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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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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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览山日落(短篇小说)

难得在周末休息,更难得上初中的乐乐会让他带她去登览山赏日落。往常他休息很难碰上周末,车间的几个年轻的同事早早到主管那里预定了周末休假。他离异,单身,平常除了学校召开家长会他才会调到那日休息。主管原本想用他当借口堵住那些时常要在周末调休的同事。你看老梁进厂几年了,从来没让在周末休息过,要是老梁周末不休,那我再给你安排。

主管说这话时,老梁刚才经过他们乌黑的办公桌。老梁,你周末休不休?老梁嘿嘿一笑,说休么,不休干啥哩。主管双手一摊,说看老梁要休吧,你们把周末全包揽了,就让老梁也享受享受周末的快乐时光。主管安排了,老梁擦着手,说那就周末休一天吧。

老梁三十九,不到四十岁,在车间里已是年龄最大的了。这些年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娃娃太多了,厂子里只招三十五岁以下的,而且还是要全日制本科。老梁进这个工厂时正好在年前,那时候车间正缺人手,三十六岁的老梁破例被招了进来。进了车间以后,老梁深知工作来之不易,在车间里人手充足的时候,车间经理几次和主管想把老梁排挤走,以保证队伍的年轻化。明里暗里地给老梁使绊子,老梁生气了,找到经理说,有本事来明的,别他妈搞虚头巴脑的动作。经理理亏,那就按明的来吧。他们知道老梁年纪大了,特意给他安排工作之外的各类培训,培训之前签协议,白纸黑字的写着,培训不通过就扣全部的费用,从他的工资里扣。几年下来,老梁技能证书压满了他的柜头,车间红线、安全操作规程背的滚瓜烂熟。那些年轻的娃娃来了又走,老梁技多不压身,成了车间里的骨干。说是骨干,还是普通的操作工,提干晋升与他无缘,就连年度优秀员工被卡在三十五岁的年龄上,也跟他丝毫沾不上边儿。

一个月也就四天的休息。到了休息日,洗衣服,打扫卫生,忙碌完大半天过去了,再拿一顿乐乐喜欢吃的饭菜,这一整天算是过去了。有时候他躺在沙发上陪乐乐看综艺节目,感觉到在家休息一天比熬个长夜班还要累。十三岁的乐乐还算懂事,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带个娃生活不易,学习上虽然不是班级的前茅,但已是尽心尽力。乐乐问,你咋一点也不关心我的学习成绩呢?老梁嘿嘿一笑,尽心就行了,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学校里不仅仅是学习文化知识,德智体美劳都要平衡哩,我们那时讲五好,啥时候都不过时。

暑假,乐乐说去贺兰山看日出吧,很多人去了。老梁答应了,凌晨就出发。除了人多,还是人多。黑鼓麻咚地爬山,走上两三个小时到达峰顶,在人声鼎沸中醒来。他那次有些累了,靠在一地石头上竟然睡了过去。乐乐倒是兴奋,摆着各种造型拍了很多的照片。回来后写了一篇作文,在课堂上被老师当成了范文让她给同学们读诵。

乐乐去览山的理由很充分,就是去寻找写作文的素材。老梁下班回到家,冲到洗澡间冲洗,听到乐乐在客厅里喊着,老梁,明天咱们去览山吧。老梁抓了一把脸上的泡沫,嘴上喊着,明儿个还要上班哩。乐乐说,我知道你明儿个休息,你可别哄我了。老梁从洗澡间出来,擦着头说,明儿真的上班哩,你见我啥时候周末休息过?乐乐把手机在老梁的面前一晃,说你们主管早早答应过我了,她不会骗我的。老梁大惊,问你啥时候有我们主管的微信。乐乐神秘的笑着,反正他已经答应过我,这个周末你休息,这么多年了,也该轮到你能休个周末了。

让老梁更惊讶地是,乐乐厨房里端出来香喷喷的饭菜。乐乐学着老梁的样子,嘿嘿地笑着,明天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你哩。老梁从电饭锅里取米饭,乐乐开始给他安排明日的行程。早晨吃过早餐,去镇上理个发,别再像上次看日出时穿你的工服了,换身好看的,我明天给你选,定会让你年轻十岁哩。老梁吃着饭,嘴咧着,乐乐问怎么了。老梁说,你这菜里的盐也放得太多,咸死了。乐乐给他又安排了,老梁瞪着眼,说我咋感觉到你这不是去看日落,这好像还藏着啥大阴谋哩。乐乐给他夹了一块肉,说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说你土里土气,你这不到四十岁,穿上工服看上苍桑得跟个小老头一样。

第二天老梁一睁开眼就被乐乐拉起床。乐乐,着什么急,这太阳刚出来,也不至于急着去看日落么。乐乐边端着她做好的早餐,说今天的事情可多着哩,我们同学都说过了,那边有水上乐园哩,还有花博园,各式各样的花都有,这个时节花博园里的郁金香开得正艳,是赏花赏月的好时节。乐乐学着周星驰无喱头地来一句,赏花赏月赏秋香。

吃完早饭,乐乐从主卧的衣柜里挑了两件衣服,拿给老梁,说就这两件吧。老梁摇头,说这不行,这是我当年的衣服,不想穿了。乐乐撑着衣服在老梁的身上比划比划,过去多年了,这衣服还是这么的合身,穿上吧,要不就去集市或者商场里给你买一身新衣。老梁一听,忙说不去了,花那冤枉钱干啥,那就穿这身将就将就吧。老梁平时上班两身工作服换来换去,休息日很少出门,即便是出门也不忘穿着他的工作服去,衣柜里的衣服很少去碰,当然他也没有机会去穿。去集上的佐帅美发造型中心理了发,老梁一下子看上去精神了许多,站在理发店里的镜子前,老梁不敢相信镜子里的那个男子竟然会是快要四十岁的他,那简直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帅气,潇洒。

乐乐给店家付了钱,拍着老梁的肩头,说老梁啊,这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形象去公园里的相亲角,肯定有大批大批的丈母娘围上来。老梁整整卫衣,说少拿你老爸开涮,在外面得有个样儿,别一口一个老梁,得叫爸。乐乐拉开理发店的门,说行哩,爸,快点吧,去水上乐园还得三个小时哩,咱们快点走吧。理发店的发型师李托尼挥手送老梁出门,说叔下次记得再来找我,你这个造型帅呆了。

车子启动,一副巨大的枷锁压得老梁喘不上气来。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拐进了水上乐园。水上乐园与览山距离不远,中间隔着花博园。乐乐叫嚷着要去坐旅游艇,好几年都没有坐过了。老梁站在湖边,看着一排排的游艇,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那时乐乐刚上小学一年级,陈默还未离开老梁家……老梁的脑海里被往事填充着,他看到陈默牵着乐乐的小手,从售票窗口挤出来,冲着他高挥着手里原船票。陈默一点都没有变,是在佐帅做的时髦的发型,垂肩,一弯大波浪,稳定中不失优雅。柳叶眉下杏仁眼,老梁最喜欢欣赏她的那张笑脸,清秀,处处透着灵气。老梁,发什么愣呢?乐乐拍打着老梁,说好巧啊,刚才买票的时候碰到我的班主任,鲨鱼后妈,看就在那里呢。

顺看乐乐的手指,老梁看到一个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的姑娘。老梁认出了她是乐乐的班主任,说你们给老师起外号一点也不礼貌,对老师起码的尊重也没有。乐乐翻了白眼,说那有什么,学校里哪个老师没有外号,那个教导主任整个抹着厚厚的白粉大家都叫她白骨精,管宿舍的那个老婆婆是灭绝师太,体育老师叫瘦猴子,还有数学老师经常说老早儿老早儿的口头禅,大家叫他老早儿。开班会时老梁见过乐乐嘴里的鲨鱼,她父亲姓沙,母亲姓俞,取了父母的姓做名字,叫沙瑜。

沙老师,沙老师,这边儿!乐乐高兴地跳起来,沙瑜的身边是她的侄女沙叶,她和乐乐是同班同学。先听到乐乐声音的是沙叶,她挥着手像乐乐一起跳着,拉扯着沙瑜跑到老梁面前。沙瑜不情愿被沙叶拉扯着,在乐乐和老梁面前,她得保持着一名班主任教师的稳重。乐乐将船票在沙叶的面前晃晃,说这游艇刚好是四人座的,咱们一起去划船吧。沙叶立马松开沙瑜,很快站在了乐乐的身边,跳着说好啊,好啊,刚好咱们四个人,我刚才还叫姑姑一起去划船哩,那就一起吧,省下来的钱等下请你们吃关东煮。老梁插话向沙瑜问了声好,沙瑜礼貌性地回了一声,乐乐爸爸好。

这个回话很官方,沙瑜在群里称呼学生家长的固定格式,某某妈妈,某某爸爸,某某奶奶,某某爷爷。某某,请将你的舅舅舅妈移出家长群,什么七大姑三大姨的不必进群了。沙瑜拉住要跟着乐乐去的沙叶,说人家父女两个好不容易来这里游玩一次,咱们就不必掺和了吧。乐乐说,沙老师,难得我们碰巧遇见,就一起吧。沙叶附和着,说姑姑你平日里板着脸,今日就放松放松吧,我们就一起去吧。

沙瑜难为情地看了一眼老梁,老梁扶着他高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微低了头,说沙老师,咱们一起吧。沙叶推着沙瑜选了一只大头鸭子造型的旅游艇,跳到艇上,老梁看到乐乐和沙叶已坐下,她们两个坐在一边,另一边是沙瑜。老梁红着脸,自从陈默离开家后,他还是第一次与异性这么近的距离,腿像粘在船板上一般。乐乐招呼着他,老……,她本来想喊老梁,眼神看到坐在身边的沙瑜,改口喊着,老爸,你快过来啊。老梁边移着千斤重的双腿,边埋怨乐乐,怎么是脚踏船。沙叶的双脚蹬了几下,船尾的水哗哗地响着。我觉得脚踏的船好,坐在船上看湖里的景致,一望无际的平湖里,慢慢穿梭在芦苇丛中,与低翔的湖鸥同行,听它们讲浪漫的故事。沙叶踢了一脚乐乐,两人对视一笑。沙叶问沙瑜,我亲爱的沙老师,你说是不是?沙瑜莞尔一笑,说有道理,罚你作文一篇。沙叶翻着白眼,哼哼两声。


发现乐乐和沙叶有阴谋,是老梁在花博园才有所察觉的。出了水上乐园,过两个红绿灯就是花博园。下了车,乐乐拉着沙叶跑到了前面。她们不淡出老梁和沙瑜的视野,在老梁的面前,她们两个相互拍照。乐乐喊着,老爸,你也给沙老师拍几张,你看这片郁金香多么鲜艳,像是用它绣成的蜀锦。沙瑜嗅着花香,说你这是电视剧看多了吧,还蜀锦呢。她转头教训起老梁来,乐乐爸爸,这孩子到初中了,学习是关键期,基础一定要打结实,不能让她回家就看电视。她指着乐乐说,手机也不能给她了,这手机可是个害人的东西,很多学生自己不思考只会在网上搜答案,你可不能惯着她。

老梁像个小学生,答应着,说这孩子平时就疏于管教,我平时上班没时间,方便联系这才给她在家里放了手机,不过老师放心,我交待过她了,这手机绝对不会带到学校里去的,她也答应我了,不会用手机搜答案,也不会玩游戏。沙瑜反问,你能保证她不搜答案不玩游戏吗。老梁摇头,说我相信她。沙瑜一本正经地说,得防范于未然,你得留个意。沙叶喊着沙瑜到仙子墙拍照。仙子墙造型独特,有十二个花仙子,每个花仙子的发式或者衣服都是绿植做成。站在梅花仙子的画像前,藤条像她的天然的遮阳帽,沙叶和沙瑜各站一旁边,乐乐横着手机给她们拍照。不行,这张不行,这张也不行。乐乐把手机递给老梁,说我拍的都不好,还是你来拍吧,你拍得有意境哩。

老梁拍照,乐乐在他的身后指导着,拍了一张,乐乐一个手势,沙叶快速地离开镜头。乐乐说,老爸你也过去拍一张吧。老梁说我就不拍了,形象不好。说话的间隙,沙瑜绕到他们的身边,没有说话,只看着乐乐手机里的照片。从花博园出来,乐乐和沙叶就把老梁和沙瑜抛之脑后,刚到览山下的游乐场,乐乐甩下一句话,说我们两个选上去了,到山顶日落时咱们会合。

两个陌生的人就这么尴尬地走着,最多的表情就是两个人相视一笑。沙瑜每次开口前都会喊一句乐乐爸爸,而老梁也只会尊敬地喊上一句沙老师。两个人无话可谈,老梁感觉到他的脸皮发烫得厉害,像车间里烧红的铁块烙在脸上一般,之前乐乐给他播过一个电视剧,说是一个小姑娘看上了一个比她年纪大好多的体育老师,乐乐还给他说过,她觉得班主任在她看来是学校里最好的老师了,希望她能做她的后妈。乐乐提到沙瑜时,大多称其为后妈,只有生气时才会称她为鲨鱼。

沙瑜回应老梁时的笑容亦是显得尴尬,她心里肯定是在大骂她的两个学生。无论是水上乐园,还是花博园,亦或是眼前的览山,老梁算算已离上次游玩已有八年之久了。这八年里,他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已经格格不入,他更像是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一般。从另一个角度讲,他或许被这个世界特意地保护了起来,把他关进像牢狱一样的车间,工厂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单调且无聊,但足可以给他生活的必需。也正因为这般单调的生活,陈默才选择离开他。老梁低着头,他处在览山下的游乐场里,一个大白熊站在海盗船前发着传单。

乐乐蹦蹦跳跳地站在大白熊的身边,嚷嚷着要跟大白熊合影。老梁掏出滑盖手机给乐乐照了相,乐乐拉着陈默,喊着妈妈快来,咱们一起拍一张。乐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大的白熊,在年幼的她看来,那白熊足够比爷爷在陇山脚下的房屋还有高大,它跨步在乐乐的面前,挡住了乐乐的半边天。老梁记得当时乐乐惊呆地快要跌掉下巴,眼珠子能瞪到她的天灵盖。那天,陈默有意地疏远了老梁,老梁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异常,一种不言而喻的失落感萦绕在他的心头。不过看到玩得兴奋的乐乐,老梁极力地配合着陈默。

他们的冷战已经打了快两年了。

两年前,老梁从南方回到凤城。初到凤城,老梁想努力地融入这个城市,选择进了一家收入稳定的新材料工厂。他打一到凤城一直在那个工厂里干操作工。陈默先是在一家超市里做收银员,早晨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也不知陈默发了什么疯,有天晚上趁着乐乐睡着后把老梁叫到客厅,说不行你换个工作吧。老梁说,像我这种超过三十岁的大龄求职者,很难再找到工作的,这个工厂的待遇还不错,若再去找份工作,工资待遇很难赶上这边。陈默的话很平静,说咱们分了吧。老梁以为她在开玩笑,好端端地怎么就要分开。陈默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

接下来的三天,老梁看不出陈默有任何的异常。第三天是个周末,陈默让老梁调了休,带着乐乐到水上乐园和览山游玩。同样的路线,同样到了乐园上划着脚踏船,同样又是一个周末。似乎老梁从骨子里对周末有了敌对的情绪。乐乐和沙叶从海盗船上跳下来。乐乐指着大白熊,说这个熊怎么就变小了呢,我记得之前它是那么的高大,可现在变得跟个大人没有多少区别。乐乐看得出来,老梁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唉了一声,说老爸啊,你得和沙老师说话哩,别冷落了沙老师。沙瑜的嘴角微微上扬,说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别管我了。

乐乐拉着沙叶冲向览山顶时,对老梁低声说,我希望她真能成为我的后妈,你管不住我,我后妈可能管住我呢。老梁生怕沙瑜听到乐乐的话,狠狠地说,瞎说啥呢,你们和老师一起爬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就不去了。乐乐嘟着嘴唇做了个鬼脸,拉着沙叶就跑了。她边跑边给沙瑜下了任务:你监督我爸跟你一起跟上来,他跟我们这些学生一样,都需要老师的监督才能完成作业。沙瑜挥挥手,说去吧,我会带他上来的。看着抬阶而上的乐乐,沙瑜把头转向老梁,说乐乐爸爸,咱们可要为孩子们做个表率,走得可以慢些,不过可一定要坚持到山顶哦。

老梁站在山下满脑子都是八年前和陈默一起游玩的影子,挥之不去。他至今都不明白陈默不辞而别的原因,他对她可以说是付出了全部。她说,不想再回到山沟沟里,他就带她离开大山在城里买了楼房。她说,不想再做饭了,受不了油烟气,他就自己下厨为她炒菜。她说,上班太累了,小小的超市也勾心斗角。他说,不想上就不上了,回家里躺着吧。她闲在家里,等着他下了班做饭,或者在手机上叫了外卖,让跑腿公司的人将饭菜送到家里来。她说,不上班太无聊了,还是找个班上吧。他说行哩,自己喜欢就行。后来,她在一家酒店里做前堂接待,再后来她离开了凤城,去了南方。离开前,她给他留言,别找我了,我再也不想这样活着了,咱们分了吧。再后来,她回到凤城与他办了离婚手续。乐乐留给了他。

陈默像从人间蒸发一样。听之前和陈默关系较好的几个女人讲,陈默偶尔会在网络的短视频上刷得到,嫁给了南方的一个小伙子,两人生了三个孩子。老梁不想再听到关于她的任何讯息,每听到一句,那话就像利刃一般一刀一刀地捅进他的心脏里。沙瑜清楚老梁的家庭,她知道那是老梁的心病,话题自然得绕得远远的。她想与他说些孩子的教育,什么家校联合,什么家庭教育对于学生成长的重要性。几次话到嘴边,看着老梁失落的表情,不得不把心里想要说的话吞下肚去。

老梁想跟在沙瑜的身后,之前在车间培训的时候,讲师说过上楼梯或者台阶的时,男士要走到女士的前面,至于说原因,讲师让受训者自行领会。老梁木讷,到现在还不能理解其中的原因。总之,为了体现他的绅士风度,他不能再跟在沙瑜的身后。他得走在她的前面。老梁加快脚步,抢先了沙瑜两个台阶。沙瑜紧跟其后,已和老梁并排同阶。老梁想甩开沙瑜,哪怕只是两个台阶。事实是,他快沙瑜更快。他看到在众多的游人当中,沙瑜的眼神不停地游离,生怕与他,或是他们走丢一般。

看似坚强的沙瑜无形中在老梁的面前露了怯,瞬间显出她的脆弱。再坚强的猛兽也有它温情的一面,更何况沙瑜不是鲨鱼。老梁清楚乐乐和沙叶离开时的那种神秘的表情所流露出的深意。老梁心里冷冷一笑,这些个小鬼在学校里不好好学习,也不知道都在琢磨着什么。算算女儿的年龄,也快要跨入青春期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极不好引导,更何况随着女儿的成长,有些话题本该由母亲传教的内容,他是一丁点也张不开嘴,若这个时候有个贴心的人替他管教,会让他省心许多。唉,这些年来,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真是一个清苦啊。好在他一个班十二个小时,上班时间专心工作,下班回到家里倒头就睡,连个刷短视频的闲余时间也没有。以前的哥们打电话,你也该重新开始一段生活了,得空也去公园的某个角落坐坐,让丈母娘相相你。老梁把电话按了免提,炒着菜嗞啦啦地响着,说哪里有那个闲工夫,不想了,就这样过吧,日子忙忙碌碌也是好的。哥们说,你嘴上再别犟了,我经历过那种生活,夜深人静你不想女人鬼都不信。

乐乐说,鲨鱼刚过三十,至今未嫁,你不到四十,孤苦一人,你们两个天作之合。乐乐还说,我把学校里的那些单身女老师都过了一遍,就觉得鲨鱼适合做的我后妈。老梁说,这样的玩笑不要再开了,不要玷污了你们老师的清白,为了你,我不再考虑了。乐乐问,哪我上高中上大学住在学校,你就不想其他的女人吗,他们有这个后妈温柔贤惠吗。老梁说,等你上高中上大学,我得加倍给你挣学费,现在供养一个大学生容易吗。再说了,你要是考不上高中,得去念技校,技校的学费可不比大学少,读三年技校出来,走到社会上跟初中生差不多,招聘信息上的写得明明白白,至少要个大专,就是打螺丝的也得是大专生,你技校出来还得深造,读大专,这些花费也了不得,我得拼命挣钱供养你。乐乐又问,那我工作以后呢,你那时五十几岁,成了孤寡老人,只能找那些没事跳广场舞的老奶奶了。老梁笑笑,那就不找了,一个人也好哩。

从山上逆行下来一群人,先把老梁和沙瑜分开数步。沙瑜靠近了老梁,她的衣袖触碰到了老梁古铜色的臂膀,老梁像是触电一般,电击声震得他浑身酸麻。他把头转向沙瑜,沙瑜低着头,两只手紧拧着挂在腹前的白色小包。老梁望了一眼沙瑜白皙的脖劲,他的头颅像被吸住一般,不由自主地向沙瑜靠近着,他的鼻子里是沙瑜头发的上散发出来的香波味儿,像是桂花,又像是淡淡的古龙香水。沙瑜并没有因此而远离老梁,反倒是保持着和老梁的这个距离。老梁觉得这人味道很熟悉,像是从陈默的身上散发开来的。有一次部门聚会时,有个女同事请老梁跟他跳首曲子,她走近他时味道淡淡的,是清雅的桂花香。他嘿嘿地拒绝了,说他不会跳舞,那个女同事说不会我可以教你,她的手伸在老梁的面前,手掌很小,很白,很厚实,圆碌碌的,像五只架在火炉上待烤的小香肠。老梁摇手,说算了吧,还是你们年轻人去跳吧,我还要回去给我女儿做饭哩。聚会还会没有结束,老梁就逃离了歌厅。当时老梁想,那个女人也不守妇道了吧,随便找个男人拉着就跳舞,让她的男人心里怎么去想。后来得知那个女人离过婚,听说老梁也是单身,这才向老梁发出了邀请。老梁事后说,错过了就错过了吧,没缘没份也不会有啥好结果的。

有好多小青年没大没小地在老梁面前讲荤段子,想以此来刺激老梁,老梁站起管钳,说你们这么有空,东头的滤板机不过板,走跟我一起去拾掇拾掇。小青年拿着卷纸说,你先去,我去救个急。厂务部的电工凑到老梁跟前,问老梁,像你这样的要经常去三道湾哩,要不然早憋成病了,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时常还会去那里放松一下。另一个说,三道湾可是单身贵族的天堂。总之,他们经常寻老梁的开心,老梁有时得罪不起他们,嘿嘿地一笑,不接话也不反对。同车间的,老梁也不搭理他们,提着工具离他们远远的。

老梁偷偷看了一眼沙瑜,明似秋水的眼睛,清秀的脸庞带着刚从学校毕业时的稚嫩。不过,她年过三十岁了,理应不该有着稚嫩。皮肤看上去光滑如水,脸上的细毛像一层轻纱敷贴着,细微的毛孔均匀地分布,一缕乌黑的皮毛垂在鬓间。她像船般向前划行,鬓间现出一小片未摸匀的粉底。沙瑜抬头时看到了老梁正在像只捕捉花影的蝴蝶,脸上突然变得绯红,问他,看什么?

正在做贼时被抓了现行,老梁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结结巴巴,说没,没什么。他指着沙瑜的鬓间,说妆有点花了,再抹一下。沙瑜从小背包里取出一把头梳,梳子的一面带着小圆镜,她在脸上照了照,发现她鬓角的粉未抹匀,伸出手掌搓了几下,笑着对老梁说,这个沙叶匆匆忙忙地拉着人出门,真让你见笑了。她说完,又照着另一边的鬓角,仰起头照了照下巴,将头梳装进了背包里。她的双手恢复到了原位,继续拧扯着背包的带子。

老梁的脸上更加滚烫,他的头像是被强行塞进了坩埚里,材料结晶的转头在他的脸上不停地扫射,似乎他的脸快要熔化了一般。他心里骂着自己,他为他刚才想到的一系列可笑的事感到羞愧。他怎么会有那样或这样的想法,别人是什么,是高尚的教师,自己只是一个车间的普通操作工,这不是影视剧中所说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别再痴人说梦了。抬头时,太阳已经西斜,山下的人像打开闸的洪水向山上涌去。老梁说,咱们快走吧,晚了就看不到日落时的景象了。


没走几步,老梁听到旁边传来唉呀的一声尖叫。沙瑜坐在台阶上,一只手揉着她的脚踝,她的双眼里噙着泪花。老梁走下台阶,问怎么了。沙瑜没有抬头,更没有回望老梁,说刚才走得急了些,扭到脚踝了。她连连摇着头,说别管我了,孩子们这会儿已经在上面等着呢,你先上去吧。老梁弯了身,心里暗喜,这是什么老套的剧情,莫不是沙瑜故意给他创造的机会。

他才褪去脸上的烫气,他得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去扶起她。旁边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一个老人拐着登山杖,说姑娘你怎么样,还能动吗,不行就去看医生。老人瞪着老梁,说背她下去吧。沙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通红,说我还行,不打紧的,缓缓就好了。老人离开时对老梁一脸的鄙视,摇着头轻轻地说,如今的男人一点担当也没有,这女孩子看上去挺漂亮的,眼睛也挺大,怎么会看上这样没有作为的男人。老梁想上去拉住那人理论理论,沙瑜却噗嗤地笑了,她伸出手,掌心向下。她的手指又细又长,像剥了皮的葱白。老梁左右看着匆忙赶路的人群。沙瑜苦笑着,说拉我一把,真是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果真单身久了的人会变得麻木不仁。

老梁哪能受得了这般的嘲讽,先轻轻地触碰到她的手指。像是天空中两朵带着不同电荷的云彩碰到一起,老梁的身子又是一震,他的脑子被震得似乎要被炸开,从快要炸开的裂缝里,显出一道清亮的光芒,这光芒驱使他一把钳住沙瑜的手掌。胳膊微弯,猛然间发力,沙瑜喊着,慢一点,慢一点。他本想一下子将沙瑜拉起身,然后迅速地放开手。他不想在众人的面前与一个近乎于陌生的女人有任何的牵扯。他失败了,沙瑜并没有被他拉起来。她的手还被她钳在手掌里,他感觉到了她的疼痛。老梁卸去了手掌上的半成力道,沙瑜说过来扶我一下,我站不起来了,让我坐在旁边缓缓。

沙瑜扶着老梁的一只胳膊,老梁靠近沙瑜一步,蹲下身,他的另一只手在沙瑜的身后上下游离,不知手要放在哪里才好。沙瑜苦笑一声,说扶着我的腰,你以前不会连扶女人起身都不会吧,难怪……她的话突然停下,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对于老梁的打击有多大。老梁将手按在沙瑜的后腰,一使劲,他的手掌从沙瑜的后腰滑向后背。这个女人似乎有些沉,细究之下跟沙瑜的体重没有多大关系,是他的手法不对,哪里能把人从背后扶起来的可能,更何况沙瑜浑身使不上劲。他的手掌通过后痛感受到了沙瑜的体内的滚烫,过往的游人时不时地将眼光聚集在他的周围,他脑子里闪出刚才那位老人失望的表情。他又一次弯下身,沙瑜头发里的香味差点让他打了个喷嚏。老梁说,咱们再试一次。沙瑜嗯了一声,说挟住我的腰,能使上劲。老梁的手从沙瑜的后背离开,隔空游走到她的腰后,再向前横进着。沙瑜的腰身好细,比陈默的腰还细几分,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肚皮时,感觉到柔软中带着几分的骨感,那是她的腹肌。

老梁的手指像被尖刺一般,他几乎是忍着巨痛将沙瑜抱了起来。沙瑜单脚吃力地站立着,几乎在同时,老梁的手离开了沙瑜的腰身。沙瑜拉着老梁的另一只胳膊没有放松,示意他扶着她走到台阶边上石栏上。老梁蹲在沙瑜的面前,一手轻轻托住沙瑜受伤的脚踝,看了看,说有些肿了,不行咱们回去吧。沙瑜将那只脚抱在另一只腿上,不停地柔搓着,她望着山顶,说快要到了,我想上去看看,你能帮我实现我的愿望吗。老梁说,我扶你回去,或者你等我,我去把孩子们寻来,让她们扶着你下山,咱们再找个诊所或者去医院给你瞧瞧。

沙瑜的眼神一直盯在山顶,太阳将览山的影子从山脚抻展到停车场,埋进了半个花博园,天空变成了鲜艳的红色,这正是残阳的样子。沙瑜单脚立地,跳上一个台阶,又跳上一个台阶。她说,快走吧,我都看到览山顶上的斗兽场拱门的顶端了,我不想就此放弃。人生最失望的事情或许就是如此,当你明明看到希望在眼前却不能抵达,这种痛苦曾经也困绕着老梁。他放下自以为是的男女有别,走到沙瑜的一侧,给沙瑜充当起拐仗的角色。

上了不到五个石阶,沙瑜抛开老梁的胳膊,坐在地上,将头埋在她的胳膊里,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他似乎听到了她若有若无的抽泣声。老梁坐在他的身边,说不行咱就回去吧,下次,下次咱们再来,览山的日落天天都有,指不定下次的景致比今天更好呢。沙瑜只顾着抽泣,老梁越是劝慰,沙瑜哭得越是厉害。沙瑜哭红了眼睛,她的眼珠子像极了离贺兰山还有一竿子距离的太阳。沙瑜几乎喊着,你走你的,别管我,谁要你管!有几个人开始向他们围了过来,老梁脸上又是一阵的炙热,他感觉到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地抽搐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不明就理的人私下里议论着,这就是找小三的下场。还有人说,结婚找对象啊,代沟不能太深,代沟深了容易产生矛盾,为登上个览山,两口子还吵上架了。

能堵住悠悠众口的方法,就是赶紧劝沙瑜不要哭泣。沙瑜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将头从胳膊里抬起来,抹了两把泪,理了理鬓间杂乱的头发,在晚霞的映射下,她的面色变得红润。老梁对围观的人说,没事了,快要到观赏日落的最佳时机,大家别耽误了。众人见沙瑜无恙,围观者纷纷散去。

山顶上传来几声锣敲声,又传来电吉他尖锐的叫声,乐队开始为日落时的大合唱试音响。沙瑜一把拉了老梁坐在她的身边,双手捧着老梁的一只胳膊,张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口,老梁疼得眼泪几乎要流出来,骂着,你是狗呀,还咬起人来。沙瑜破泣为笑,用她的袖子擦着她留在老梁胳膊上的口水,两排快要渗出血的牙印像被火钳烙上去的印记。沙瑜露出两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说你背我上去,背我去看日落。

老梁更加显得难为情。沙瑜笑着说,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你还怕什么,怕被别人拍到放到网上去传播吗?我倒是希望有人看得到,你的前妻要是看到有我这样比他年轻的人陪着你,你说她会不会生气?我就是要让他看看,离开他我照样过得很快乐。老梁这个时候应该挺身而出,这个年纪的男人知道该如何疼人。老梁心里想着,把沙瑜看成他的女儿乐乐吧。他扶起沙瑜,弯了身将沙瑜背在背上。他背的不是沙瑜,更像是背了一个滚烫的大火球,热气逼得他体里的水份从额头上不断地流淌出来。

沙瑜从背包里取出纸巾给老梁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嘴巴贴到老梁的耳畔,老梁清楚地感觉到从她嘴巴里、鼻孔里呼出的气息,像一阵阵的狂风吹拂山林,呼啸着。沙瑜笑着说,你背着我,那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乔先觉这个名字慢慢地从沙瑜的嘴里吐出来。他和沙瑜是高中同学。高一时,乔先觉从大城市转到她所在的县高中,理由似乎很简单,乔先觉从小跟着父母在大城市里生活,考大学时必须要回到户籍所在地,他才告别父母回到了陇山下的县城。他们在高二时就开始恋爱,为了不影响学业,他们的地下恋情一直没有曝光。高考结束,乔先觉如愿以偿到大城市上了重点大学,沙瑜则考入了师范大学。

沙瑜毕业后顺利进入了乐乐所在的中学,她跟孩子们在一起才觉得生活过得快乐,过得舒坦。乔先觉在一个暑假从大城市与沙瑜见面,沙瑜高兴坏了,把乔先觉带到了老家。老沙一家热情招待了乔先觉,上的是特色蒸鸡,九碗十三花,这可是女婿上门时才有的待遇。沙瑜感谢父母会接纳她选择的良婿。饭毕,沙瑜被母亲喊到厨房帮忙洗碗。回到客厅后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乔先觉看她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里带着失落,她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一小会儿工夫,老沙对乔先觉说了些什么。老沙拍了拍大腿,他的手在膝盖和大腿上来回的摩擦。乔先觉喝完了杯里的茶,沙瑜给他添水,乔先觉拒绝了,说不用了,我也该回去了。老沙跟着站起身,对乔先觉说,事就这么个事儿,你回去和家里的大人们商量一下,能行,咱们的这事就成,若是不行,咱们也就好聚好散。

出了门,沙瑜追问乔先觉,老沙给你说了什么,是不是给你提条件了。乔先觉先是叹了一口气,强颜欢笑说也没有说什么,都是些人之常情。接下来的几天里,沙瑜带着他去了森林公园,荷花谷,看了陇山坐佛,到了凤城,游西夏陵,爬贺兰山,到览山一起赏落日。那日的夕阳如血,整个的天空像被火点燃了一般。乔先觉的脸色在火焰的炙烤下变得通红,透过坚毅的眼神,她读懂了平静。

乔先觉说,我们合张影吧。那张照片沙瑜至今都记得,她扑在他的怀里,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指向即将落山的太阳。那天的太阳是那么的大,她平生素未见过那样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白玉盘挂在天边。给他们拍照片的也是个游客,他脖子上挂着安了长镜头的相机,看上去是专业的摄影师。后来才知道,那人是报社的摄影记者。他善于用相机捕捉瞬间的美,没有悬念地记录下这一刻。他们并肩拍夕阳,他抓起相机啪啪拍了几张照片。两天后,她在学校阅览室的都市报上看到了那个记者捕捉他们拍夕阳的图片。

沙瑜将垂到老梁脖子上的头发向脑后理了理,发丝被汗水粘在老梁的脸上,伴着沙瑜的呼吸,像一只萤虫不停地在老梁的脸上游走,痒痒地,老梁想伸手去抓,他的双只手托着沙瑜的大腿,不敢松手。老梁微微直了身,忽然又弯了腰,同时双手使了劲,沙瑜明显被颠了一下。沙瑜说,累了就停下吧,我坚持坚持,没有几个台阶就登到山顶了。沙珍低头时,这才发现她的头发紧贴着老梁的半边脸。

高大的拱形门被灯光映射成一道金光,在通红的世界里,这道金光耀眼而夺目。沙瑜挣扎着从老梁的背上滑下来,像个可爱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奔向眼前一排拱形大门。老梁的后背和手掌留存着沙瑜身体的气息,他弯着腰,双手扶在膝盖上,张着嘴巴擦着脸上的汗水。他胸前的衣服亦是湿了一大片。

沙瑜在人群里回过头,笑着朝老梁招手,乐乐爸爸,快点,我们刚才赶上了观赏日落的最佳时间。乐乐不知从何时蹿到了沙瑜的身边,哎哟一声,阴阳怪气地对沙瑜说,怎么还叫我爸乐乐爸爸啊,显得陌生又见外,老师你得像我们一样,喊他老梁。老梁快一点,沙瑜的脸像天上的云朵,红通通的。老梁像只人群里的过街鼠,嘀溜着眼珠子,从人群里钻到沙瑜的面前。


乐乐、老梁、沙瑜、沙叶,并排坐在览山的观礼台阶上。眼前黑乎乎的全是人头,观台下面是足球场,波平如镜的湖面上飞翔着红嘴欧,林立的高楼镶在青色而岿然的贺兰山下。斜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像撒了一把碎金。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凉意。那天,老梁、陈默和乐乐也是这样坐着,陈默靠在老梁的肩头,说以后要买套能看见日落的房子。

沙瑜从背包里取出手机,拍照记录着美好的景致。手机停在她的手里,老梁下了一个大台阶,挤在人群里给她们拍着照片。他只能选择仰角拍摄,三双干净的鞋子,两对淡蓝色的牛仔裤中间夹着白色的长裙摆,三张深邃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日落的方向。沙瑜举着手机,老梁心里笑着,也该有人给他拍张照片了,她的手机里若是有了他的影子,指不定还有后续的故事哩。老梁抓了抓头,他内心的潮湿被即将落山的余晖燃烧着。

她拍着远处的日落,拍云彩,拍被烧成红色的湖水。她的镜头里始终没有他。老梁有些失落,坐在了乐乐的身边,乐乐假装起身用手机拍照,又一次将老梁安排在了沙瑜的一边。沙瑜手握着手机,半响不说话,这个时候应该是安静的。沙瑜划到通讯录,老梁偷瞄过去。她翻到乔乔的名字,点开了视频通话。她想,都几年了,他应该早不接她的电话了。老梁撇着嘴,他想这个乔乔就是她刚才故事里的乔先觉吧,也都这么多年了,她对他还念念不忘,这可真是只痴情的鲨鱼啊。

视频接通了,手机里跳出一张帅气英俊的脸,小伙子穿着雪白的衬衣,表情不像沙瑜那般的激动,语气平静地像两个时常在一起聊天的挚友。乔先觉擦了擦手机摄像头,说怎么会想起给我打电话。沙瑜说,到览山来观赏日落了,给你看看这时的景色,看,多么漂亮。一个老师用多么漂亮来形容览山日落,老梁倒挺意外,她此时应该调动脑子里所有能形容眼前景致的诗词经典,什么先贤巨匠的诗句,半江瑟瑟半江红啊,什么泰山日出,还有个名家坐在火车上观日出,总之,她给他描绘的应该是能调动她所有感官组成的妙手文章。她细声说,没想到这个号码还能打通你,我只是试试,没想到真的通了。乔先觉的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蘑菇头,四五岁的光景,一个少妇拉着那个男孩跟在乔先觉的身后。乔先觉回头望了一眼说,说了你也不信,这个号码上只存了你一个人,就等着你给我电话呢,你那边的日落很美,慢慢享受吧,对了,我看到你身边有个男的吧,对你还不错吧,我也成了家,后面是你嫂子。乔先觉说,过去就让过去吧,祝你幸福,这个号码我以后不会再用了,你也别再打电话给我了。

电话随即挂断,沙瑜再打过去,显示对方已不是她的好友。沙瑜把身子向老梁挪了挪,说那天之后我问过老沙,他到底给乔先觉说了什么。老沙的语气没有波涛惊澜,风平浪静地说,也没有说什么,我问过他关于以后你们的生活,他啊,挺有自己的想法的,也规划了你们的未来,我就提了一点,要了四十万的彩礼。她当时气急败坏,说别人家都才二十万,你这翻了一倍。老沙扳着指头给她算起了总账,我们供养你上学,前前后后花销十万超过了吧,咱们还在穷山沟里,房子要翻新,不翻新也罢,也那得到城里买套房,还有你哥年纪也不小了,媳妇的彩礼钱还没有着落,更何况你哥腿又有毛病,总之不管是谁家来提亲,没有这四十万的彩礼门都没有。

沙瑜说,我离开老家后再也没有回去过,母亲打来电话我方便了会接,老沙的电话她从来没有再接过。老梁想安慰沙瑜几句,他嘴本就笨,不知要说些什么。陇山下的村庄彩礼本来就高,想想沙瑜刚才说的家境,他似乎又能理解老沙的做法,只不过老沙做得的确有点过了。老梁的眼神在沙瑜的脸上扫视着,余光里看到沙叶的小脸,像是缩小版的沙瑜。老梁问,那么她不是你哥的孩子吗。沙瑜笑着,说是我哥的孩子,是我哥去男方打工时找了个女朋友,没有家里管教,和那个女孩同居了,后来就有了沙叶。沙叶出生后,女方不同意我哥的亲事,听说要了天价的彩礼,我哥出不起,抱着沙叶回到了老家。也就在那时我才发现我哥的腿瘸了,听哥说是被女方的家人打残的。沙瑜叹了口气,说这不我工作了嘛,就把沙叶带在了身边,也算是给家里减些负担,他们供我上学,我供沙叶上学,算是给他们还债吧。

老梁看得出,沙瑜笑得很苦。他望着身边举起萤光棒的乐乐,这个女孩子再过几年也会上大学,也会谈恋爱,找男朋友,嫁人。他的半生几乎花费在她的身上,她会读什么样的大学,选择什么样的人生路,嫁到怎么样的家庭里。当然,他还会碰到困绕人们数千年的彩礼,他定然不会像老沙那样要高额的礼金,他会支持乐乐按照自己设定的人生走下去,帮扶她在这条路上少跌跌撞撞。老梁说,或许不是高价彩礼的原因。沙瑜开始狡辩,说我刚才跟你说过了,老沙给我算了一大笔的账,给我哥娶媳妇城里买楼房,不得个四五十万嘛,他就是想靠卖女儿发家致富里,告诉你,我们村子里女儿多的人,富得在村子里横着走呢。

这还急上了,老梁淡淡地说,我也是个父亲,咱们换位思考,我供养乐乐长大,绝对不会冲着彩礼去的,只要她高兴,她愿意,我定然会支持她,帮助她。假设啊我是你的父亲,这绝不是占你便宜,咱们就事论事,就你家的那个情况,要点彩礼人之常情,但老沙要得高得离谱真让人意想不到。老梁拍着脑门,差点喊起来,不对啊,你之前跟你们家里人没有提起过乔先觉吗。沙瑜被老梁的声音吓了一跳,拉着老梁坐下,说小点声,别吵到其他的游客。

音响声音响起来,老梁身后的拱门下正好放着一对跟人一般高的音响,嗡嗡地震得老梁的心咚咚地跳着。乐乐捂了耳朵,换个地方吧。是黄河大合唱,游人们挥动着手里的萤光棒,万人齐唱,沙瑜被气氛渲染着,被沙叶拉着举起胳膊在空中挥舞着。接着是歌唱祖国,歌声比黄河大合唱还要响。老梁被沙瑜扔到了陇山下的村庄里,他的耳边没有震天的歌声,在宁静的大山深处,破旧的土坯房里,年过半百的老沙牵出身材矮小的麻驴,它的脊背上架着两只水桶,它被老沙驱赶到十里之外的河边驮水,一去一回大半天就过去了。一个中年妇女端着搪瓷脸盆出来,攀到后山的黄土里寻找着钻出头的绿色,跛脚的青年头发蓬乱,嘴巴干裂。老梁爬在沙瑜的耳朵边,大声又问着,你之前没有给家里提到过乔先觉吗。沙瑜边跳边唱,也对老梁喊着,说过了,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家里就知道我和他的事了。

音乐停了,音响师在一曲终了会让大家暂做休息,十分钟后又将是另一首曲子。

老梁说,老沙绝对不是因为彩礼才坏了这门亲事的,他要是不同意,早早地反对,不会让你把人带到家里才狮子大开口。沙瑜把手里的萤光棒在老梁面前晃了又晃,说我都不想了你咋还停在以前呢,老梁你这可慢得不是一星半点啊。老梁握着沙瑜手里的萤光棒,说我想了又想,问题肯定出在老沙和乔先觉的谈话上,老沙的高价彩礼,只是他的一个说辞而已。当恋爱让两个人决定走到一起,通过婚姻组成家庭,无论男女,双方都会从想象的理想生活中做出退让,牺牲一些各自的不舍,当牺牲和退让触及各自的底线时,婚姻也就走到了尽头。

老梁变得心平气和,像对着乐乐一般朝沙瑜开了口。我想,老沙当时肯定向乔先觉问起对你们婚后生活的设想,我若是乔先觉,在给老沙的试卷上回答带你去大城市,去过他想要你能够过上的好日子。可是那是乔先觉的好日子,并不是你沙瑜要过的生活,你得放弃你的理想,远离你热爱的教育事业,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过着孤苦无依的每一天。老沙也预想过你们为各自的理想而吵闹,他一想到你们争吵的场面,不由得心痛流血,至少老沙是爱你的,他像一个护雏的母鸡一样,在雄鹰的利爪下确保你们的安全。这本就是做为一个父亲,必须要履行的责任。

主持人报幕,接下来的合唱的歌曲是我们走在大路上,没有记住歌词的朋友请在网上搜索歌词。沙瑜双眼看着左前方,那里是被夜幕遮得只剩下轮廓的贺兰山,城市被淹没在黑夜里。音乐响起时,万家灯火瞬间闪亮。沙瑜慢慢地起身,她拿着手机并没有搜索歌词,而是拉着沙叶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乐乐跳起来,嚷嚷着要跟着沙叶过去。老梁拦住乐乐,说别去了,给你们沙老师留点空间。乐乐生气起来,白着眼说,是我做得过分了吗。老梁摇着头,乐乐把头搭在老梁的肩膀。老梁说,感情的事,就像览山的日落,不是你想让它什么时候来,它就什么时候来的。有时候你觉得准备好了,可云太厚,挡住了;有时候你没准备好,它却悄悄地来了。

乐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说那……它还会来吗?老梁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会的,只要你愿意等,总会等到的。

沙瑜拨通了老沙的电话。老沙在电话那边喊鱼儿娘,快来,你女儿来电话了。沙瑜喊着,老沙,别喊我娘,我是来找你的,我欠你一个道歉。爹,对不起,是我当年错怪你了。老沙眯着眼睛笑着,他看到视频那头的沙瑜已是泪流满面。老沙说,你没有错,是爹当年太贪心了,向乔家要了天价的彩礼。沙瑜拼命地摇着头,说是我误解你了,我刚才碰到了一个女儿的父亲,他教会我换位思考,我这才理解了你当初的苦衷。老沙故意岔开话题,问你在哪里呢,怎么这么吵?

沙瑜将手机斜转,说在览山呢,万人大合唱,下个的曲目是我小时候经常听到你哼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我开着视频,你跟着我们一起唱吧。沙瑜跟着音乐的节奏合着众人唱起来,她忘记了自己崴着脚,高兴地唱着,跳着,落地时,脚痛得她坐在地上。沙叶用尽全力将她扶起来,调侃着说姑姑你该减肥了。沙瑜捶了一拳沙叶,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刚才老梁还夸我苗条哩。沙叶嘴角一弯,说老梁还会夸人,乐乐可抱怨老梁不会说话,他夸你,我怎么还不信呢。

路灯亮了起来,人们纷纷投下长长的光影。金黄色的拱形门一个连接着一个,像一条链子把两边的世界隔离开来,一边是黑乌乌的大山平湖,一边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在透明带子上跳动着的车流,像一只只迎风飞舞的萤火虫。人们不断地在链条上穿行,连接着这两个不同的世界。

看得出来,沙瑜一脸的轻松,她走到老梁的面前。老梁,你也该放手了,你的脑子里还是不肯忘记过去。人人的心里都藏着过去的辉煌,像这览山的日落,红得鲜艳,红得耀眼,红得让人难以忘怀,可这美好的瞬间已经过去,再经过黑夜的沉淀,明天定会是更加美好。沙瑜伸出双手,说来吧,跟过去说声再见吧,大点声,把它从你的身体里驱赶掉吧。

沙瑜说,感谢你让我走出过往的禁锢,拥抱一下自己吧。说着,沙瑜张开双臂,准备迎接老梁。老梁又一次感到身体像个火球,他的双脚被焊牢在脚下的石板上,一点也动弹不得,乐乐从身后推了一把老梁,轻声说了一声,在一起。旁边有个伙子单腿地,手里举着一束鲜花,对着他面前的一个姑娘求婚,她姑娘含羞着伸出手指,小伙子迅速地戴上了戒指。然后,这对青年在老梁的身边深情地拥抱。众人向他们鼓掌喝彩。

老梁鼓足勇气向前挪着脚,他的半个脸埋在沙瑜的长发里,浓郁的香波味扑入鼻孔,沁入他的心肺。只是眨眼的工夫,老梁离开沙瑜的头发。沙瑜喊着步下石阶的沙叶,来扶着我走,你不知道我的脚崴了么。

沙叶推搡着乐乐,朝着沙瑜说,有老梁哩,你这么重,我可背不动。沙瑜翻着白眼,说不要你背,你扶着我就行。沙叶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两个小家伙瞬间消失在人群里。沙瑜伸着双臂,朝着老梁说,你好人做到底吧,扶我下去吧。老梁背对着沙瑜,微弯着身子,抓了沙瑜的双臂将她背在背上。沙瑜的双手扶在老梁的肩头,老梁的双手则托着沙瑜的双腿,抬脚向下一个台阶挪去。

他们朝着万家灯火的方向慢行。或许,他们只是普通的一次邂逅而已,不会再有后续的故事发生。或许,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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