剧,名头一大串,他重点讲了要如何发展小说的衍生产品,这无疑成了发布会上最大的亮点,许多媒体追着编剧采访,想要挖出更多的影视内幕。
四
看了几部小说,追了两集电视剧,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林多石想起昔日的同桌来,他在街市上租了店门面,开了家水果超市。田荣霞大学四年都是他的同桌,班主任第一学期安排了座位后,往后大家想怎么坐,想跟谁坐自己去调,在讲台上重新贴张座位表就行。
外聘的讲师不像本校的那些教授们,他们从来不点名,叫人回答问题往往在座位表上随意喊个名字,说白了就是看眼缘,他觉得叫这个名字的人或许会回答他的问题,尽管点了他的名便是。田荣霞四年来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换同桌,她心仪的男生和她不是同班,跟谁坐都一样,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爱情。
林多石和田荣霞的交情始于同桌,也止步于同桌。毕业后,林多石奔波于城市周边,田荣霞实习期满和比他大一届的校友结了婚,在兰山小区买的新开盘的楼房。她起先在兰山小区正门租了间房子,卖水果蔬菜,效益不是很好,一年的辛苦也只够给房东交房租水电物业费的。前几年才搬到市郊,也就是林多石租住的那条正街上。
两人同在一个街市上,在此之前他们见过三次。第一次是林多石去集市上买水果,他一般去市场口的摊位,有小老板直接开着三轮车或者小货车停在门口,水果较为新鲜,大多是自种自销,相对来说较为便宜。水果超市要把它的房租水电等费用加附在果价上,相对来说贵一些。第一次走进水果超市,是门口的价格吸引了林多石,一斤水果差不多比摊位上的少五毛钱,若是他们的会员,少得会更多。
门口一个穿着黄色短袖的老年人正在补货,看到林多石站在她的面前观望,我们这里的都比较便宜,也都是新鲜货,店里面还有呢,进去扫个码进了群,就算是我们的会员了,我们每天会在群里发特惠的水果,比外面便宜不少呢。西瓜一斤五毛钱,外面大车上叫卖是八毛。林多石挑了一个西瓜,提到塑料袋里走到过秤台。
林多石,是你吗?抬头看那说话的女人,看着眼熟,却一时记不起何时何地见到过。那女人哼了两声,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跟你坐了四年,你竟然把我给忘记了,我田荣霞。林多石拍拍脑门,这些年把人活糊涂了,多年没见,你生意做得大到了市郊。后面的客人催促着赶紧过称,田荣霞把袋子里的西瓜递到林多石的手里,这个西瓜算是我请你,拿去吃吧,后面想吃水果蔬菜的,就到店里来,给你算优惠价。
提着西瓜转身,田荣霞给客人称水果,眼角盯了一眼墙上的二维码,老林啊,扫个码进个群,支持一下老同桌呗。白拿了西瓜,人家让他扫码支持一下,那是必须的。林多石掏出手机,扫码进群,立马跳出了群名:荣霞水果蔬菜福利群。
第二次就是他去向田荣霞借钱。那天天色已晚,田荣霞在柜台上记帐,林多石在店里转了两圈,他不知道如何向田荣霞开口。刚一见面就谈借钱,给别人的印象非常不好,他碰到向他借钱的人,转眼会拉黑,觉得这种人不可交。他担心田荣霞会拒绝他,毕竟多年没见,谈钱真是伤感情。如果不向田荣霞开口,他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人了。这个城市他太过于陌生,生活在自己的圈子里,孤独而无助。
老林,想叫什么水果自己拿,就像家一样,这些都是今天卖剩下来,不太新鲜,你就算是帮我解决一下库存,放心吧,不要你的钱,咱们之间四年的交情,吃点水果不算什么。
林多石不停地在店里走着,田荣霞收了她的帐本。要吃新鲜的话得等到明天早晨了,老许去批发市场进货去了,后半夜才能来,补完货也就明天早晨了。林多石咬咬嘴唇,说我不是来买水果的,我是来……
借钱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田荣霞了解他,开口说。借钱是吗?你呀,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事儿,你说,借多少。田荣霞知道林多石向来孤僻,少交朋友,若非遇到困难他是坚决不会向别人开口的。林多石举起手,伸出五个指头。田荣霞皱着眉,五万?
林多石摇摇头,嘴角颤抖着,不是,用不了那么多,五千。
田荣霞拉开柜台的抽屉,数了五千块钱,交到林多石的手里,先拿着,不够的话再来取,这些都是小钱。林多石说,我给你写个字据吧,要不押我点东西也行。他搜寻了半天,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押在田荣霞那里的。手机,破破旧旧的,根本不值钱,身份证他还得用,押到她那里往后找工作去应聘没有身份证更是不行。田荣霞笑着,说别写了,也别押了,我跟你的交情还差这几千块钱嘛,谁都有困难的时候,你能想起我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第三次就是去给田荣霞还钱,五千块钱一分不差。就是林多石送别梁红英的那天中午。林多石说,本来是用来应急的,没有用上,放在我手里怕给花了,先给你把钱还上,利息嘛,往后补给你。给林多石借五千块钱,田荣霞压根没有想到林多石会给她还回来,而且还是三天之内还回来的。这些年以来,她借出去的钱很少有收回来的,这让田荣霞感到非常的震惊。
再一次走进水果超市,货品比之前多了许多。田荣霞把旁边的店铺也租了下来,打通了中间的隔墙,走进去感到宽敞了许多。见林多石进门,田荣霞畅开了嗓门,呦,大作家来了,这么长时间没见了,肯定在家搞创作呢,怎么今天有空到我的小店里来,您想要什么水果蔬菜,给我发个信息,我让老许给你送过去。
别打趣我了,什么大作家,还不是平头老百姓一枚。
你这也太谦虚了,大学的时候你在校刊上没少发表作品,这两天手机上翻新闻,报纸上也登了,我才知道你现在名气这么大,新书到了给我签个名留个纪念呗。
等样书下来了,送你一套。
行,那我就等着,你可别忽悠我啊。
那不存在。林多石挑了几个苹果,提了一把香蕉,正要付钱时,从田荣霞身后的小间里走出一个胡子拉渣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出头,大长脸,浓眉高鼻。他一手抓着篷乱的头发,一边打着呵欠。田荣霞介绍道,这是老许,我们家那口子。老许像还没有睡醒,田荣霞的朋友多,他连礼貌性的问候也没有,冷冷冰冰的,想吃什么水果随便挑,我媳妇的朋友,给你算优惠价。
田荣霞扭了一把老许,你不记得了,咱们是校友,老林是我的同桌。田荣霞 的话并没有提起老许的兴趣,他嘴巴里哦哦两声。田荣霞接着说,大作家,记得不,经常在校刊上发表作品的那个,大才子,林多石。
老许微弯着身子,他个头比林多石高出两个头,盯着林多石的脸发着呆,突然拍了拍手掌,转身向他刚才走出来的小屋冲进去。田荣霞说,老许毕业后就创业了,心比天高,总想着一步登天,结果被传销组织给骗了去,若不是他机灵逃了出来,指不定他们家连他的人影也找不到。后来做工程,工程这行业你也听说过,一级欠一级,上面欠下面,他在中间,那些工人的钱不能欠,只能自己先垫支,后来他的钱全付了工钱,上面的钱难讨回来,工程黄了一茬又一茬,他的钱只能打了水漂,要不是我的这个店面支撑,我们这个家怕是早散了。
老许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林多石认得出来是他的穿越小说《回到明朝抗倭寇》。老许从田荣霞的手里抢过笔,给我签个名吧,你的这套书我只抢到了这一本,签个字,让我发个圈,也不白有你这个作家朋友。得写上你的名字,老许,你的大名叫什么来着?老许说,不用写我的名字,就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实在要写就写你同桌的名字吧。
林多石签了名,老许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林多石的签名拍的,一张是他和林多石在水果超市里拍的。老许说,等有空了,咱这把这张照片洗成巨幅的,挂在咱们店最显眼处。田荣霞说,你存到你的手机就行了,发圈我也不管,在水果超市挂你的丑照,想想就行,千万别挂,我怕你这形象吓跑了我的客人。
老许激动地手在不停地颤抖,老田啊,你不知道,你的这个同桌在网上可火了,他的书是一书难求,我没事就守在那个直播间里,一千本书,眼睛一眨就被抢空了。咱们家的网络不差,我的手机也不错,点击抢购,进度转圈圈,等圈转完了,显示是已抢光。火得不得了。
他的书在直播间销售,他从未听说过。有次他去市里的书店,向营业员询问他的书籍,人家根本没有听说过,也不知道出版社是通过什么渠道卖他的书。老许说网上卖得很火,他根本不相信。老许打开手机,点击进入直播间,像是在一个书屋里,主播是个秀气的姑娘,嘴里说出来的话字正腔圆,她的面前摆着林多石的书籍,定眼看她的背后,也全部都是林多石的小说。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多达1.2万。
田荣霞张着嘴巴,我的天啊,我晚上直播间的人数不到百人,这1.2万人不敢想象啊。林多石同样感到意外,点击查看账号详情,是官方认证的机构,运营方为多石文化传媒。这正是林多石注册的公司。林多石连忙给老许解释,我只搞写作,公司的事情都是梁老师运营的。老许擦着湿润的眼眶,伸出大拇指,梁老师真是个人才,你们公司指定赚不少钱。
提着水果回到院子里,梁红英已等待多时。林多石提起直播间的运营,梁红英说,这是公司正常的业务,现在直播带货正火,咱们得在网络上造势,而且还能提出我们书籍的销售量。您别小看直播卖书,听说有个小伙子在直播间推荐著名作家的书籍,一场直播下来卖了两百多万册,某著名的期刊也在直播间里增加了百十万的订阅量,不可小看直播间对文学作品的冲击。
林多石坐在梁红英的身边,说之前就说过,公司经营的事情我全权交到你的手里,我一门心思扑在创作上,今天给你提这些,算是我过界了。梁红英说,您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有权过问公司的经营,您能关心公司的成长,我感到十分的欣慰,往后您若是需要,我把公司的经营情况给您汇总成资料,定期的给你做个汇报。林多石说,算了,没有必要,有你在,我放心。
梁红英让人从车里搬出一台咖啡机,安装在客厅的一角。她给林多石磨了一杯咖啡,说是印尼最新出的豆子。林多石端起杯子,黑乎乎的,像小时候的芝麻糊。喝一口,苦得林多石连忙吐出来,真苦。梁红英给他夹了几块冰糖,搅拌了一会儿,送到林多石的嘴边,她差点拿起汤匙喂到林多石的嘴里。林多石接过杯子,细呷了一口,没有刚才的味道苦,还能喝得下去。
从咖啡机旁边的小箱子里抓了一把咖啡豆,林老石,您要是想喝可以自己磨,每次就这么多的量,不能多,多了就苦了,想要味道淡一点,可以少放一点,你吃不苦,就得多加糖。
林多石把眼前的咖啡杯推远了半尺,这还没有我的茶喝起来方便,这豆子也只有你来的时候,想喝了就磨着喝吧。梁红英说,咱们公司的茶水间里安装了咖啡豆,那些编辑工程师就喜欢喝这种豆子磨成的咖啡,说是能醒脑。林老师不妨试试,没有写作灵感的时候,喝喝咖啡醒醒脑子,这样才能更快地写出好作品来。
梁红英坐到林多石的身边喝着咖啡。上次说的稿子的事情,您这边完成了就发红我,我编辑校对后就由出版社直接出了,正在创作的这部小说不到五十万字,弄个简装本,全一册,初版印数先来个一百万册。
等稿酬下来了,给您在市里的豪华小区买套房,精装修。咱们市最豪华的小区应该是星悦台,有空了我带你去那里看看,挑个喜欢的户型,到时候再把乡下的父母亲接过来,让他们跟着您享享清福。哦,对了,这个小四合院我也替老师买下来了,您刚才不在,大本我给您放到您书房里的保险柜里了。
梁红英说,接下来几天她要出国一趟,黄董在海外举办集团公司的全球年会。本想请林多石去参加,想想林多石连新书发布会都不想举办的人,更不会去参加什么海外年会。林多石说,这些事你们自己参加就行,不必考虑我。
梁红英离开后,林多石拿出手机进入直播间,他的小说已经开始预售,主播正在卖力地介绍着林多石的小说。这姑娘口才真好,长得还挺水灵。
五
闲了两天。说是闲,林多石每次坐在电脑前,眼睛死盯着屏幕里闪出他尚未完稿的小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他自己想,或许是灵感使然吧,许多的作家在下笔写作之前都要去寻求灵感。他一点灵感也没有,手指上敲不出一个字。
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是,每天至少要写四五千字。连接几天了,一个字没有。他替自己冷笑两声。踱步跨出院子,踏着水泥路不出五十米就是正街,看得到田荣霞的水果超市。门口摆放着金灿灿的沙塘桔,不至于再到她那里去吧,去的勤了,影响她做生意,而且她每次都会送他水果,让他有种不劳而获的羞耻感。
漫无目地的行走着,抬头是公交车站。林多石想起几日前梁红英提起过她出国去了海外,公司里不知道近况如何,闲也是闲着,于是萌发出去公司逛逛的念头。随着队伍挤上公交车,寻了后排的空位坐定。天气炎热,公交车开着空调,窗户紧闭,还未过几站,林多石感觉到睡意来袭,眼睛微闭,醒来时,公交车已到了终点站。
来公司的次数不多,租办公场所的时候来过一次,那是梁红英陪他去的,他在她的带领下,经过广场,坐电梯,上十六楼,东拐西绕,就能看到公司的前台。第二次是他在一楼的书房召开新书发布会,他那次想上公司里转转,看看公司在梁红英的运营下到底和之前有何变化,梁红英那次可热情的邀请了他,说他是公司的董事长兼法人,到了家门口一定要上去视察工作。他笑着说,视察就算了吧,上去坐坐也是好的。接着梁红英请他走出大楼送别邀请来的嘉宾,协会的秘书长,他不得不送。秘书长上了车,梁红英说是在悦兰宾馆宴会厅订了庆贺宴,让他去作陪。
不能让嘉宾在餐桌上等他,显得对嘉宾们不够尊重。计划好的公司之行,由此给耽搁了。在林多石看来,公司里有梁红英坐镇,定然不会差到那里去,再说了,她的背后可有大金主黄董支持。坐电梯到十六楼,有几间办公室是空着的,在他的印象里,偌大的楼层,他们当初只租下了三间,一间是会议室,兼做头脑风暴的研讨间,一间是梁红英的办公室,还有一间是职员们的办公区,门口立着一张大的接待台,圆弧形的,后墙上贴着多石传媒的标识和公司全称。
他几乎寻遍了整个楼层,也没有寻到他记忆里的接待台。正要准备打电话给梁红英,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姑娘在楼道里拖地,他走上前问,请问多石传媒在哪个办公区。那姑娘扎着马尾,大眼睛,圆形脸,听到问话,抬头认出来是林多石,忙说是林老师啊,公司里的员工都去杭州开研讨会去了,就剩下我在这里值班。小姑娘带着林多石走到公司接待区,样子依旧,刚被她打扫过,台面上不染灰尘。小姑娘试探地问,林老师进去喝杯茶?
既然公司里没有人,他向她咨询公司情况,她大抵不是十分清楚,再说了,若是小姑娘给梁红英报告他来过公司,会不会让梁红英误认为是他对她的不信任。犹豫了片刻,说不进去了,公司里面没有人,你忙你的吧。他还嘱咐小姑娘,我来的事别给梁总说。
小姑娘点着头,将林多石送入电梯。
第二天下午,梁红英意外地出现在林多石的小四合院里。她说,公司目前已经到关键时期,网游部门去实地拍摄场景,咱们的游戏立体多维,只有实地取景才会更加逼真,影视部门也快要开机了,编辑导演前往全国海选演员,公司里目前只留了一个值班的小赵。不用想,小赵没有听他的话,把他去过公司的事情给梁红英汇报过了。
梁红英接着问,林老师,您的小说现在进度如何,出版社那边开始催稿,您要提高写作速度了,要不然出版社那边我们不好交代。林多石叹了口气,说快一周了,硬是写不出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梁红英停下手里正磨着的咖啡,说这可不行,得加快速度了,看来是这里的环境影响到了林老师。不如这样,去乡下,找个僻静的地方。我听说陈忠实老师那时为了写出《白鹿原》,特别去乡下住了段时间,这才写就了文学巨著,林老师去乡下静静心,想必能写出与其媲美的大作呢。
不等林多石思索,梁红英开始为林多石收拾行李,电脑、充电线、插座,换洗的衣服被塞进行李箱里。说去就去,其他的地方咱们不熟悉,就回您的老家,化平川。这有点太过于突然,林多石嘴巴里叨叨着,再想想吧,不必急于一时。梁红英挂断手机,门外走来两个穿着白色短袖戴着墨镜的小伙子,他们给林多石将行李搬进后备厢里,几乎把林多石抬到了车厢。
梁红英坐在他的身边,让小伙子开车,去化平川。
坐在车里,林多石越想越不对劲。梁红英的出现不是偶然,她是早已计划好了的,是有预谋的。他直接开口,你们这是要绑架我吗?梁红英脸色变得阴沉,嘴角露着笑,说我们只需要林老师赶紧把稿子写出来,让我们有个交代,让您回化平川是为您好,只要您待在那里,早一日写出书稿,我好来早一日接您回来。不过,依我看,您没有一年半载,书稿是写不成的。
车到化平川的境内,满眼是无边无际的绿,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芬芳。这片土地林多石多年未曾踏入。村子里的人在十几年前已搬到了移民区,站在化平山的山梁上,像置身于荒野之中。车子在林多石的老院子门口停下,从院子里走出四五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他们见到梁红英说,屋子重新做了修葺,住人是没有问题,院子里的井也可以使用,只是这里荒废多年,供电早已断了,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院子的西北角上安装了小型发电机,静音款的,不会吵到林老师专心创作。
林多石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梁红英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在他还没有到达化平川之前,她早已他化平川的老宅进行维修,从工程量上来看,至少是一个月前她就开始着手了。房屋基本上恢复到了原先的样子,院子里的荒草被清理过,地也翻耕了,园子里的苹果树上结着核桃大的青果,这棵树当年还是他和父亲寻遍大山移植来的面梨木,父亲会嫁接技术,到邻镇的朋友家里剪了苹果枝,嫁接后的三年后,苹果树才开始开花。院子周围原来长满了黄花菜,是母亲种植的,这种根生的植物开春过后陆续会开出黄色的花朵。母亲那时会把黄色的花朵摘下来,焯水后凉拌,或者铺在院子里晒干,到了冬天用水泡开后调菜或者熬汤。
院子的一角是父亲的菜园,它挨着苹果树和黄花菜,形成独特的山梨形,更像是没有腰身的葫芦。他在外求学和工作时,年迈的父母留守在村子里,他们多么希望他有一天会回乡常住。他不会回到这个村子的,父母供养他上学的目的,单纯是让他有朝一日能走出大山。多年以后,他回来了,他的父母却被搬迁到了异地。家里能搬的全都被搬空了,木柜这些大件雇个车不划算,只能痛着心留下。有时,他们想,留下也是好的,到那边实在不适应,那就再搬回来吧。
有几次,父亲打电话给林多石,还是在大山里舒服多了,背着手想走哪里就去那里,不高兴了站在山梁上吼几声秦腔,漫几句花儿,高兴了也会跑到山梁上吼秦腔,漫花儿。心境不同,嘴里的唱词也不同。形式除了秦腔就是花儿,他们也不会其他的曲目。
梁红英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在手机上比划了一会,她的手机里跳出院子的各个角落。院子里被安装了摄像头,梁红英说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安顿完毕,梁红英带着工人和两个戴着墨镜的小伙子离开,她对林多石说,家里给你通了网,你可以上网和我们联系,需要什么也可以打电话给我,记住,给你营造了这么好的环境,你可得静下心来好好创作,另外,老柳两夫妻会照顾你的生活。
这时,一对年过花甲的夫妻站在梁红英的面前,献媚地笑说,老板放心,我们老两口一定会照顾好林老师的,有啥需要我们第一时间告诉您。梁红英走后,老柳斜着眼望着林多石,不停地摇着头,说林老师啊,您想吃什么随便说,我家的那口子之前在街上开过小吃摊,做的饭菜可口得很。
接下来的几天,老柳老两口除了做好饭给林多石端到饭桌上外,几乎跟林多石没有过多的交流。林多石刚到院子里时候,躺在水暖炕上闭上沉思,他回想着与梁红英的过往,想着她怎么出不会为了书稿把他送到化平川的老家来。想不通的事情,便不再多想了。也好,梁红英圆了他父母亲常常在做却又不敢做的梦。他回到了他们曾经生活多年的土地上。
晚上,梁红英打来电话,背景是城里的豪华客厅,梁红英没有询问关于书稿的进度。显然,她已经不在乎书稿了,她只想让他安心地在化平川孤老终生。梁红英没有了之前的热情与笑脸,脸色冰冷,目光凶狠。她说,你等着。语言上的客气也没有了,冷冷地。林多石年迈的父母亲跳到了手机镜头前,父亲问,你过得好不好。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红英,笑得很勉强。你在城里发达了,还能想起父母,我们心里高兴地很。你猜我们在哪里呢?母亲兴奋地说,在你新买的房子里呢,豪华富人区,我看了,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你能住这么大这么好的房子,我们跟着真是享了福了。
父亲说,梁总说了,你把书稿完成就接你回来,那你赶紧写吧,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只希望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地生活……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梁红英接过手机,林老师你安心搞创作吧,我会替你给老人尽孝的,我定当把他们当成我的父亲母亲对待,老人家没有进过城,怕走丢了,我给他们请了保姆,放心吧。
挂了电话,林多石打开电脑,登陆他的社交帐号,网络进度太慢,在这大山深处上网,网慢是正常的,他能理解,许久电脑屏幕显示无法登陆网站。在右下方的运行软件图标上,多了个蓝色的帽子,他将鼠标移动到图标上,显示是屏幕卫士。接着,电脑突然间变得漆黑一片。这是黑屏,他之前碰到过,万能的做法就是断开电源,过几分钟重新启动电脑。这个方法真是奏效,只要他不把鼠标移到了蓝色帽子图标上,电脑不会出现黑屏的。
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看着青涩的果子,他预感到自己被梁红英监控了。老柳住在他的隔壁,这条崖背上只有他们两户人家,梁红英在修缮他家房屋时,收拾了两间使用。一间是他们共同的灶房,一间供老柳居住。老柳夫妻两居住的房子里时常接着窗帘,夜里的灯也是长明着。反正不用他们出电钱,只要能在灯光下睡得着觉,林多石自然用不上跟他们去理论。
老柳在院子里养了十只羊,其中两只是公羊。林多石住进院子里两天后,两只母羊下了两只羊羔,成天跟在老羊身后咩咩地叫个不停。邻居家破旧的残壁里,养着一群鸡,至少有二三十只,多为公鸡,母鸡在另一个杂草堆里下着蛋。
看得出来,他们两口子已把这里当成了长久居住的地方,没有想到过会离开。林多石要想到山里走走,必须要先经过老柳居住的院子。头一次他要出门时,老柳问他,干啥去?林多石双手插在裤兜说,没灵感,出去寻找灵感去呢。老柳偷偷地跟在他的身后,发现他每次都会去西山梁的梁顶上吹吹风,再到黄土塬上坐坐。黄土塬是一片坟地,村子里未搬迁之前死掉的人全埋在塬上。
西山梁陡峭路远,老柳跟到一半气喘得爬上去,坐在半山腰的老榆树下缓歇,看着林多石从山梁往回走,连忙躲起来尾随在其后。林多石到黄土塬祭拜祖坟,人之常情,老柳觉得没有尾随的必要。后来,林多石每次出门,老柳不再偷偷地跟着去,偶尔会叮嘱他一句,现在人退了,林子大,小心狼虫虎豹。
六
林多石确定他是被梁红英关押起来,而且还拿他的父母亲做为人质。
在西山梁,他愤怒地大声叫喊,声音在山谷间不断地回荡着,他抱着一棵腰粗的大树,那棵树是他儿时与父亲一起种植的,他用力撞击着树干,额头渗与鲜血。他没有想到,这些只有在小说里的传奇故事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梁红英把他困在化平川老宅的目的是什么,之前为何没有对他这般虐待,是他发现了什么吗?他发现什么了呢,他想不通。躺在黄土塬上,身下是一片平地。他的一边是他的爷爷和奶奶的坟墓,接着是大爷、二爷、三爷、五爷,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五奶奶,大伯大婶的坟在不远处。太爷爷的坟呢,记不清了,他们那些旧的坟墓几乎和地面一样平整。
时过境迁,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坟会在哪里。化平川人不立碑,他的父母没有给他的爷爷奶奶立碑,哪怕是放块石头做个记号供后人拜祭,也没有。父亲说,祭祖不过三代,对于林多石,他只要记得他爷爷和奶奶的坟墓,就足够了。人搬迁离开故地,他的父亲也是极少到他的爷爷奶奶坟头。或许这次不是遭此劫难,他这辈子也不会来到这里陪伴他们。
这块平地躺着很是舒服,半尺长的青草像是一张软绵绵的床垫。如果这辈子走不出大山,或许这个地方往后就归他了,他替父亲母亲陪在爷爷奶奶的身边。他想,梁红英之所以把他圈禁在大山里,就是不想让他露面,只要他不露面,他的父母就是安全的。
就此认命吧,他又想。
很快,他推翻了自己刚才要认命的决定。梁红英肯定认为是他发现了他们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呢?拿出手机,自拍一张躺在塬上的照片吧。接连拍了四五张,手机警示内存已满,他打开手机里自带的清理软件,数秒后手机列出需要清理的内容,有图片,有视频,有音频,有文件。
图片,他不舍得删,手指停在他和田荣霞在水果超市的照片上,放大图片,田荣霞有两根白色的头发,眼角笑起来的时候鱼尾纹特别明显,小鼻子还是上学时的模样,嘴唇变厚了,看侧脸,显得成熟了很多,也有了些女人的风味。如此看来,田荣霞姿色还算上乘,这么好的一棵白菜怎么就被老许这头猪给拱了呢。想想实在可惜了。那些梁红英发给他在新书发布会上的图片和视频,林多石在图片上点了对勾,这些图片他准备要删除掉,一想到梁红英他觉得那个女人过于恶心,想吐。他怎么会对她看走眼呢,他想删除他手机里关于她的一切,包括她发给他的图片的视频。
在按删除前,他犹豫了。这是他的过去,他想他应该是韩信转世,梁红英就是萧何,他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算了,就当做是纪念吧。音频里是几首占用空间不大的歌曲,文件里有好几个G的长时间未使用的内容,这些文件名大都是一长串的英文,怪里怪气的,删了吧。点开占存最大的文件,密密麻麻的一串串字符,像是个名册,放大再放大,内容有点像是工资发放清单。
林多石记起来了,梁红英曾经给他发过一个关于员工薪资的文件,说是让他签个字。那时他给梁红英说,公司的事情,大小都由你说了算,这些我也看不懂,以后不用再发给我了。当时没有留意,这时闲来无趣,仔细看了起来。名单上面人员的工资没有低于二万元的,最高的还有十万的,一个月的工资支出两千多万,员工人数高达二百多人。
这数量吓得林多石把手机捧在手里,生怕手指一抖把手机摔在地上。他去公司几乎没有见到几个人,除了那个清洁工小赵。这里肯定有阴谋,而且是不小的阴谋。林多石躺在地上,他得要想办法把这个信息送出去。他想到了报警,拿起手机拨出报警电话,没有手机信号,无法拨出。老宅里的网络更不能用,他的电脑被梁红英监控着。他还不能表现出异常,得和平日里一样地敲打文字。
好在老柳两夫妻对他目前没有戒心,他可以找个机会拿起干粮从西山梁上翻过去,山外面仍是大山,去县城,县城早已被搬空,全都去了移民区,或许县城里会有手机信号,到县城去报警也挺不错的。
吃过早餐,林多石说想去西山梁上待一整天,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给我拿两个馒头吧。柳大婶给林多石的背包里装了四个馒头,塑料袋里装了半只五香鸡,两个鸡蛋。她话不多,装完吃食把背包放在林多石的面前。刚出门时,梁红英的电话打过来了。梁红英说,晚上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不然的话你会后悔的。一个黑衣人将他的父亲按到手机镜头前,当着他的面狠狠地给了父亲一拳头,父亲被打得爬倒在地。
不要动我父亲。林多石喊着,梁红英说,你要是敢动歪心思,耍什么花招,你知道后果的,展开你写小说的想象力好好想想后果吧。电话挂了,林多石挥起拳头想给老柳几拳,这肯定是老柳给梁红英告的密。可打完之后呢,改变不了任何结局,若是老柳再向梁红英告发他打了他,梁红英为了警告他,肯定会在他的父亲和母亲身上下狠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咬着牙,压抑着眼神里透出的怨气,说我就去西山梁上坐坐,寻寻灵感。
言外之意是让老柳放心,可老柳这次却尾随着他,一直跟到半山腰的老槐树下。这次,老柳也背着干粮,他的背包里是两个馒头,一壶茶水,剩下的半只五香鸡,多了一包水煮羊腿。老两口胆囊有小毛病,他们不吃鸡蛋,鸡舍里的鸡蛋都给林多石吃,有时是白水煮,有时是茶叶蛋,有时的煎炒。
父母亲在梁红英的手里,计划看来是要失败了。他试探过一次,从西山梁绕到桃胡沟,再过五锅峡,折返到西山梁,太阳刚好落山。一天之内,他就算不往回返,也是走不到旧时的县城所在。他走了一路,手机举了一路,他想在山头上找到一点点的手机信号。有多大的希望,与之而来就会有多大的失望。失望到绝望,他懒得连门也不出了。
林多石坐在电脑前开始敲打文字,他得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完成他的小说,至少要完成目前尚未完成的书稿。梁红英在监视器上看着林多石打完书稿的最后一个字,她打电话给林多石,林老师恭喜你又完成了一部巨著。林多石说,我把书稿发给你吧。梁红英笑着,不用了,你打的每一个字我们都能看得到,既然已经完稿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编辑校对我们是有团队的,不再是你和我单打独斗的时代了。
梁红英说,果然僻静的大山深沟能激发出创作的源泉,不如林老师再写一部巨著吧,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林多石在电脑打出一个书单,说我要这些书,得空你给我送过来吧。梁红英答应了他,并且让他的父亲和母亲再次出现在手机镜头前,父亲的额头上明显带着伤疤,有可能是上次被黑衣人给打的,也有可能不是上次的伤。林多石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父亲说,你安心在老宅里待着吧,我们在这里挺好的,梁总很照顾我们,生活用品,包括米面油菜这些都是她让人给我们送过来的。母亲说,我住在你名下的大房间里舒心得很,衣食无忧,你安心搞你的那个创作,别为我们担心。
父母亲越是那样说,林多石的心里越是过意不去。梁红英说,林老师啊,再过一段时间咱们根据你小说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和电影,还有三百集的动漫快要杀青了,我给黄董申请了一下,希望你能出席首映式。林多石眼泪没有收住,他觉得他真的能走出大山了,心里满是激动,嘴里说着些感谢梁红英的话。
林多石又开始去西山梁上久坐,躺在黄土塬上。这天,他又盯在爷爷和奶奶的坟堆上,绿草开始泛黄,抬头看遮了半边天的梨树叶子变成了深红色,金灿灿的山梨挂满枝头。他爬上树,摘了一棵山梨,一口咬开,梨仁是黑色的,山梨熟了,秋天到了。
他脚踩在树桠上,靠着树干。小时候偷邻居家院子里的山梨就是这个动作,穿着军绿色的衣服,靠在树干上,只要不发出声音,邻居怎么也不会发现他家的山梨树上还有个小孩子。想到小时候的画面,林多石不禁发出吃吃的笑声。
吃吃,咝咝。
有个声音在学他说话,他感觉到鼻尖带着丝丝的凉气。睁开眼,一条绿得发亮的蛇正对着他吐着信子。他心里一紧张,从树上摔了下来。他在这个树下躺了半年多,竟然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棵树上还会有蛇。这条蛇藏得够深的。他的大腿隐隐作痛,将裤子挽到疼痛的地方,已有血丝渗出来。
那条蛇探出半个身子,像在树枝上的半条麻绳,它张望着林多石,依旧吐着信子。这种蛇小时候在西山梁上常见,有人称它为菜蛇,没毒,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也不会伤及牲畜。有种全身花斑的麻蛇,三角头,那种超级有毒,被它咬过的大黄牛都不会挺过去。
或许,绿色的菜蛇早发现了林多石,它那时发现他时应该悄悄地陪伴在他的身边,它没有去打扰过他。它也没有想到他会爬到树上来。多年没见到人类了,林多石的突然出现让它感觉亲切了许多,它也不曾想到,近距离地观察人类会把人类吓成这个样子。它把自己掉在半空,缩不回身子,也只能吊着。
林多石抬头看到吐着信子的菜蛇,手掌停止了抚摸伤口,慢慢地与菜蛇对望。时间似乎在此刻被禁锢,静得只能听到风沙沙地吹动着树叶。林多石忍着剧痛,翻身跑了起来,朝着那条被他踩出来的小道飞奔着。菜蛇从树枝上掉下来,猛然跳动着,像受到惊吓的麋鹿蹿进草丛里,寻到自己的洞穴钻了进去。
回头见菜蛇没有跟上来,林多石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这气息像老柳尾随他爬到西山梁的半山腰。他的心快要扑出来,胸口呼闪呼闪,额头上豆子大的汗滴串成线流经他的脸颊,与他胸口上的汗珠汇成溪流,涌到他的肚子两端。他的裤腰很快湿了一大片,像在水里泡过一般。
蛇在黄土塬多年没有见到人类了吧,它就这么等着。站起身,双手叉在腰间,他应该也能等,就等着从化平川走出去的后人们,他们总会有祭拜祖先的,一月不行,那就一季,一季不行,那就半年,半年不行,那就一年,哪怕是两年、三年,总会有人不会数典忘祖来到黄土塬上祭拜吧。
林多石此后在黄土塬上去寻找过那条菜蛇,它藏得深沉,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它。山梨树上的叶子落得只剩下黑乎乎的枝条,林多石躺在黄土塬的平地上,身下开始泛凉。冬天快要到了,下一场雪,路封了,不会有人来祭祖了。
化平川的冬天来得比其它地方往往会早一些,十月底落了一场雪。老柳在夏天时砍倒了院前的七棵白杨树,那也是林多石小时候和他的父亲一起种植的,这些白杨树已经干透,锯成短截,足够他们一个冬天的取暖之用。
大雪封了路,梁红英派人给他们送的补给迟迟进不了山。老柳两口子逼着自己吃起鸡蛋,每次吃完鸡蛋,他们会痛得用筷子按在肚子上方,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的脸上冒出来。老柳得空就会去扫雪,从院子里一直扫在原来的公路上,然后接着扫,一直延伸到县城的方向。
老柳胆囊炎犯病会给梁红英打电话,梁红英说再坚持几天,我们的补给车已经在路上了。林多石多了句嘴,大雪封了路,你们的补给车不会困在半路上了吧,前进不了后退不能,车上的补给指不定快被他们吃完了,不行你赶紧再让人多送给补给来吧。
林多石这次真是乌鸦嘴,他们的被给车真的困在了半路上。大山里没有信号,当后来的补给车找到被困的人车时,司机和押运人员已经奄奄一息。老柳感慨道,若不是林老师提醒,这些人指不定会被困死在那里。柳大妈说,这荒山野岭的,死个人,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七
整个冬天,林多石几乎很少出门。西山梁上的雪像厚厚的一层白棉被,通往山梁上唯一的路被雪压得难以分辨,阳山洼上的雪被太阳晒得刚露出灰乎乎的土地时,又被一场更大的积雪压住了。
老宅里温度低得林多石不敢下炕,去厕所的时候也是披着厚实的军大衣。坐在炕上,将被子拉到脖子下,背部被热炕烤得发烫,胸膛冷得发抖,翻身爬在炕上,胸口被烤得发烫,背部却冷得让人哆嗦。将军大衣盖在被子上,像一座大山压得他难以呼吸。
老柳给林多石端来散饭,大米小米熬成的粥里,放着几块南瓜,有时是地瓜,有时是散了面的土豆,一小碟咸菜,半碗冒着热气的酸菜。老柳进到屋,将饭盘放在炕边。林老师,你这屋子也太冷了,让梁总给你带个火炉来吧。他望着窗外刺眼的白雪,天空被白雪笼罩着,光线透过冰冷的窗户刺穿人的眼睛。他明白这句话似乎于废话。
我明天给你盘尊土炉吧,至少也不会这么冷,你这屋子跟冰窖一样,冷得怎么睡人?
老柳开始有一搭没有一搭地找林多石说话。在林多石看来,老柳和梁红英是一伙的,他不敢过多地与他交流,生怕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话,成为老柳这个有心人对付他的利器。屋子里安装着监控,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梁红英在监控器前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理睬老柳是对的,他投向老柳的微小的面部表情,逃不过梁红英的那双眼睛。
林多石从被子里探出头,老柳,我去你那里坐坐吧,你们在灶房里生了火,不会像我这里这么冷。老柳弯着腰,给手指哈着气,行哩,行哩,不过我那里乱,林老师这么高贵的身份,怎么能让你和我们挤在一起吃饭呢。从小门进入老柳的院子,林多石第一眼就发现了他家的院子里也安装了三支摄像头。监控视野覆盖了整个院子。所幸是的,林多石在灶房里并没有发现摄像头。
喝着碗里浓稠的米粥,夹老柳面前放着的酸菜时,林多石低声打趣,梁总没有远程监控你们老两口做饭和睡觉吧。老柳嘴里正嚼着一大口咸菜,听到林多石的问话,连忙把饭菜咽下肚,说那不存在,做饭就这么做么,再说了我们老夫老妻睡觉有什么可以监控的,这不存在。
在灶房里说话,不会被梁红英监听的到,林多石放心了。你知道你们这是在犯法吗?说白了就是私自圈禁他人,往大了说就是绑票。就是电视上说的那种绑架勒索。你们别急着给梁总打电话,我知道她给你的卫星电话是可以打通的,我们这些普通的手机根本是这里是没有信号。
她绑架了我,你们相当就是她的帮凶,万一哪天警察知道了,你们也得跟着她一起去坐牢。林多石看出老柳的神情有些慌张,暗喜他近似于恐吓的话吓到了他们。柳大妈的眼神在老柳的脸上游走着,老柳咬牙皱眉,说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从老柳的话中得知,老柳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被梁红英招进了多石传媒,做了一个服务器维护师,一个月的工资造册和签字确认时是两万五,等到工资到账以后,他每个月只留三千五,超过的工资取成现金后交给梁红英。林多石问老柳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柳大妈抢先说,柳继业。
林多石记住了这个名字,回到炕上把自己继续埋在被窝里。他拿出手机,点开之前的工资发放名册,的确有个叫柳继业的员工,职务是IT工程师,月标准工资为两万五,而且是税后工资。
这是梁红英犯罪的一个重要证据,可是这么重要的证据如何才能送出去呢,或者是怎么才能报警。他首先想到的是老柳手里的卫星电话。梁红英能监控到他的电脑,肯定也能监控到老柳手里的电话。一旦用老柳的手机报警,梁红英肯定会发现并且采取相应的行动。
林多石吃饭的时候问老柳,跟你儿子怎么联系的?老柳说,到这里来之前,跟儿子在多石传媒的会议室里碰过一次面。柳大妈的胳膊杵着老柳,老柳的话停住,他们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老柳嘿地叹了口气,反正你也是走不出去了,给你说了也没关系,那天我们碰到了梁总,她说小业就在她的手里,让我们听她的,若是不听她的安排,她就拿小业威胁我们,说不会让他好过。你想啊,咱们农村供养出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不能让小业这么毁在她的手里。
柳大妈说,我们的确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林老师你可千万不要怪我们心狠。林多石说,只要你们配合我,我会救柳继业的。老柳莞尔,你都被她控制呢,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怎么回去吧。
林多石去老柳家的灶房时,特意戴了顶雷锋棉帽,并且佩戴了黑色的棉口罩。吃完饭,他跟老柳换了衣服,并且让老柳戴了他的帽子,口罩是柳大妈给老柳的。回到林多石的卧室里,老柳像林多石一样钻在被窝里,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学着林多石的样子走到灶房。
没有收到梁红英的电话,他们这招瞒天过海的招术果然奏效。林多石说,等路开了,你就假装成我的样子,去我的房间里,冷了就钻进被窝,天气好的话就坐在电脑前,那个摄像头是正照着电脑桌,梁红英光从背影她是分辨不出你我的。然后,他就寻个机会去县城里报警。
老柳说,没有用的,到了旧县城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在你们还没有来之前,我们路过旧县城时,我偷偷地掏出手机,假借看时间看过手机信号,没有网络,手机只能当个手表用。我还问过那些装修工人,他们的手机也是没有信号。说白了,你,我们老两口都是被梁总监控关押起来的。
黑衣人送来补给,特意交给老柳一个小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是半截手指。老柳吓得把匣子扔掉,柳大妈弯身仔细地看着那截掉出来的手指,妈妈个老天啊,这是小业的手指。老柳凑过去,说怎么会呢,这指不定是谁的呢。柳大妈说,这是小业的左手食指,老头子你来看,小业小的时候,咱们两个在田地里忙,小业为了给咱们做饭,菜刀切掉了小业的半截手指盖,后来恢复了,他的食指像只鸡爪子,是圆弧形的,你仔细看。
老柳看定那根手指的指甲盖是呈弧形的,的确是柳继业的左手食指。老柳眼前一黑,身体不听使唤地倒了下去,他的头隐隐约约感觉到剧痛,柳大妈一声连着一声,老头子,老头子,你可别吓唬我呀。
梁红英的电话打了过来,老柳,礼物你们可收到了吗?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跟林多石串通一气,下次收到的可不是一根小手指那么简单。柳大妈在镜头前给梁红英下了跪,梁总,你千万别伤害小业,都是那个林多石,我们两个脑子笨,都是他出的主意。梁红英冷冷地说,这次算是给你们一个警告,没有下次,若再听他教唆,你们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你们的儿子了。
林多石的计划是,让老柳假装成他的样子迷惑监视器前的梁红英,他好出去寻找手机信号。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被梁红英看出了端倪,她拿柳继业威胁老柳两口子,老柳肯定不敢再配合他欺骗梁红英。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老宅崖背上,西山梁顶,整个化平川被白色的桃花装扮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蝴蝶在花瓣之间尽情的载歌载舞。老柳在院子里忙活开来,他的院子里种着辣椒和黄瓜,在林多石家的院子里种着西红柿和白菜,上海青也种了不少。他在院子里忙着,林多石则踱步到西山梁下,围着一棵棵正在盛开着的桃树抚摸着。他的思绪回到了儿时,他跟着父亲去山上采毛桃。父亲背着一只荆条编制的背斗,这种没有竹条编成的轻巧,空背斗压得他的肩头又麻又痛。背斗里有一条尼龙编织袋。父亲背着满满一背斗的毛桃,他扛着装满毛桃的编织袋紧跟在父亲的身后。
西山梁的半山腰有个陡坡,林多石脚下一滑,连着编织袋滚下山崖。好在山崖并不高,斜坡,一丛灌木挡住了他,编制袋滚到了谷底。尖利的黑刺划破了袋子,毛桃洒落一地。一个早晨的辛苦就这么付之东流。父亲将背斗停靠在地坎上,跳到林多石的身边,抱着他弱小身子,伤到了哪里?林多石委曲地摇摇头,哭泣着说,没事儿,可惜那些毛桃了。父亲安慰他,不打紧,不就是一袋小毛桃嘛,明天再去山上采就是了,咱们山上的毛桃多得是,摘都摘不完。
翌日,林多石跟着父亲上西山梁时,看到半山腰的陡坡被人用锄头做了修整,平缓了许多。林多石问父亲,是不是你修的。父亲笑笑,说不是,我可没有那个闲工夫。西山梁只有他和父亲会去,除了他父亲,不会有好心人替他们修好路的。
从西山梁下来,黄土塬上的山梨花舒展着嫩绿的叶子,坟地里的青草慢慢地探出头。他突然间想起山梨树上的菜蛇,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经过漫长的冬眠,菜蛇应该出来伸伸懒腰晒晒太阳了。他在坟头草丛里没有寻到它的洞穴,它的洞口应该有手指那么粗吧。他失望地走出坟地。连那条菜蛇也懒得理他。
三月三放风筝。他没有心情做只风筝去坡顶的平地奔跑。小时候的风筝都是父亲给他做的,父亲只会做一个样式,就是那种老鹰款的。父亲尝试着给他做成其它的动物,如蜈蚣、蝴蝶、蜜蜂,不过每次都失败了,他做的老鹰才能飞得起来,而且会飞得很高。
林多石想到父亲被梁红英囚禁在楼房的角落里,不由得潸然泪下。三月三过去,快要到清明。清明得给祖先人上坟,摆水果祭拜。老柳给林多石煮了只鸡,让他带到黄土塬上去。咱们这个季节很难买得到水果,香也没有,只能给他们贡只鸡了,也不知道这只鸡够不够塬上那么多的亡人享用。老柳转头说,也只能这样了,请他们多担待,一只鸡也不能让你的祖先庇护我们什么,毕竟我们付出这么多,也不指望他们能帮我们多少了。
老柳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神神叨叨,林多石心里知道,梁红英给他的半截手指对他们的打击太大。将煮熟的鸡塞进背包里,他没有去西山梁,径直朝着黄土塬走去。清明时节,他得陪在祖先们的身边。将唯一的贡口摆放在爷爷和奶奶的坟前,抬头看湛蓝的天空上挂着不温不火的太阳,光线像冬天里的雪那般耀眼,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堆堆坟墓。我尽力了,能拿出的也只有这只鸡了,对了,这只鸡是老柳两口子饲养的,你们抽空也保佑他的儿子柳继业平平安安无灾无病吧。
他把煮熟的鸡从爷爷和奶奶的坟前抱到大爷和大奶奶的坟前,太阳西斜时,这只鸡转遍了黄土塬上的所有的坟头。他连那些已经塌陷了的坟墓也没有放过。走了一圈,又回到爷爷和奶奶的墓前,鸡肉还有它最后的使命,那就是被林多石吃进肚子。贡品祭拜完之后,与其让虫鸟享用,还不如让他去果腹。
吃了两只鸡腿,他感觉到肚子饱了,躺在他之前选定的那块平地上,眯着眼睛看天空,看耀眼的太阳,歪着头看身边星星点点的坟墓。一个冬天没刮的胡子被微风吹拂着,像山梁上的野草,他静静地听着风掠过胡须时的轻吟。
八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个死人?林多石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懒得睁开眼,这样的梦他做过无数次。那人又开始说话了,看上去死了没多久,化平川的人早被搬出去了,这个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林多石慢慢地睁开眼,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运动装的小伙子,瓜子脸,浓眉大眼,他确定这是一个活人。他兀地坐起来,吓得小伙子差点摔倒。诈尸了!小伙子喊着,翻身向大道跑去。林多石喊着,别跑,我是人,不是鬼。
小伙子跑了百八十米,站定,回过头,大白天的活人还让死人给吓住了,想想真是可笑。壮着胆子靠近林多石,你真是个人?
嗯,你过来试试我的脉搏和体温,是活人。
小伙子不敢伸手,眼神怯怯地。那么,你说你是谁?
我,林多石,老林家的,那边两个坟,是我爷爷和奶奶的。
坟墓前没有立碑,他随便指一处坟头说是他的亲人,没有人不会相信。林多石接着问,你来做什么?
小伙子并没有直接回答林多石的问话,眼神里依旧充满着恐惧,你是林多石,骗谁呢,如今谁不知道林多石是从化平川走出去的大作家,老牛逼了,你怎么可能会是他呢。林多石理了理篷乱的头发,尽量多露出脸,来看看,仔细看看,看我是不是林多石。小伙子鼻子发出嗤嗤的冷笑,我也没有见过林多石,去年看过新闻,我爹说林多石是化川的骄傲,难得出这么一号人物。
你爹是谁?
我爹啊,马卫民,村子里人都叫他马大喇叭。
马大喇叭是你爹啊,你们家就在阳山湾那边,有棵大槐树,院门朝南的那家。
对,对,你知道他啊。
我不知道你爹的大名,说起马大喇叭,咱们化平川的人谁不知道,那名气可大着呢,听说他有个儿子在省里上大学,成绩可好了,算算年龄,跟你差不多。
我啊,别听我爹到处吹,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嫁到西山洼去了。
对,对,对。这个我记得,你姐姐比我小几岁呢。你们家的事情,咱化平川人都知道,要不然你爹怎么会被川里人叫大喇叭呢。你大名叫什么来着,我记得那会儿大家都叫你的小名,卷毛,还真是,你看你头顶上的那搓卷毛……
马翔宇。
对,对,马翔宇。林多石说着扑到了马翔宇的身上,激动得哭了起来,总算让我等到你了,你不知道啊,我天天来这里,就是想能碰到咱们化平川的后辈来祭祖。我被人绑架了,林多石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马翔宇将林多石从他的肩头推开,绑架?你这不是好好的嘛,一点也不像绑架的样子,绑架应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用绳子五花大绑,有纹身的壮汉看守,你这有手有脚,跑出去不就可以,更何况,化平川你多么熟悉啊。
我不是没有想过,我每天都要回去,他们在太阳落山前没有看到我,他们就会拿我的父母开刀,我无法跑得掉啊。你回去赶紧给我报警,我手上有他们犯罪的证据呢。
什么证据?你给我吧。马翔宇伸出手,眼睛期待着望着林多石。
林多石正要开口,心里转念一想,若是眼前的马翔宇是梁红英安排来试探他的,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眼睛一转,张口说,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若是出了意外,那东西会自动送到警察的手里。
马翔宇亮出他的警官证,我就是警察,你不是说我爹在川里说我在省里上学吗,我读的是警官大学,毕业后考入了市经侦大队,你有什么证据直接告诉我,我救你出去。
林多石向后连退数步,证件做假的事情他见得多了,谁知道马翔宇是不是真的警察呢。你若真是警察,得先把我的父母救出来,就是领秀新区星悦台,听说房产是我的名下,你们查会查到的。还有一个叫柳继业的青年,是多石传媒的IT工程师,也被他们监控起来了,不知道他们还监控了多少人,你若是警察赶紧去查吧,我只要不走出化平川,我就是安全的。
马翔宇呆呆地站在原地,看来你一个人是在这里憋疯了,我带你出去吧。你刚才说你是什么,哦,大作家,作家的想象力都挺丰富的,你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你说有证据,拿出来让我看看啊!
马翔宇越是想要看证据,林多石越觉得马翔宇可疑。很快,他澎湃的内心恢复了平静,他的求救信息已发给他,自己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他的心里没有底,稳妥起见,他回归理性,假设马翔宇跟梁红英是一伙人,那他说这些话就是自找苦吃。
林多石用篷乱的头发遮住颜面,你是来化平川做什么的?
祭拜先祖。马翔宇双手叉腰,靠着脑子里的记忆搜寻着他祖上的坟墓。
林多石让开一条道,手指轻轻一扬。那去吧,你们马家的坟墓好像是北边那块,去吧。说完这句话,林多石多想给自己狠狠地两记耳光,多么好的试探机会就让他白白浪费了。如果马翔宇真是来祭祖的,他不会知道他们马家先人埋在哪一块吗?
若是马翔宇是真的马翔宇,不是别人冒充的,谁能保证他和梁红英不是一伙的呢,凡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听天由命吧,林多石站在原地,看着马翔宇走到马家坟区,双手合十,烧了两叠元宝,浇了一瓶酒,哭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他路过林多石的面前,没有停步,走到大道上时,回头冲着林多石喊了一声:你真是林多石?林多石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颜面,马翔宇看不出他的任何表情。走在大道上的马翔宇变成了一只胡乱飞的苍蝇,接着变成了一只蚊子,最终消失在林多石的视野里。
站在山梁上,林多石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刚才偶遇马翔宇就当是一场白日梦吧,对,只能当成一场白日梦。这样的梦他躺在黄土塬上做过无数次,而让他担心的是,马翔宇如果真是梁红英的人,那么梁红英又会对他的父母做些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呢。他不会过两天也会收到半截手指吧,林多石越想后背越发凉。
吃饭时,老柳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林多石问,咱们的补给快到了吧。老柳说,下午的时候梁总来电话了,说是上个月给咱们送的米面油是半年的量,这才过了半个月,蔬果的话咱们自己种的有,秋季再种些白菜和莲花白,今年入冬前咱们多腌点咸菜和酸菜。崖背上的平地,之前是你们的碾麦场吧,平整得很,我打算明天给翻翻土,过一段时间种点红薯和土豆。
库房里没有增加面粉和大米,梁红英的人并没有来过。马翔宇的确是他梦里出现的人。坐在电脑前的林多石嘴角冷笑,看来他真得了癔症,小说家的脑子里也不知道到底在想着什么,若是靠自己的想象能解决他的困境,那不是异想天开是什么。
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梁红英没有给他送来小木匣。她在远程监控里能看到他在院子里的所有活动,包括上厕所。有天林多石正蹲在厕所里,手机突然有了信号,这让他特别意外,他试探地想打电话,翻遍通讯录没有可以拨出的号码。他顺意按了一个手机号,拨通后手机上显示:田荣霞。
喂,老林,最近去哪里潇洒了?
听得出来田荣霞在水果超市很忙,她身边的杂音太多,她似乎是把手机夹在脸和肩头之间。田荣霞的话没有说完,手机的信号突然消失了。老柳不敢正视林多石的眼睛,林多石心里有种预感,老柳两口子肯定有事在瞒着他。
过了两天,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老宅门口,他们从车上搬下来两件果汁饮料。为首的一个从额头到左脸再到脖子和胳膊上全是纹身,图样似龙非龙似鹰非鹰,他从塑料包装好的果汁里抽了三瓶,递给林多石和老柳两口子。他每次来时都会从包装好的箱子里取出饮料递给他们,这个动作好像习惯了,而他们所喝的是从车厢里自带的可乐。
老柳两口子接过果汁,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纹身哥盯着林多石,天热了,林老师也喝几口吧,这是车载冰箱冰镇过的,喝了正好解暑。看着林多石喝了一口,他们走到库房去查看库存。林多石那时正在敲打着小说一个章节,喝了果汁感觉到有些困意,他想,天热了容易犯困,干脆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儿。
林多石听到老柳的院子里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他们用力将面袋米袋扔在了地上,不过这声音比往常的响亮了许多。扶着墙走到两院之间的小门,看到纹身哥挥动着铁锹朝着躺倒在地的老柳的头颅拍去,柳大妈躺在老柳的不远处。
他们在杀人。林多石吓得连忙躲起来。纹身哥问身边的瘦高个,姓林的你确定睡着了。那人回话,我去看过了,喝了果汁,睡得跟猪一样,我还叫了两声,的确睡实了。
动作快一点。三个壮实的小伙子挥动铁锹挖了两米多深的坑,把老柳两口子扔在了坑里,不久他们从轿车的后备厢里又抬了一具尸体,和老柳扔在一起,埋土。林多石害怕他们发现他,轻手轻脚地回到电脑桌前,开始装睡起来。
他的这些看似悄无声息的举动,根本没能逃过梁红英的远程监控。纹身哥埋完尸体后又在上面铲了些沙土,这些是修缮房屋时剩下的砂石,用剩下的石头也被堆在上面。这些石头堆在那里一点也不违和。
林多石被他们被黑色的布袋套了头,手反捆在背后,双腿也被捆在一起。他被他们抬进了后备厢里,他闻到了一股让人作恶的血腥味。过了许久,纹身哥带着两个小伙子打开车门,他们拆除了所有的监控设备,静音发电机塞在后备厢里,压在林多石的大腿上,像压了两块巨大的石头。
轿车在山路上颠簸着,发电机不断地砸在林多石的大腿上,痛得他几次差点叫出声。一个声音说,大哥,咱们把那些监控都拆除了,要把姓林的送到哪里去?一个声音回答,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好奇心会害死猫。这个声音是纹身哥的。
另一个声音说,你说他们在化平川待着多好啊,世外桃源,过着神仙般的生活,还要我们经常给他们送补给。把他们关在这里不更省事,这下好了,咱哥几个又多背了两条人命。
纹身哥的声音,刚给你们说了好奇害死猫,你们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不过给你们说了也没事儿,这柳老头不是有个儿子在IT部,你说他闲不闲,通过控制服务器开通了远程信号,非得要和老头子视频对话,结果这事让梁姐发现了,好死不死,就让咱们给碰上了这事,这下可好了,活着的时候没有团聚过,死了一家人埋一块了。
九
从纹身哥的谈话中,埋在化平川的无辜者不止老柳一家三口。
给林多石修缮房屋的几个民工当中,有一个叫大虎的,回到城里到处给别人吹嘘他给大作家装修过房子。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梁红英的手里,在她的授意下,纹身哥以找大虎装修房子为由骗到了郊外,头上套了黑布袋拉到大山里活埋了。
林多石听不出来这是纹身哥有意说给他听的,还是他们千真万确干过那档子事。他也被黑色的布袋套着头,他们总不会也把他拉着去活埋吧。他的双腿不停地颤抖着,像冬天里冻得发抖的牙齿,幸好车在不停地颠簸,车厢里的纹身哥他们没有察觉出林多石的异样。
轿车平缓了很多,他感觉到他们已经出了大山,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听到有个声音在说,限速呢,别超速,超速严重会被交警盯上的,别到时候我们还没有下高速公路被警察逮了去,何况我们后面还拉了一头猪呢。
他们所说的猪,不用想,说的就是林多石。该死不死,林多石感觉到肚子有些胀痛,人有三急,也不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有了要人命的想法。在大山里最畅快的就是上厕所,随时都可以尽情发泄。林多石习惯了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此时肚子发胀,憋得他实在是难受。轻轻扭动身子,尽情发不出声响,好在只是一个屁,一个长情而温和的屁。
车厢里很快被臭味填充着,纹身哥打了他身边的小伙子,他妈的吃屎了,放的屁这么臭。小伙子指着前排说,你们放屁老子受灾。司机嘿嘿咧着嘴,他猜这个臭屁是来自纹身哥,他是老大,想嫁祸给他们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实在是臭得不能继续行驶,纹身哥让在应急车道停了车,四个人跑到车外大口地换着气。
林多石被自己的臭屁薰得快要吐出来,好在他们停了车打开了车门,给他注入了新鲜的空气。后备厢被打开了,很快又被关了起来,一个声音说,这家伙不会真死了吧?纹身哥说,死了就好了,死了给梁总说一声,找个荒郊野外的地方埋掉省事多了。另一个声音问,警察不会发现他吗?听得出来,纹身哥在那人的头上拍了一巴掌,特别响亮。真是个猪头,没有人报案,警察才没有空去理踩,只要你埋得深,尸体不被野物给刨出来,死了会有谁知道呢,知道每年失踪多少人吗,有多少是寻得回来的。
跳过护栏,他们解完手重新回到车座上。纹身哥问,不行把那头猪叫醒,别让屎尿给憋死了。一个黑衣人正要打开车门,纹身哥接着说,算了,咱们走吧,他和死人没有区别。林多石开始反抗起来,他不停地用脚踏着后备厢,希望弄出点动静来。车里放着摇滚歌曲,音箱震得林多石头皮发麻,他发出的那点声间被歌曲压制着。
林多石累了,不再挣扎,慢慢地昏睡了过去。车子在一个废旧的小区停下,像是矿场的家属楼。兰北区曾经以产煤而闻名,后来煤矿被关停,这些大大小小的矿场被亲置了下来。过去多少年了,小区周围杂草丛生,窗户上的玻璃没有一块完整的,米黄色的门框上落了厚厚的灰土,屋子里散落着矿工们离开时丢弃的烂衣服。
他们将林多石抬到最高的那层,那里视野开阔,门口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梁红英打电话过来,还是那种特殊的卫星电话,手机在这里仍旧和大山里一样没有信号。林多石暗自庆幸,若是手机恢复了信号,不停地发出短信通知,纹身哥定会发现他带着的手机,那里面可有他发现的关于梁红英的重要罪证。
林多石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厕所。他们把隔壁的房子当成厕所用,纹身哥让人带着他过去,完事又绑回来坐在地上。梁红英给他们的指示是,让他一直待在这里,万不得已不得伤及他的性命。或许他对梁红英还有用,毕竟他是多石传媒的法定代表人。
纹身哥从车厢里取了副麻将,两盒扑克牌。白天除了打麻将就是打扑克牌。司机去给他们去打包饭菜时,他们三个人会斗地主。瘦高个每次都喜欢抢地主,每每抢到大多是输牌,林多石蜷缩在角落里没见过他赢上一回。
他们的赌注不大,每每都是记账,一天算来下,输赢相抵,输没输多少,赢也没有赢多少。日子也不知道过了过久,林多石的手机早没电关机。一天,林多石隐隐约约听到了警笛声,瘦高个搬起屁股下的椅子朝着林多石的脑袋砸下去。纹身哥喊着,不快跑还想干什么?瘦高个的椅子早碎在了林多石的面前,他的眼睛变得模糊,身子倒在地上。他最后听到的话是,老子死也要先拉个垫背的。
林多石醒来后发现他已经躺在了医院里,睁眼能看到的是医院那洁白的天花板,吸顶灯的墙角挂着紫外线杀毒灯。旁边挂着药水,针头插在他手背上的血管上。他嘴巴干裂,渴得厉害。
水,他尽量发出声音,没有人理会他。这是一间单人病房。他抬头盯着挂在身边的液体,好在那瓶药水快要输完了。他只能等,等给他换液体或者拔针的护士。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近他的身边,她手里拿着一瓶液体。她是来给他换药的。
他动了动手指,触接在护士的大腿上,护士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别乱动。很快,护士怔在原地,惊讶地大张着嘴巴,随即转身冲出了门外。接着,走进两个人影,他们走到林多石床边,林多石才看清了他们的颜面,一个是他在黄土塬见到过的马翔宇,一个是田荣霞。
我这是在做梦吗?林多石的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田荣霞的耳朵贴在林多石的嘴唇上。田荣霞笑得眼泪快要流出来,是你醒过来了,不是在做梦。在他的记忆里,马翔宇是他梦里出现的人物,不像是现实。马翔宇说,我是市经侦大队的马翔宇,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林多石感到头脑阵阵剧痛,他的头上缠着纱带,田荣霞说他的脑袋差点被开了瓢。
再次醒来的林多石开口便问,我的手机呢?
田荣霞说,在公安局里被当成物证了。马翔宇说,我们开启了你的手机,读取了里面的信息,你之前说有重要的证据,是一份工资发放名册吧。这个也算是个罪证,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们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光盘,里面有多石传媒以及他们员工所有的转账记录,确切地说,我们已掌握了他们所有的犯罪证据。
林多石问,我父母呢?
马翔宇说,刑警们正在搜寻,想必很快就会找到的。
之前告诉你,他们在领秀星悦台,你们没有去过吗?
去过了,可是我们去的晚了,他们已被梁红英转移了。
梁红英呢?
被关押在看守所里,还有他们说的那个黄董,黄其祥也已经归案,他们涉及到的是大型国际洗黑钱和贩毒,当然这里面也有你的责任,等你病情稳定了会有人来给你做笔录的。请你不要有抵触情绪,全力配合。
马翔宇的电话响了,他们已经找到了林多石的父母,在化平川的老宅里。听到这个消息,林多石泪如泉涌,止不住地大声哭泣着,是我害了我父母啊。田荣霞安慰着他,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林多石猛然坐起来,我要亲自宰了梁红英这个畜生。马翔宇连忙阻止,别冲动,我们有执法机关呢,别犯傻事。
林多石最多也就是嘴上发泄发泄,老柳那时让他杀只鸡他都没有胆量,更何况让他去杀人,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马翔宇的电话又响了,镜头里闪出了林多石的父母。林多石擦着眼泪,你们不会找的专业演员来骗我吧。
石头,我是爹,我们在化平川老家过得可好了,你把咱们家修得跟城里一样,家具齐全,米面够叫两三年的了。林多石的父亲说,他们把我们两个扔在院子里,开着车就走了,这荒山野岭的,也不敢出去走,只能在这里等着。他们说你在院子里种的菜,你看长得多好啊,那些羊也是你养的吧,鸡也不错,只是我们刚来的时候啊,它们快要饿死了,得亏你娘给他们喂了放在库房里的牛奶和米粥,才让他们缓了过来。
林多石的父亲问,石头,你什么时候回化平川啊?
林多石笑着,快了,出院了就回来看你们。
父亲说,别来了,这里没法生活,我明天就跟你娘回移民区去,这些鸡啊羊啊,还有那些米面,我叫了车带回去,那里地方宽敞,有地方养它们,你要来就回家里来,我和你娘等着你。
不等林多石接话,电话被挂断了。林多石问,柳继业,你们找到了没有?
马翔宇摇摇头,你们公司里的员工,天南地北到处都有,那些身份大多都是冒用别人的,我们根据名册正在全国排查呢,难度相当的大,有些人已经去世多年了,他们还在使用他的银行卡。林多石说,柳继业是真实的,他们一家三口被埋在了老宅旁边的院子里,就在那堆大石头下面,我亲眼看到他们埋了他。
林多石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几度昏厥过去。
医院外的走廊两旁,阳光透过枝干光滑有梧桐树洒在斑驳的走道上。这条小道蜿蜒地围着医院的住院楼盘旋着,红色的胶体踩上面有点轻柔的感觉。林多石像爬行在巨大的菜蛇背部,他想起了黄土塬山梨树上的菜蛇,那条看上去凶猛的蛇一点也没有伤害他,这让他怎么也想不出所以然。
田荣霞扶着林多石坐在长椅上,这个近近半百的女人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林多石开口问,老许呢?田荣霞双眼望着正前方高楼的顶层,勉强地笑了,别提了,再提总是伤心。田荣霞说,我在没有见到你之前,我想我会和老许这样一直过下去。这些年以来,虽然老许给了我他的全部,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地。直到我再次见到你,我才知道,原来你才是我心里那个一直牵绊着的人。
老许呢?
田荣霞伤心地抽泣着,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追问此事。林多心里有懊悔极了,他的脑子里满是好奇,眼眼盯在田荣霞鬓间的一缕白发上。田荣霞说,记得之前你来水果超市时,他给你看的那个直播间了吗?
林多石点了点头,那是多石传媒的直播间。
你那时没有感觉到老许的异常吗?
林多石轻轻摇着头,他与老许本就不熟悉,上学那会儿他除了躲在教室就是窝在宿舍里,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直到毕业连他们班的同学也没有认全,当然也有同学也不认识他。
你那天应该有所察觉,他容易犯困,爱打呵欠。
或许是水果超市补货太累了,你想,他天黑工作,天亮休息,整个生物钟跟我们正常人颠倒了过来,犯困应该是正常的。
我起初也是那样认为,直到后来我才发现,他沾了毒。你更加不会想到,他们交易的秘密全在那个直播间和你写的书里,可笑吧?
除了道歉,林多石找不出更合适的方式安慰田荣霞。他是吸食过量走的,我们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医生告诉我他真正的死因时,我都想不到他会走上那条路。
田荣霞用袖子抹着眼泪,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不是你的问题,他们如果不来找你,他们也会找到柳多石田多石,这不是你的原因,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那些人更应该遭报应。
林多石不知如何是好,抬起头,一片微黄的梧桐叶子遮住直射着他的阳光。他觉得那叶子,比阳光还要刺眼。
十
刚出院,林多石被接进了公安局。警察在医院里给他做过几次笔录,所问的重点各有不同,他所掌握的信息并不多,能提供的就是他给梁红英给过书稿,他在市郊的四合院里有几本出版社送给他的样书。
直播间他点进去的次数不多,梁红英交代是她发现林多石的账号出现在了直播间里,这才引起她对他的怀疑,接着他去了公司的办公楼。出于谨慎,她只能把他送到了化平川的老宅。
马翔宇来看守所看望过他,那时他留着半分长的短发,剃了胡须,面部表情显出几分僵硬,不过人看上去比他在化平川时精神了许多。马翔宇坐在他的对面,一句话也不说,他也静静地看着马翔宇。大约过了一刻钟,马翔宇站起身,开口说,田荣霞挺好的,你的父母也挺好的,他们都在外面等着你。
从化平川回来,马翔宇并没有把见到林多石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感觉到他那天做了个极为恐怖的噩梦,他的确是回化平川祭祖了。上过坟后,他想去老宅看上一眼,想想那里早已被搬空,去了只不过给他的思想添堵,何必再去自寻烦恼呢。
马翔宇在队里把见到林多石的经过讲给队友们听,他们也只当听到了玄幻的笑话,哈哈大笑两声,这事就算过去了。他的搭档小韩说,马哥你这不会是碰到鬼了吧。他掏出打火机,点了一张纸绕着马翔宇的周身走了一圈,说是给他去去晦气。
别闹,什么年代了还信那个邪?
小韩说,这些事情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玄学谁也说不准。小韩扫了地上的灰烬,问他说你在化平川见到了谁,林多石吗?那可是咱们这儿可火的大作家呢,他怎么会在那里,而且还扮鬼吓唬人。
马翔宇问小韩,最近失踪的人名单里有叫林多石的吗?小韩登陆系统,摇摇头,没有这个人,人家那么火的大作家,他写的小说如今是千金难求,他们把这种销售方式叫什么饥饿营销,很多人拿着钱找不到在哪里卖。
两天后,小韩把头凑到马翔宇的身边,马哥,前几天你让我在系统里找失踪人员名单,今天失踪库里跳出了林多石的名字,报案人是个水果超市的老板,叫田荣霞。马翔宇拉着小韩走出支队,去会会那个田荣霞。小韩说,失踪人口不归我们经侦管,咱们别过界了。马翔宇问,要是这个人跟咱们的案件有关呢,之前咱们收到南沙省的信息,说有国外的洗钱势力有可能会向咱们这边转移,让咱们提高警惕,去问问,指不定会有新发现。
田荣霞说,昨天接到林多石打来的电话,电话那边一句话不说,我问了他两句,信号就断了。我跟他四年的同桌,我太了解他了,他不会不告而别的,我去过他住的那里,屋子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打他的电话是不在服务区。想想去报个案,万一他遇到危险可怎么办啊。
看着眼眶红肿的田荣霞,她的胳膊上带着黑布条。田荣霞说,是我家老许,前几天刚走。得病吗?马翔宇问。田荣霞怔了一会儿,点头说,嗯。马翔宇离开时说,有什么事儿可以找我们。他给田荣霞留下联系方式,带着小韩回到队里。坐在转椅上想了许久,马翔宇总觉得田荣霞对他们有所隐瞒,去医院查了老许的死因,是吸食违禁品过量。
马翔宇把他的这个重大发现报告给了他们的主管刘副局长,刘副局长说会把消息传递给缉毒队。当天下午,刘副局长给马翔宇反馈,缉毒队盯多石传媒的直播间很久了。马翔宇说,有个叫林多石的失踪了,不知道是不是多石传媒的老板。刘副局长觉得事关重大,通知缉毒、经侦、刑侦讨论案情。会上,陈局长批示成立联合专案组。陈局长说,这是咱们市以来涉及多起案件的重特大案件,一定要全力以赴,绝不能让老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受到威胁和损失。
当天夜里,专案组派马翔宇去领秀星悦台,蹲守林多石的父亲和母亲。梁红英似乎有所察觉,她在这个高档小区的门口碰见到几个陌生的面孔。晚上,开了七辆黑色的斯柯达轿车,接连离开领秀星悦台,从不同的方向开出兰山市。
警察们进入林多石星悦台的住宅时,人去楼空,林多石的父母不知所踪。与此同时,派往化平川的警察们亦是扑了空。他们也是晚了一步,林多石早已被转移。他们开车驶回市区的时候,路过旧县城,在街道里碰到过一辆深灰色的比亚迪唐。当时,车里有人发出了疑问,这里怎么还会有车出现。一个声音很快给了他们答复,虽然说这里的人全部被搬迁到了异地,人都有恋旧情怀,回到过去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眼,也算是了却了他们的一桩心愿。
坐在铁窗里的林多石发问,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马翔宇挠挠头,说我们顺着多石传媒开始查找,重点查到了实际管理人梁红英,从她的关系网散发出去,辐射到境外的超级集团公司,从他们内部论坛上得知,这个超级集团公司的大老板黄董将会入境国内,陈局上报省局,经过研究讨论,决定给以多石传媒为外衣涉及违禁品、洗黑钱、刑事犯罪等多领域犯罪集团收网。
我们监控了梁红英手里所有的电话,包括她自认为很安全的卫星手机,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你的位置。而且,根据你的供词,我们的确在你家老宅的邻居院子里挖出了柳继业一家三口。之前我们收到的匿名的举报光盘,经确认是柳继业寄给我们的。他那次想确认他父母是否安全,通过卫星终端服务器远程控制了覆盖在老宅上方的云网络,让你们的手机在一定的时间内有了信号,可是他们通话没有多久便被梁红英的人发现了。
当然,他们很快发现是柳继业私闯服务器开通了云网络,这才对他下了死手。他们那次本来是找个荒山野岭将柳继业埋掉就算了,半道上梁红英担心柳继业的父母跟你串通一气,干脆就想了个办法,在你们喝下去的果汁里掺了迷药,趁着药劲未消,要了老柳两口子的性命。
至于你的父母,梁红英还是给他们留了条命,把他们扔在老宅里让他们自生自灭。那里有梁红英之前给你送去的补给,还有老柳种的菜养的鸡和羊,够他们吃上好几年的了。
说来说去,梁红英对你还是有感情的。林多石听到这里,往脚下吐了一口浓痰。马翔宇喊着,唉,注意卫生,你搞那么恶心还要害得我们的狱警给你打扫呢,小心他们以此为借口加重你的刑罚。马翔宇是跟他开玩笑,他也没有当真。
她跟我有狗屁的感情,她是我的仇人,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啃她的骨头。林多石气得快要跳起来,旁边的狱警提醒他,注意你的情绪。
马翔宇说,人家梁红英可说了,她在第一次见到你时,特别地崇拜你,你没有见到她那时提到你的表情,脸红得比花还要艳上几分。林多石转了话题,你有没有问过她,关于我的书稿的事情,关于我写的小说。
说了,说是黄董给你出的钱,找的出版社给你出的书,他们把你的书当成售卖违禁品的方式,他们肯定得先给你出书了,要不然你怎么会放松警惕屁颠屁颠不停地给他们供稿呢。说到这里,就涉及到具体的犯罪方法了,作为警察我不便给你透露,你是小说家,展开你所有的想象吧。
审判的那天,林多石站在被告席上,他见到了让他又爱又恨的梁红英,她全程低着头,脸色沧桑了许多,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戴着眼镜,想必那就是黄董,纹身哥他也见着了。听审席上坐着他年迈的父母,陪在他父母身边的,是田荣霞。她依旧微笑着,像三月里的春光拂面。
林多石听到几个人的名字后面判决的结果是死刑,这其中就有梁红英,当他再一次看到她那张面如死灰的脸面时,内心却开心不起来。这个女人,燃起了他创作的动力,却又把他的梦撕得粉碎,踩在脚下不停地蹂躏。他对她的感情是矛盾的,变得十分的复杂。
对于林多石的判决,三年零六个月,依法解散多石传媒,没收林多石和公司所有非法收入。入狱当天,监狱管理局周局长见到林多石,你应该发挥你的特长,我们给你提供创作所有的条件,继续在里面写出更优秀的作品。他给林多石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能满足你的尽量满足你。林多石微笑着,不用了,感谢你们让我回归现实,经过这段遭遇,我想我要写的东西还有很多,用我毕生的精办未必能完成。
林多石说,我要写一部关于多石传媒犯罪的长篇报告文学,揭露他们犯罪的暴行,给大家上一堂生动鲜活、深刻震撼的警示教育课。书名想好了,就叫《多石风云》。
在林多石入狱后的第三个年头里,他的报告文学《多石风云》被当地的出版社出版,当他在监区阅览室看到他写的书被摆放在显眼处时,激动的内心五味杂陈。周局长说,山风编辑部给局里来了信,请求给你开个新书发布会,听说你之前搞新书发布会的时候,他们的主编拒绝过你,这次可是他们主动要给你开这个发布会,高兴吧。
林多石激动着说不出话,两行热泪直流。周局长说,咱们还没有过给服刑人员举办过新书发布会,我替你回复他们了,等下个月你出狱后,让他们给你大办特办。
下个月?我还有六个月才刑满释放呢。
周局长说,在你服刑的这三年里,你表现良好,局里经过研究决定,给你减刑五个月,下个月就能出狱了。
那天,艳阳高照,走出高墙,田荣霞冲到他的怀里,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花香味,这是他在大学闻了四年的味道,熟悉而亲切。田荣霞说,山风给你的发布会定在了明天,走,我先给你接风洗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