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儿,李娟儿,给你留了位置,快过来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几天公交上的人就是多,好在我们都是在始发站坐的,若是到了下一站,指不定要站到终点呢。好巧,没有想到在这里碰到你,看你这身打扮,这些年过得还是挺不错的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不爱说话,也好,我可是个话痨,这一路上有你坐在我身边,不会无聊的。
从这儿到终点要一个多小时,公交车上摇摇晃晃地睡不了多长时间,再说了,人这么拥挤,睡也睡不好,你也别在车上睡了,听我说说话吧,这几天我待在家里没有个能说话的,快要憋疯了。
给你说,我这次回来给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变化太大了。一回到这里,我就去爬了两座山,一座六盘山,一座贺兰山。这两座山脉截然不同,你知道吗。算了,是我被南方关得太久了,你回来的早,给你说这些你可别笑话我山里孩子没有见过世面。咱们从小在六盘山下长大,早就习惯了那边的生活。我就是受不了那边的苦,这才跑到南方去的。现在回头看,也不知道我当时的决定是不是对的,给我留下了的遗憾是,我错过了见证它变迁的过程。感觉倒像是别人种好了树,我过来伸手摘果子吃一样,一种不劳而获的耻辱感油然而生。
可惜了,老家的村庄里没有一个人,我去过那里,只剩下了残垣破壁。我家的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深得把人能埋进里面。我记得我家大门前时常长着一排荨麻。春天绿草刚从地面钻出来的时候,戴着手套去把它的嫩芽摘下来,放到锅里焯一下,凉拌挺好吃的,那时你们说荨麻上面长着刺,扎人呢,不敢张口去吃,那是你们不敢去吃,那可是我家餐桌上的开春菜。它之后被端上菜的野菜,接着才是婆婆丁,就是那种长着黄色小太阳花的那种。荨麻和青草差不多一起发的芽,只有刚钻出土时才能食用,刺嫩得很,在开水锅里烫一下,嫩就软了,那种刺还没有秋季刺白菜上的刺扎人呢。
老家的四季分明,春天虽然短暂,万物复苏。老家的春天是淡黄色的,行走在通往西山梁的路上,空气中带着树叶即将展开时从树干里带出来的淡淡的苦味,像是扒开树皮的那种味道。我家盖新房时我给木椽刮过树皮,对,就是那种味道,苦苦的,带着丝丝清凉。桌上的饭菜也丰盛了起来,除了刚才给你说的荨麻和婆婆丁,什么苦苦菜、嫩刺芽、五爪菜,我妈的做法单调而不变,就是在开水里烫一下,控干水分,撒点辣椒面和盐,心情好了会切片蒜末,然后是倒油炝一下,加醋搅拌即可,方面简单而粗暴,不过也挺好吃的,我现在倒挺怀念那个味道的。
前两天我妈给我做了一次,在集市上买的苦苦菜,做出来的味道跟我记忆里的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棚种的苦苦菜个头肥大,叶子足足有一尺长,我当时还以为是莴笋叶子呢,问了我妈才知道,是苦苦菜,它不像野生的那种,整根铺在手里,也不过巴掌大,地肥粪足地方茎叶也不会有半尺。味道一下子就变了,而且我给你说啊,咱们以前吃油可没有这么厉害,我妈那时给家里定了量,一月只能用一瓶油,而且用的时候是用筷子夹着一块油抹布在锅底刷刷,生怕多抹了油去,可现在,我妈她竟然就是提起油桶直接往锅里倒,搞得像饭店里的厨师那样不心疼油,做什么菜都是油腻腻的,一点野菜的味道也没有。
这些年在外面太馋家里原味道了,一聊起这个话题来就说得没完没了。扯得有些远了,我还是给你说说我回到老家时的感受吧。怎么说呢,那村庄破落得快要和大山融为一体了,与其说是村落,还不如说是荒山野岭呢,我家先前的地,就是我家院子的崖背上,平平整整的三亩田,确切说,那可是我们家里的保命地,能养活我们一家人。再干旱的年月,那块地从来都没有亏待过我们。父亲在那块土地上种得的多的是小麦,除了有一年说是要倒茬儿,种过一季的土豆之外,我就没有见过父亲在那土地上种过其它的,哦,对了,记起来了,天热得快要炸的那年,父亲还种过糜子,也就在那一年,糜面吃坏了我的胃。
我站在那片养了我们一家人的土地上时,眼前满满是开着粉白的桃花和杏花。桃花是野生的,咱们小时候谁家田埂上没有桃花,桃核指甲盖那么大,咱们还一起打过桃核呢,那时不知道怎么会有人收那些东西,吃不能吃喝不能喝的,后来才知道他们把桃核收去做成坐垫和养生枕,现在价钱也不低呢,集市上到处可见,摆得满满的,那时咱们要是能有那头脑,指不定早发了大财。杏树是后来栽的,到如今,家里人还未尝过那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杏子好不好吃。父母搬离村庄后,很少回去,去了也是到院子里转上一圈,没赶上过杏子成熟的时间。
听我妈讲,最后一个搬离村庄的是老马家,那家的房子盖得最好,我去村庄时,的确如此,虽然没有住人了,房屋的框架还在,水泥钢筋框架的,贴了瓷砖,这么好的房子要丢弃,给我也是十分的不舍。他们离我家不远,在同一个崖背下,不过他家比起我家来说更低一些,我们一同被划定为自然灾害高风险地区,政府给他们家一笔安置费,还给他们在县城里安排了安置房,他们这才搬离了村庄。如今啊,回到村庄里,连个鬼影都看不到,看来,家乡变成了回不去的故乡。
不过,话说回来,搬出来也好,人们回归城镇,把大山和村庄还给大自然。说到我们家啊,我不得不给你提提我的姐夫。那时我姐姐初中刚毕业,年龄也不大,我妈就托庄子里李婶给我姐姐说媒。现在想来,那时的女孩子成家都挺早的,我现在都想象不到年龄那么小早早结婚能做什么,什么都不懂。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看关于那个年代的电影电视,慢慢地理解了家人在那个处境下做出的艰难决定。
那时见到我的第一个姐夫时,觉得他的年龄已不小,个头比我爸还要高,留着不长的八字胡,不是很浓,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衣,大概是从大队里领来的旧衣里挑了件衣服穿在身上吧,裤管被他提得很高,半个小腿露在外面,浓黑的腿毛,活像个毛猴儿。我姐姐见到他时也被吓了一跳,拉着我躲在厨房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听到老爸在堂屋里喊着我姐姐过去,过了不久,我姐姐抓了一把水果糖给我,连接好几天,我都会被我姐姐在深夜里的哭声吵醒,与之相随着的,就是爸妈的叹息声,老妈说,你也别怨家里恨心,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二蛋是个实在娃娃,俗话说好马一身膘好汉一身毛,你看二旦毛发旺,定然是个干活的好把力,你跟了他日子一定会好的。
二蛋,也就是我的第一个姐夫,和我姐姐订了亲之后就去了外面打工挣钱。他给我姐姐买了新衣服,给我爸妈和奶奶都买了衣服,我的更不用说了,那时的我想再也不用穿我姐姐穿不上的旧衣服了。平生第一次有新衣服穿,别提我当时有多高兴了。可是,唉,好景不长,二蛋跟着村子里的人下煤矿,被压到下面,人就没了,二蛋家里人过来退亲,我那时还担心他们会要走送给我们的衣服,那家人说,彩礼还没有送,二蛋给我们买的衣服就算了。
我姐姐告别了短暂的幸福,说实在的,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幸福不幸福,算是我姐姐的一段遭遇吧。我姐姐在遇到我现在的姐夫之前,还有一段过去。那时邻村有个小伙子,住得靠近大转盘路的那边,姓刘,对,就是刘家沟门湾里的第一家,紧挨着我们村庄的那户,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了,那会儿大家都喊他的外号,刘一手,留一手,这个外号的起源说是他时常把留一手挂在嘴边,给别人家干木活,要留一手,吃饭也要留一手,也不知道他留一手到底是要想着什么,或许是他的口头禅吧,总之人们喊他刘一手。
刘一手有一点不好,就是喜欢到别人家里顺东西,偷过东家的鸡西家的羊,名声不是很好。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找到我们家,说是省城里有门路,能让我姐姐在那里打工,工钱还不低。我姐姐跟我们一起天天吃顿顿吃的都是土豆,受不了,就想跟着刘一手去省城。这事儿后来让我爸知道了,带着我们老胡家的一大帮人找到刘一手家里,天天闹腾,我妈把我姐姐关在柴房里死活不让出门,我那时小,看着我姐姐被关,心里很是难受,趁着爸妈去田里干活,我偷偷地打了柴房的门锁,放了我姐姐出来。
胡老四在村口看到我姐姐,连爬带滚地跑到田地告诉了我爸妈。结果可想而知,我姐姐在镇上的汽车站被爸妈拉了回来,跟她在一起的就是那个刘一手。那时我姐姐幸亏被家里人发现的得,要不然,这辈子可真是被我给害苦了。后来才知道,刘一手还骗了他们村的四五个姑娘,邻居也有好几个,口头上说是去省城里打工挣大钱,其实就是把她们骗到边远的地方给别人做媳妇,那些被她骗去的姑娘从来没有回来过。这些都是刘一手被抓后才交代的,你说险不险,就是我开了锁放出了被关的我姐姐,我到现在想想,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二
赵瑞春到我们胡家集是第二年开春之后的事情了。他那会儿刚到我们河下镇,是个实习生,一天骑着自行车到我们乡的各个大队跑。那时人们把乡镇习惯地称之为公社,村委称之为大队。我爷爷这么叫,到了爸妈这里也是叫,我们自然而然地叫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总是改不了口。前两天我在小区里碰到了个老人,八九十岁了吧,见了我问大队在哪儿,我一脸懵逼,小区里哪里有大队,后来给他带到居委会,办完事,他又问人家公社在哪里,人家说早不叫公社了,都改成乡镇了。他笑着说,知道哩,就是改不了口。
又扯开了话题,我看你有些睡意了,别睡了,陪我说说话,咱们多年没有见了,算起来得有二十年了吧,我们还是小时候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你还说做我胡樱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哩。记起那时就想笑,平常也就我们两个玩得时间最长,吵架也是挺有意思的,开始站在院子的老杏树下掰扯,你在我家吃了几顿饭要还,我在你家吃了几顿饭算是抵过去了,不够抵时,你到我家再吃一顿,或者我再去你家吃一顿。哈哈,想起来就是搞笑。
你看,为了打消你的困意,话题又扯远了。刚才说到哪里了,我想想。哦,说到了赵瑞春对吧,你对他还有印象吗?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骑着一辆飞鸽牌的双梁自行车,下雨天咱们村子里的土路一踩一个深坑,自行车根本骑不了,他在这时会扛起自行车,挽着裤管出现在土泥路上。对,后来他把那条土路修了的,先是砂石路,接着是水泥路,后面水泥路被拉了毛花铺成了沥青路。对吧,给我说你就有印象了吧,他的出现改变了我们一家的命运。
嗯,你也记得对吗?就那个小伙子,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咱们老家雨水多,我时常记得他扛着自行车走在泥汀路上。他碰到我姐姐那天,我姐姐正赶着家里的两头黄牛去西山的河湾里饮水。咱们家里缺水,吃的水都要到河湾边上的水泉里去挑水,正常的用水需要三四担,挑满水缸已到了晌午,人都不够吃,别说是饮牛。再说了,我们家的那头牛喝得可厉害呢,一口气都喝满满一大锅。咱们村庄在山梁梁上,家家都把牛赶到河湾里去饮水,要给它们挑水喝,一天饮两次,挑水都把人累死了,别说还要干其他的农活呢。
那天,赵瑞春刚推着他的自行车上到山梁,我姐姐赶着老黄牛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有头老黄牛朝着赵瑞春冲了过去。赵瑞春当时吓傻了,扔下自行车朝大路旁边的小路逃去,他越跑得快,老黄牛越追得紧。我姐姐提着鞭杆在老黄牛后面追,你想象一下当时的画图,一个男的在前面跑,后面紧跟着一头发了疯似的黄牛,再后面是手挥舞着鞭杆的女孩。赵瑞春回头看到我姐姐,喊开了:你别追了,你越追黄牛越害怕,它越是害怕跑得就更快。风吹着我姐姐听不清他嘴里到底喊的什么。
赵瑞春情急之下绕过小路边的一棵大柳树,对,就是韩进西家门前的那棵树,那树有几百年了吧,传说是清朝有个大将军,叫个左宗棠的人种的,咱们那里有很多柳树都是他那时种的,有些人把那些柳树称之为左公柳。赵瑞春在围着那棵大树绕了半圈,跑到了我姐姐的身后,老黄牛见有我姐姐的保护,也就放弃追撵赵瑞春了。这事情很快就在庄子里传开了,我姐姐还没有从河湾里饮牛回来,赵瑞春就在村文书的带领下找到了我们家里来。
我姐姐在山梁上碰到韩进西。韩进西那个家伙你也知道,屁话多得很,一个大男子嘴碎了一辈子,松得比大肚婆的裤腰带还要松,见到我姐姐,韩进西就跟我姐姐说,赵瑞春的自行车坏了,是你家的牛撵他时,他把自行车扔下了,这一下就把自行车摔坏了,他人现在你在你家里呢,你可千万不敢回去,你想想,他的自行车因为你家的牛闹坏了,骑不成了,肯定要让你们家给他赔个新的,你们家里哪有钱赔,赵瑞春就提出了把你赔给他,你可要小心了。
回到家,赵瑞春的自行车果不其然停在院子里,堂屋时不时传来赵瑞春说话的声音。我姐姐一想到韩进西给她说的话,吓得不敢进屋,把两头黄牛赶进牛圈里,添了夜草,正准备躲进厨房里时,被村文书给喊住了,胡杏,过来。我爸当时也很不高兴,皱着眉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老爸那个表情,看来我爸是碰到让他为难的事情了。我爸当时把我姐姐嫁给二蛋时没有这么发愁过,知道刘一手要把我姐姐带出去时也不是这个表情,他的那种表情我这辈子只见过那一次。
我姐姐拉着我的手挪到堂屋里。堂屋的正中支着我们的那张四方桌,村文书胡二饼坐在正中,他的左边坐着我爸,右边坐的是赵瑞春。赵瑞春见到我姐姐,把他的黑框眼镜扶了扶,笑着说,你年纪还小呢……我姐姐不等赵瑞春说完,双手捂了脸跑出了院子。看来韩进西那个裤腰带说得是真的,赵瑞春果然是来让我姐姐给他赔自行车的,我爸已经答应他把我姐姐赔给他了。
我妈的手擀面做好后,赵瑞春吃了两碗饭,那个小伙子看上去瘦不拉叽的,吃得可厉害了,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我们家的那只海口大碗,一碗能顶平时的两碗呢,你说吃得厉害不厉害。胡二饼吃了一小碗,后面又吃了两个荞面馒头。你问我村文书为啥叫胡二饼,我也是听庄子里人说的,他不是也戴着眼镜么,又喜欢打麻将,麻将牌里有个二饼就是两个圆坨坨,像他的两个镜片,后来又听说他在打麻将的时候喜欢胡二饼,人们这才开始叫他胡二饼这个外号,他的本名叫七十,听我爸说,胡二饼出生的时候,他爷爷正好七十岁,给他起名七十。
咱不说胡二饼了,跟我姐姐的关系不是很大,远房的一个本家,老实巴交的,在村子里除了干些跑腿的事,跟我们关系最多的就是去他那里开证明盖个章啥的。等到天快黑时,我姐姐仍旧没有回来,我妈知道我姐姐去了我姥姥家,让我去喊,天黑我也不敢去,我妈锅没有洗就去我姥姥家里,一直等到赵瑞春和胡二饼离开,我姐姐还是没有回家。
赵瑞春高兴地走到院子里,推着他的自行车出门时,笑得特别灿烂,那笑声都把院子里的苹果树比下去,像是小人得志的那样。胡二饼拍着胸口给赵瑞春打着保票,放心去吧,娃娃虽然没有在场,这事我和四哥定下了,跑不掉的,这都是为娃娃们好,你的事要是办成了,咱们村子也跟着沾你的光么。我姐姐在出门前给我说过,赵瑞春想让我爸把她赔给他,让我想就是想娶我姐姐给他当新婆媳。赵瑞春出了门,推着自行车小跑几步,然后跳上车座飞出我们的视线。
他的自行车没有问题,却要让我姐姐赔给他。我爸我妈也是老实蛋儿,人家那样欺负他们,他们也认了。胡二饼叫我爸给赵瑞春表个态,我爸扔掉手里的烟屁股,用脚狠狠地踩灭烟头,咬着牙关说,就这么定了,男人说话一口吐沫一个钉,说话算话。
那天晚上,我姐姐没敢回家里睡,我妈也没有回来。我爸去厨房洗了锅刷了碗,哄我睡觉。第二天我姐姐还是没有回家,我妈是回来了,她肯定听我姐姐给她说了我家老黄牛追赶赵瑞春的事,也讲过赵瑞春自行车被摔了,还给她讲了韩进西那个裤腰带给她说过的话。我妈肯定也是信以为真了,回来就给我爸没个好脸色看。我妈阴阳怪气地骂着我爸,说那天是看到胡二饼本家亲的面子上才给他们做了饭,早知道那个赵瑞春是奔着我姐姐来的,就不给他做饭了,我妈当时骂得更直接,说什么喂了狗,狗会对你摇摇尾巴,给那个白眼狼做饭真是瞎了眼。
我妈自我安慰说,就算那顿饭是喂了狗。我爸劝我妈少说两句,给嘴上积点德。我妈听后更加恼火,说我爸跟着外人欺负她。我爸说,啥都不知道就别癫着嘴胡说了。我妈问,是不是把杏儿赔给那个赵瑞春当媳妇呢。我爸一听都惊呆了,问这话从何处听来的。我妈看到我爸的表情,当时就扯开嗓子哭开了,说胡家祖宗八代亏了先人,到了胡老四的手里开始卖女子过活了。我爸捂了我妈的嘴,你可别胡说了,我就那一年过不下去了,咱们两个商量给杏儿说门亲事,那会儿你怎么不说是卖女子呢,这会儿在这胡搅蛮缠什么呢,再说了,我这是为了杏儿好,可不是害她呢。
也不知道我爸给我妈说了什么,我妈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给我爸卧了两个荷包蛋,屁颠屁颠地跑到我姥姥家把我姐姐给叫回来了,还劝说我姐姐要听我爸的话。我姐姐以为我爸妈形成了统一战线,哭得更厉害了。我姐姐越是哭,我爸妈反倒更是高兴,像是我姐姐的哭声能触动他们兴奋的神经一样。
大概是一周后,胡二饼带着赵瑞春又到了我们家里,赵瑞春提了一箱子酸味牛奶。我想着人家提亲大多都是拖拉机拉着满满的礼当来,他赵瑞春倒好,提了一箱子牛奶就想把他与我姐姐的亲事给定了,我趁着赵瑞春放礼当的时候,跑到他的身边,狠狠地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疼得赵瑞春像我爸拍了门口的黑狗一鞭杆似的嗷嗷叫唤,我感觉到嘴里咸咸的,仍旧不松口。我爸和胡二饼急了,我爸去寻他的放牛鞭杆,胡二饼抱了我拍打我的脑袋让我松口。我挨了我爸两鞭杆,我爸不愧是我的亲爸,下手那个狠啊,两道血印。
我那次真是下了狠嘴,到现在我姐姐夫手臂上还能清楚地看到两排牙印,你见到我姐姐夫时,他总是穿着长袖白衬,他不敢穿短袖就是怕暴露我的牙印。胡二饼骂我,跟疯狗样乱咬人。我忍着剧痛,骂胡二饼,你胡二饼才是疯狗呢。我被我妈抱到了厨房里,我妈从面盆里取了核桃大的面团,脱了我的裤子用面团滚来滚去,那面团都是红色的,上面全染着我的血。我妈又把面团压扁,在灶堂里烤熟后喂给我吃。
全家人都希望赵瑞春和我姐姐的事能成,就我一个小家伙反对。我妈那天还把家里叫鸣的公鸡宰了给赵瑞春吃,我就想不通,我妈她怎么也同意把我姐姐送给赵瑞春呢,不过我妈那天给我留了两只鸡翅,睡在被窝里啃鸡背骨真是香。
三
我们都错怪赵瑞春了。
他到我家并不是相中我姐姐给他做媳妇,而是劝我爸妈让我姐姐重返校园。在赵瑞春的努力协调下,我姐姐又回到镇上的初中去复读。之后我问过我爸,我姐姐上学是件好事,为何你愁眉不展呢。老爸唉声叹气好几声,说他是为我姐姐的学费发愁。胡二饼说,赵瑞春答应给杏儿出学杂费,他是公社里的干部,这点钱他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我爸说,话虽这么说,可是全靠赵干事,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老妈取下腰间的围裙,走到我爸的身边,慢慢坐下,说这也算是赵干事给他培养媳妇,不行咱们就把他们的亲事给订了,若是那样,赵干事为咱们杏儿付出天经地义,咱们也不必为此自责。我爸不同意我妈的说法,女孩子去了外地,见了世面长了见识,若是往后看不上赵干事,咱们可对不起他了。我爸连吸了几根烟,屋子里每个角落都是他呛人的烟味,我爸说,不行就算是借赵干事的,等杏儿毕了业挣了钱咱们还赵干事吧。
自从我姐姐上了学以后,赵瑞春来我家的次数明显勤多了。村子里传言父亲早已订下了赵瑞春和我姐姐的亲事,不过这事很快被胡二饼给澄清了。胡二饼说,当初赵瑞春到我家做我爸的思想工作时,我爸找的理由是我姐姐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没了我姐姐家里的农活没有人分担,赵瑞春这才应下来得空就到我家来帮忙,好让我姐姐安心学习。不过,胡二饼从来没有向村人们提到过赵瑞春答应资助我姐姐上学的事。
赵瑞春每次到我家来,都会带很多的学习用具和辅导资料,他的英语很好,我姐姐的英语底子差,他给我姐姐辅导英语,给她带来了随身听,还有很多练习听读的磁带。我姐姐有次给我用随身听放歌曲,被赵瑞春发现后狠狠地骂了我姐姐,差点把我姐姐的音乐带给收走了。后来我姐姐有过一张音乐带,还是赵瑞春送给我姐姐的。
我碰见我姐姐听英语,上面就是呜里哇啦的人说话的声音,有时是不停歇的一口气读很长一段时间,有时是读一句停一会,这空档时我姐姐跟着读一遍,我有时会去捣乱,卷着大舌头学着磁带里的声音喊几句。当然,只有赵瑞春不在的时候我才敢这么放肆,要是赵瑞春坐在我姐姐的身边,他铁青的脸比我家的锅底还黑,我是不敢靠近我姐姐的。有时他不在的时候,我姐姐不听英语了,她会放歌给我听,我就静静地坐在我姐姐的身边,戴着耳机听里面的歌声。
也就是我姐姐复读的那一年,我爸在崖背上的土地里种上了土豆,他给别人说是种小麦年代久了要给土地倒倒茬。那一年我姐姐不负众望,考到了省城里的一所学校,专业是赵瑞春胡二饼还有我姐姐三人商量后决定的。我爸就刨了地里的土豆,赶在我姐姐开学临行之前,卖土豆的钱塞给我姐姐做了学费。
那次是赵瑞春和我爸送我姐姐去的学校。我爸之前没有出过远门,去过最近的地方就是县城。我姐姐要去学校,我爸千万个不放心,说什么也要到学校里去看看,别像刘一手那样把我姐姐给骗了,赵瑞春又不放心我爸,就陪着过去了。赵瑞春到底是在省城里读过书的人,坐班车到省城,我爸说倒了好几趟公交车才到我姐姐的学校。看着我姐姐报完到,交了学费,分了宿舍,他这才安心了。
那天折腾到很晚才结束,男生的家长还可以在男生宿舍里挤一晚,他们不能在女宿舍里过夜,赵瑞春就带着我爸去了城里,本来说是住宾馆,后来一打听住一晚要一百多块,我爸一听宁愿在大街上坐一宿也不肯入住。后来他们又倒了好几次公交,住在了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我爸说,那里还算便宜,一个床位才十块钱。
我姐姐在省城读书那几年,赵瑞春更像是我家的长工。桃花开满西山梁的时候,赶着我家的老黄牛往田里拉农家肥,他干起农活也是一把好手。他并不是县城里的高干子弟,他们家说白了跟我家一样是个穷苦出身。赵瑞春不管是上小学还是上初中,学习那在我们乡镇上是数一数二地,后来到了省城读书,家里把粮食拿到镇上的粮站给他换成粮票,他去学校时有了粮票才能到食堂打饭。
到我姐姐上学的时候,不用把粮食拿到镇上的粮站换粮票了,不过还是要转什么粮食关系,我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粮食关系到底是啥关系,户口也要转到学校去,不转,人家根本给她不报名。不像咱们现在,全国各地随便吃饭,谁还管那个什么粮食关系。户口也不用转了,我的户口还是前些年爸妈一起转到郊区的。
不说粮票和户口了,还是说说这个赵瑞春吧。嗯,你问我为什么一直称呼他的大名,还名带姓的称呼,不应该叫他姐夫嘛。我爸我妈随着赵瑞春的职务跟着胡二饼喊着呢。赵瑞春先在乡镇上是实习生,实习期满后留在了乡镇上,是个普通的科员干事,每个干事包扶一个村子,赵瑞春就分配到了我们村,成了一名包村干部,不过乡镇上的事他还是要干的,一个人本来干两份活就很累,还挑起我们家里的重担。
有了赵瑞春,我妈当然十分的高兴,有个白干活还很少在家里吃饭的劳力,谁不高兴啊。庄子里的人都想着赵瑞春是奔着我姐姐来的,鼓拥我把赵瑞春喊姐夫。我不愿意,喊不出口,赵瑞春也不让我喊他姐夫,他说我和你姐就是单纯的帮扶和被帮扶的关系,让我跟着庄子里的人一起喊他赵瑞春。当然,他那个时候的的确确还不是我的姐夫,成为我姐姐夫那是后来的事,我等下给你慢慢说。
现在要给你说的重点是,赵瑞春干活麻利,人也勤快。开春把粪肥拉到河湾的田里,崖背上的地里更是不会落下。地皮解冻以后,他跟我爸扛着铁锹把一堆堆的粪肥扬洒开来,套着老黄牛春耕。咱们老家开春后并不暖和,冻得手伸不出,他戴着棉手套在田里洒粪,我爸干一会儿会给戴着手套的双手哈气,弯曲着身子跺跺脚。赵瑞春不会像我爸一样,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像是永远也挥霍不完,越干越带劲。我到崖背上看见到赵瑞春的身体里发出着太阳般的光芒,就像刚升起来的那样,红红火火的,不耀眼夺目。
我不是给你讲神话,真的,我当时就看到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红火,像一团火在我家的田地里滚来滚去。我当时都看呆了,回来说给我妈听,我妈跟你现在的表情一样,也是不可理喻。算了,给你们说了你们也是不信,反正我当时看到的就是那样。施完肥,就是春耕,刚开始的地边上,黄牛不敢走,得让人在前面牵着它们,走上两个来回,耕顺了,一个人扶犁就行。那会儿,赵瑞春和我爸两个人换着耕地,有时候乡镇上忙了,赵瑞春犁到太阳有一竿子高了就会骑着他的自行车离开。到了晌午犁完地,我爸会把黄牛赶到西山的两道沟去吃草,赵瑞春会替我爸放一会儿牛。
到我能放牛的时候,我被我爸送到了咱们村上的小学去读书,赵瑞春包揽了我的学习用品,给我带来的全新的新华字典,铅笔和本子。我见到过赵瑞春去田地收割麦子,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做秀,他是实打实地下到田地干活。我刚才给你说过了,他也是贫苦出身,上学时除了学习成绩好,课余在家里也算是一个好手。你说他农忙时为什么不去他家里干活,要到我家里来呢。我给你说,他们家里啊有六口人,男娃娃四个,女娃两个,他在家排行老五,底下是个妹妹,家里的活有他的哥哥们和我姐姐,有他没他活照样干,我家就不行了,少个我姐姐,家里的负担就更重了。
夏天的麦趟里热得人待不住,麦子黄澄澄地一片,村子里的空气里到处都是麦香的味道。我们家的麦田里,永远都是我爸我妈和赵瑞春的身影。赵瑞春除了给我们家里割麦,还给庄子里很多人家干过活。有次我爸我让去叫赵瑞春到我家来吃饭,我妈拦住我说,前梁上的田寡妇家里有好吃的呢,我早上看到田寡妇提了一只鸡给赵瑞春宰了,别去叫了,有肉吃不好叫人家到咱们啃什么窝窝头。
说到窝窝头,我妈蒸的最好吃,尤其是那种玉米面的,有小孩子的手掌那么大,在底端做了空心的,这样蒸容易熟,不费柴禾。我觉得我妈蒸的窝窝头比鸡肉好吃多了,可惜那次没有吃完的,我妈给邻居家端了去,给赵四奶奶也分了两个。赵瑞春没有那个口福,从那以后,我求我妈给我们再做一次窝窝头,我妈总是以不会做或者做不好为由拒绝,我姐姐假期回到家里,我怂恿我姐姐让她给我妈说想吃窝窝头,我妈盖头避脸就把我姐姐给骂了一顿,后来玉米面的窝窝头成了我家的禁忌,谁也不敢再提。
往麦场里拉粮食、碾场,赵瑞春还会开拖拉机,赵四狗家里的那台拖拉机给村子里人碾场,那些年可收了不少钱,赵瑞春开着赵四狗家的拖拉机给我家碾场,赵四狗只收几个油钱,多的他说人没去他不好意思收。赵四狗开拖拉机碾场从来不让我们坐在车厢里,赵瑞春不像四狗,咱们几个都在车厢里坐过,你记得吗。对吧,有印象吧,赵四狗那会儿是怕咱们在车上坐不稳掉下去,是替咱们的安全着想呢,可孩子们谁会在意那些,掉下来想想可真是危险。
庄里人都夸赵瑞春扬场扬得好。他是年轻的干部,干起来比老干部还要老练。你见过现在的年轻干部去田地干活的吗,没有吧,大多拿起农具拍几张照片就完事。没有自然风的午后,扬场时会用拖拉机头带一只大风扇,赵瑞春跟我爸拉着麦谷回到院子里,我看到就止不住笑了,他们两个已成了两个泥人,他们的嘴巴和牙齿上都是灰土,只有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像是两具行走的泥俑人。
四
我们家待亏有了赵瑞春。
我姐姐刚去省城的第一学期,几乎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来封信。从第二学期开始,我姐姐的来信渐渐少了。那时候银行里是卡折两用,我姐姐拿着银行卡,我家给我姐姐办的存折在赵瑞春的手里,他会每月在发工资之后给我姐姐的存折上打去生活费。学费也是由他往那张存折上打的。家里起初以为我姐姐给家里的信少了,她给赵瑞春的信自然就会多起来。
我爸向赵瑞春问起我姐姐的近况,赵瑞春说他不知道。我爸还以为赵瑞春是在骗他们。的确,赵瑞春真不知道,我姐姐去省城上学几年只给赵瑞春写过一封信,还是她第一学期的刚入校不久,我看过我姐姐给他写的信,满纸都是感谢的话。当然,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要是我的话,他那么资助我姐姐上学,这份真情着实让人感动,我会……可惜我姐姐不是我,我从她的信里读到了陌生。
我姐姐毕业前的那学期,她给家里来信说要准备实习,她说她想去南方,班里有很多的同学争着去那里,学校跟那边联系好了,不过要收八百块钱的实习费。家里没钱,我爸又不好向赵瑞春张口,只能把家里的一头牛牵到集市上卖掉了。我姐姐给我爸重新给了个账户,让把钱打到那个新户上面。
这事不知道怎么被赵瑞春知道了,我猜他肯定去过我家的牛舍,少了一头牛追问我爸牛的去向,见我爸支支吾吾不做答,心里已然猜到了八九分,没几天他拿了一千块钱给我爸,让我爸去集市上再买头牛回来。牛的力气小,耕地至少要两头,一头说到底还是单薄了些。
之后,赵瑞春去了一趟省城,说是乡镇上安排他去省里学习。庄子里的人都以为赵瑞春要高升了,但凡去省里学习过的干事,没有多久都会被调升。我爸我妈商量了好久,对赵瑞春的调离有些不舍,毕竟少了赵瑞春这个苦劳力,他们的压力增多了不少。赵瑞春学习归来,仍旧在乡镇里做扶贫干事,仍旧包扶着我们村,仍旧来我家里干农活,只是他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清澈,他有意无意都会避开我爸我妈。
我妈说,或许是赵瑞春没有得到升迁而恼悔吧。跟他一起去省里学习的干事都调任到县城做了副手,或者调到其他的乡镇做了副乡长副镇长。我爸劝他,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赵瑞春不说话,转身推着他的自行车去了另一个村子。扶贫的力度越来越大,赵瑞春来我们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我爸猜赵瑞春肯定遇到了什么糟心事,他想来想去,想到我姐姐。当然,我姐姐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写信了。
我爸预感到有些不祥,他决定去省城看望我姐姐。这事我爸我妈对赵瑞春是保密的。要在这之前,赵瑞春几乎天天都会到我家里来,我爸不在家他肯定是会发现的。他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有时候来到家门口,按了他的自行车铃,我开门去迎他,他给我送完铅笔和本子,有时候会夹一两本课外书,扔下一句忙得很就骑车离去了。
几天后,我爸从省城回来,是带着我姐姐回来的。我姐姐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吃饭的时候也不出门,是我妈给她端进去。我想去我姐姐的房间里,我妈一把拉住我,不让我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次我爸我妈不在家,我推开我姐姐的房门,我姐姐像发疯一样地朝着我扔枕头,她桌子上的那个罐头瓶朝着我的脑袋砸过来,我情急之下用胳膊去挡,罐头瓶碎了,划破了我的手臂。你看,这个伤疤就是那次留下来的。我爸当时就骑着赵瑞春的自行车把我带到了卫生院,缝了好几针,这个伤疤真是丑死了。
现在想起来,我的这个伤疤和赵瑞春手臂上的齿印位置差不多,一左一右,大抵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知道我姐姐的事情,我是从韩进西那个裤腰带的嘴里得知的。他说我姐姐在省城里念书时,碰到了一个干部子弟,他老爸在省里做大官,家里条件不错。那个同学开始追求我姐姐,陪我姐姐上晚自习,聊天,周末给我姐姐带他们家里的好吃食。他给我姐姐丰厚的生活让我姐姐油然生了几分优越感,她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给了她的同学。
韩进西说和有模有样,说赵瑞春去过一次我姐姐的学校,见到过她的那个同学,听说叫李立伟。好笑,我那会儿还小,这个名字倒记住了,不过后来我翻过咱们省里的年鉴事记,在那几年里没有发现有个姓李的高干。韩进西说赵瑞春去学校时正好是个周末,他在校门口就碰到了我姐姐,我姐姐那时正和李立伟约着会,赵瑞春威胁李立伟离我姐姐远一些,结果啊,李立伟叫了一帮同学把赵瑞春给揍了一顿。
这肯定是个传言,我就没有见过赵瑞春负过伤。不过韩进西又说,我姐姐在学校里被那个李立伟坏了身子,她向家里要过钱,骗什么要去南方实习,其实就是去医院里堕胎。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去南方厂子里上班,是去挣钱呢怎么还会交实习费,去县里的单位实习也不用交什么实习费的。肚子大了,纸里包不住火了,不得不去医院堕胎。韩进西如此编排我姐姐,我当时气坏了,没有想那么多,顺手就拿起半块砖头拍到了韩进西的脑门上。
韩进西住了院,我爸全程陪护,说我年纪小让他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当时还说,他要是再那样编排我姐姐,造我姐姐的谣,我听到一次就拍他一次,看他的嘴硬还是砖头硬。我爸就是个软骨头,跟那种人道什么歉,我要是我爸,早提起拳头把他狠狠地揍一顿。韩进西住院的费用都是我爸出的,他把医院当成家,多住一天我爸要多花费冤枉钱,我爸求韩进西出院,韩进西指着我爸的鼻子吼,我说胡杏儿的事是不是真的?我爸含着泪花点着头,韩进西问一句,我爸点一次头。窝囊,不是我妈拉我,我真想上去把韩进西的脑袋砸个粉碎,大不了我去给他抵命。
我妈说要把我姐姐嫁给韩进西,韩进西狠扇了自己两耳光,骂着,你们家的破鞋我才不要呢,你们不要脸,我姓韩的还要脸面呢。赵瑞春不是往你们家里贴吗,你把胡杏嫁给他不就行了,反正也是扔不出去的烂货。你们要真是想嫁个女儿给我,我看胡樱这小姑娘不错,你们就把她指定给我吧。我爸看看我,给韩进西说,樱儿还小,才上小学呢。韩进西拍着胸口,喊着老子愿意等,等他长大。
后来胡二饼带着村支书到医院里,也不知道给韩进西说了什么,韩进西极不情愿地出了院。我姐姐后来告诉我,韩进西说的都是对的。她的确在省城的学校里认识了一个叫李立伟的同学,家里很有钱,经常带着她去城里吃好的喝好的,看到李立伟很喜欢她,她就答应跟他来往。后来我姐姐怀孕了,找到李立伟时,李立伟那个杂毛正和低年级的一个女生约会。李立伟当场打了我姐姐,说我姐姐爱慕虚荣,想赖上他。那个女生也不是个好货,转身就到校领导那里把我姐姐怀孕的事情给举报了。
学校开除了我姐姐,当然也没有放过李立伟。两个人都被学校开除了。李立伟省城里有关系,算是提前毕业进了一家单位工作,我姐姐就惨了,骗了家里的钱堕了胎,而且你也知道,咱们贫苦人家的孩子命就是苦,她找工作时,别人一打听是作风问题被开除的,哪个单位敢要她,就连去城里的饭店端盘子别人也嫌弃她。
赵瑞春到我家里来看望我姐姐,我爸待赵瑞春的自行车还没有放稳当,就冲上去给赵瑞春左右两拳,还把他轰出了家门。我妈说,要不是赵瑞春当初坚持要送我姐姐去复读,坚持让我姐姐读中专,就没有后面的悲剧了。我不知道我爸我妈是什么个逻辑,人家赵瑞春好心供我姐姐上学,学杂费都是人家给出的,我们不去感激他,还把这事归绺在赵瑞春的身上。我想,赵瑞春的肠子那会儿都悔青了。
我爸为此还打过胡二饼,是胡二饼和赵瑞春两个人哄腾我爸让我姐姐去读的书。胡二饼跟赵瑞春一样,有苦难言,可碰到我家那样的,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胡二饼是庄里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是躲不过去。我爸去乡镇上也闹腾过,那天听说县里来了人,正在考察赵瑞春,可经我爸那般折腾,赵瑞春反倒没有得到晋升,而且还被乡镇上开除了。
我想,赵瑞春的品行能够得到上面的嘉奖,他在扶贫专干的路上走得正,可就是我爸的无理取闹,断送了赵瑞春的大好前程。我爸我妈接下来的举动,让我如今都想不通,越穷的人只顾他们的眼前,这一点都没有错。在我爸我妈看来,别人对他们的资助都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他们贫穷的底气,他们贫,上面就理由有人来帮助他,谁让他们是穷人呢。他们穷得理所当然,他们穷得肆无忌惮。
把赵瑞春从乡镇上拉下来,我爸我妈仍不死心,好像要把赵瑞春置于死地才能解他们的恨。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到过赵瑞春。他到我们村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他的工作丢了,只能卷铺盖回乡下的老家,他是种地的好手,在他手底下,庄稼肯定不会差。人和人之间讲究缘份,我想我们和赵瑞春的缘份至此已结束了。我的铅笔用完了,本子也用完了,我爸骂我学习不行特别费铅笔。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怎么那么费铅笔,赵瑞春在的时候,我觉得我有用不完的铅笔和本子,可赵瑞春不在了,我的铅笔用得可快了,几乎一天一根。我妈后来不给我钱了,说是上学白上呢,已经废了一个姑娘,另外一个怎么也不能给读废了。
我是被我妈从学校里的课堂上拽回来的。那天校长在校门口拦住我妈,胡二饼也来了,给我妈讲了一大堆的道理,我妈是那种油盐不进的人,村支书来了也没有用。我还是被我妈夹在胳膊下面弄回了家。
五
我那时想,这辈子算是完了,回家能做什么呢,跟着村子里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赶着牛羊去大山里放牧。我家的乳牛生了头牛犊,挺可爱的,可爱的它并没有给我带来快乐。我的牛倌生活就这么持续着,下雨天和牛羊挤在卧龙沟的山洞里,那个山洞我带你去过,记得吗?在山洞里生了火,烤土豆,烫玉米,在烧红的石板上烙饼子。如果生活允许,谁会去那个山洞里受那个罪。
我姐姐仍是不敢出门,她知道庄里人的嘴巴大,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尤其是韩进西那个裤腰带,真不是个东西,你说胡家集怎么出了那么一个杂碎。有天放牛回来的路上,他在左公柳下截住我,说我爸答应过她要我长大了做她的媳妇,还说什么让我吃好喝好,不然会到我家找我爸妈的麻烦。我手里的放牛鞭杆可不是吃素的,一鞭下去,打歪了,韩进西趁机跑掉。回到家里,院子里停着赵瑞春的自行车,我还以为是别人偷他的自行车被我爸推回来的,听到屋子里有赵瑞春的声音,我连牛舍门也没关,冲进堂屋。
赵瑞春给我带来一大箱的本子和铅笔,他不知道我辍学的事情。跟赵瑞春一起来的,是群陌生人,听我妈说是赵瑞春的老爸和几个兄长,还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妇女,是赵瑞春的我姐姐。我妈说赵瑞春是来提亲的,在我妈看来,我姐姐的下场全是来自赵瑞春的哄腾,他理应娶了我姐姐。
我爸向赵瑞春的家人提出了二倍于行情的彩礼钱,赵瑞春答应了,我当时看得出来,他的家人十分不情愿。普通农家的姑娘哪里会要那么高的彩礼,听说大学生也不会高到那个田地。我爸开了口,对方没有讨价还价。两家人在一起讨论彩礼,好比去集市上买东西,卖家先出个价,买家接着还价。我妈讨价的方法就是拦腰折,就是还卖家出价的一半,然后慢慢往上加。我爸喊出那个价码,我妈以为赵家会像她一样拦腰折地还价。
赵家不按常理还价,我爸说多少他们就应了多少。这打乱我爸的节奏,还是堵住了我爸的嘴。胡二饼是媒人,本来帮想赵家打个折,听赵家应下了,不再好接着张口,他知道赵家是有备而来。按照习俗,事情谈定了,我妈理应端上鸡肉庆贺。我跑进厨房里,冰锅冷灶,我姐姐蜷缩在厨房里的炕角,两眼无光。赵瑞春去我姐姐的房间里找过我姐姐,她不想见他,躲到厨房里来。
我妈没曾想过,我姐姐已是这种田地,还会有人接手。我姐姐的事情传遍了十里八乡,有意给我姐姐说媒的到村子提起我姐姐,庄里人的话匣子就被她们一次次地打开。她们消息通得更厉害,一传百,百传万,都说我姐姐这辈子嫁不出去,算是完蛋了。那时村里有女孩会被嫁到外省去,我妈说那里离得远,准备把我姐姐嫁到那里去,托说了几个媒婆,她们嘴上答应着我妈,背着我妈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赵瑞春是我姐姐的救星,这样说有些冒昧。我爸说他是我姐姐的灾星,经常说若是没有他,我姐姐早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早早嫁了人,安分守己平平安安过她的一生。我打心里感谢赵瑞春,在我家最困难的时候,他的出现让我家又有了转机。
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我又能重新回到学校去读书,赵瑞春劝说我爸,女孩子还是识点字好一些,至少要完成九年义务教育。我爸说,家里的牛没有人放。赵瑞春让韩进西赶着我们的黄牛和他们家的一起去大山里。韩进西家有五头牛,多放两头牛每月还有代牛费,自然十分高兴。
我呢,从此告诉别了为买根铅笔看我爸我妈的脸色过日子。赵瑞春时不时会给我送过来,自己用也用不完,我有时会偷偷拿铅笔去换钱,学校里的商店一根铅笔一毛钱,我只收七毛钱,比商店里便宜多了,买的同学也多。赵瑞春像是回到了以前,时常到我家来忙农活。自从他与我姐姐订了婚以后,我爸我妈使唤他像是理直气壮,他理应为我家忙活一样。
我姐姐和赵瑞春成亲以后,我盼望着他们小宝宝的出生。那时候傻得可以,以为成了亲没过多久就会有小宝宝出生,毛绒绒的小眼睛,逗起来真是有趣。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我没有盼来我姐姐和赵瑞春的孩子,我爸我妈却给我生了一个弟弟。我妈生了儿子,像是家里面的功臣,以前不怎么忙家里的农活,后面以带孩子为由更是懒得不出门,成天像蛇一样盘在炕上,知道的是她管教孩子,不知道还以为她瘫痪在炕上呢。有一年驻村的干部到我家里,看到我妈坐在炕上一动不动,说是要带县上的人来给我妈办理残疾人补助,话传到胡二饼的耳朵里,随即成了整个乡镇的大笑话。
本想着我姐姐到了赵寺堡以后生活会好一些。回门那天赵瑞春没有到我们家里来,我姥姥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最后还是请了我舅舅他们一家人解决掉。我爸跟我妈事后去了一趟赵寺堡,没有见到我姐姐,赵瑞春也不在家里,问了赵家的老人,说是赵瑞春一家人带着我姐姐去西京看病去了。
我姐姐新婚那天把自己关进婚房旁边的小黑屋里,赵瑞春找到我姐姐时,我姐姐像狗一样地蹲在墙角,她的目光凶狠,活像护食的恶狗,谁向她靠近她就咬谁。赵瑞春的手臂上又多了几个血红的牙印。赵瑞春当天夜里把我姐姐送到了医院,县里转市里,天亮时又转到了省里,省里经过专家会诊,说是精神上有问题,省城没有医治的器材,让转到西京的大医院里去。我爸给赵瑞春打电话,赵瑞春说挂了专家号,专家给检查了,没有啥大问题,就是抑郁自闭症。
在这社会谁不抑郁,我就有些抑郁呢。我爸当时一听,也觉得不是什么大病,赵瑞春在电话那边安慰着我爸,让家里不要着急,这个病专家说能治好的,而且不是治标,能根除呢。后来我从赵瑞春的嘴里得知,赵瑞春为了治我姐姐的病花了不少钱,贷了款,还带着我姐姐去了省城,找过李立伟。找李立伟做什么,专家给开的药方,说是精神上的病还要找到原因才能把根给挖了。赵瑞春从心底里不想去找李立伟,他伤害过我姐姐,还在校门口打过赵瑞春。
为了给我姐姐治病,赵瑞春厚着脸皮找到李立伟。李立伟有自己的公司,他不想提起过去的事,当他看到我姐姐的面容时,他答应了赵瑞春的请求,假装和我姐姐好过一段时间,我姐姐也像是回到了那个青葱的校园生活。他们两个穿着校服,坐在学校门口长长的柳荫下,看着太阳光照在翠绿的树叶上,投在脚下斑驳的光影,一个陌生的女孩出现在我姐姐的面前,李立伟牵起我姐姐的手,说了许多自责的话,李立伟说胡杏你太优秀了,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我听你说过,有一个乡镇上的干事资助你学习,他的这个行为深深打动着我,我不想伤害他,也不想伤害你,咱们往后不要再联系了吧。
他们设定的场景是毕业前即将离校的最后一个晚上。李立伟平静地和我姐姐分了手,我姐姐还想争取,李立伟说了一大堆关于赵瑞春的好话。现在想来,李立伟和赵瑞春商量好和策略就是道德绑架,让我姐姐对赵瑞春死心蹋地。说来这个方法很奏效,我姐姐回到赵寺堡村答应了赵瑞春的求婚,并且两家重新给他们办了婚礼。
我想我姐姐的生活总算步入了正轨。没有公职后的赵瑞春承包了村子里一百亩土地,种药材,那种药材有个挺有诗意的名字,叫什么七叶一枝花,还有一个名字,重楼。我没有到过他们的大田,不知道那种药材的茎叶到底有多么好看。我姐姐很少出门,帮着赵瑞春的娘做些家务活。男主外女主内,是个亘古不变的法则。
赵瑞春的重楼种得很好,好到惊动了市里。省里来了专家夸赞过赵瑞春,赵寺堡专门给赵瑞春流转了三百亩地让他扩大种植规模。省里的专家说,赵寺堡气候湿润,光照不强,水源充沛,而且特有的什么富硒地最适合种植重楼,至于专家说的那种是不是富硒地我记不清了,反正专家说了,放眼全国甚至全世界,再也没有这么适合重楼成长的土地。
堡子里的人全在自家的地里开始种重楼,赵瑞春有种植经验,被市里聘为土专家。这下赵瑞春可更忙了。你想一下,他自己家里原来有一百亩地,后来又流转了三百亩,光他们家里就种着四百亩地里,还要下到整个赵寺堡的田间地头,那些人之前没有种过草药,什么都不懂,屁大点事也要找赵瑞春去给他瞧瞧。除此之外,我姐姐不是嫁给他了吗,我妈拉扯着还不会走路的我弟,田里下不去,光靠我爸一个人更是不行,他还得要给我家忙农活呢。一个人被分成了几瓣,忙完这头忙那头,一天没有时间回家。这都不算,常常连一口热饭也吃不到嘴里。
咱们那里人干啥都是一窝蜂,看到别人干什么挣了钱,眼红病就犯了。赵寺堡的人种了重楼,旁边的几个村子也开始种了,规模是上去了,销路成了问题。市场就像个饱汉子,本来十个馒头刚够他吃,实际堆在他面前是座馒头山。结果可想而知,种植的药材卖不出去,一年一年地往里面投钱,种植户受不了个个发牢骚。赵瑞春宁愿让他家的药材在地里长着,跑来的订单先顶着那些种植户。有些人气不过,趁着天黑刨了赵瑞春田里的药材。赵瑞春报了警,那里没有监控,根本查不到是谁干的,谁都有嫌疑,谁都有动机,可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缺德事。
赵瑞春只能闷头补苗,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也只能如此了。第二年碰上了大旱,太阳像贴在土地上一样,脚踩在地上冒白烟,那年全县的庄稼颗粒无收,药材渴死在地里。幸好县上鼓励种植户们投了农田保,药材死了,保险公司给他们赔了本钱,不至于让他们血本无归。
大旱之后,赵寺堡的人不敢再种药材了,村里流转给赵瑞春的三百亩地被收了回去,赵瑞春回到他承包的那一百亩田里翻腾开来。有了闲余时间,赵瑞春琢磨着开了药材加工基地,他又开始赚钱,赵寺堡和附近的村民又坐不住了,重新大量种植起药材来。
六
对于女人来说,最长情的莫过于陪伴。赵瑞春忙了田里的药材,却冷漠了我姐姐。要想富先修路,那些年村村通公路,组组路硬化,赵寺堡入驻了工程队。他们乡的项目部就建在赵寺堡,离我姐姐家不远。项目部有个安监经理,叫徐可峥,长着一副明星脸,说话风趣幽默,到赵寺堡的第一天就到村子里瞎转悠。也许是机缘巧合,他转到赵瑞春家门口,感觉到有些口渴,到院子里讨杯水喝。
我姐姐热情地招待了他,给他烧了水,泡了茶,那时的茶叶不怎么好,徐可峥喝了一杯茶,说要给我姐姐带好茶叶,他们项目部有的是好茶叶。我姐姐不懂茶,不知道什么是好茶,眼前的这个人说得头头是道,怕是个懂茶的人,他还给我姐姐讲,南方有种茶叶,一年才产不到一公斤茶叶,那种稀有的茶才好喝呢。他还给我姐姐讲了那种茶的由来,说是一个赴京赶考的贡生经过茶树所在的村庄时突然得了病,贡生吃了几副药不见好转,他感觉到他要死在这个村子里了,后来是村子里的老人采了那树上的茶给他煮水喝,他大病痊愈,后来高中状元。回家路过那棵茶树时,他把状元的大红袍盖在了茶树上,由此茶叶才得了名字。
徐可峥去过很多地方,坐过飞机乘过轮船。坐飞机那时谁都不敢想,我姐姐问坐飞机会从天上掉下来吗。徐可峥笑笑说,可不是嘛,有次我坐飞机,突然间飞机的发动机不转了,飞机直直往下掉,我当时吓傻了,心想我还没有结婚呢,这么早早死了可不是白来人间一趟么,我就开始念经祈祷,真是上天有眼,飞机快要掉到山头上时,发动机又开始运行了,真是有惊无险啊。
我姐姐上过初中,中专没有毕业,这个我之前就讲到过,徐可峥说的发动机什么的,我姐姐是懂的。他还给我姐姐讲他去三亚坐豪华邮轮,像是一座高楼在海上滑行,一点意思也没有,想要找刺激的就去坐快艇,电动的那种,在海面上能找到冲浪的感觉,说是更刺激的,是我在海上碰到过鲨鱼,体积庞大,关键是它们是吃人的,我被困在海塔上两天三夜,后来搜救队救了我,要不然我早成了鲨鱼腹中的食物了。
徐可峥夸我姐姐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姑娘。我姐姐说,还什么姑娘呢,我早就嫁为人妇了,就是赵瑞春家里的。赵瑞春全市都有名气,徐可峥说他知道赵瑞春呢,一个泥腿子,整天不着家,我若是赵瑞春,天天守着这么漂亮的媳妇多好,出的什么门。徐可峥的话惹得我姐姐发出阵阵舒心的笑声。两人正说着话,赵瑞春的老娘从门外进来,见到徐可峥和我姐姐嘻嘻哈哈,显然极不高兴,把徐可峥往门外轰,她问我姐姐徐可峥是什么人,我姐姐回答他,一个朋友。
赵大娘看出徐可峥是不怀好意,我姐姐还傻傻地把他当成朋友,劈头盖脸地骂起我姐姐来,什么朋友,不要脸的朋友,做为女人要守本份……看徐可峥跑出院子,赵大娘不再骂了,苦口婆心地劝慰我姐姐,她给我姐姐说,不行你们赶紧给我生个孙子吧,有了孩子你的心思放到了孩子身上,心也会收敛许多。
我弟弟长到五六岁了,我姐姐和赵瑞春仍旧是没有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他们去西京的大医院瞧过,医生检查过说他们两个都是正常,可就是怀不上孩子。你说会不会是我姐姐堕胎时伤了子宫不能生育,可医生检查是没有问题的。对,你说地没错,他们两个肯定一个有问题,要不然这么多年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
徐可峥只要瞅准赵大娘不在家时,就会偷偷跑到院子里找我姐姐聊天,徐可峥除了天南地北地乱讲一通,还给我姐姐讲有许多的姑娘爱慕过他,争抢着要与他成亲。我姐姐问,那你怎么没有选个漂亮的姑娘成亲呢,这样一直单着也不是个事。徐可峥深情地望着我姐姐,说之前对她们一点感觉也没有,自从见到你,我才明白了,原来我真正的姻缘在这里等着我呢,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姑娘,请原谅我见到你不能自拔,我的脑子里全是你的音容笑貌,我的心全部被你占据着,容不下别人的丝毫。听不起是不是很老套,我觉得都有些恶心,可我姐姐那时就吃他那套,就喜欢听他说那些情话。
两团炽热的烈火又一次被赵大娘的冷水扑灭,赵大娘回来得太及时了。徐可峥逃走,留下我姐姐独自面对赵大娘。这个婆婆知道我姐姐的心早已飞走了,她劝赵瑞春多回家多陪陪我姐姐,可赵瑞春那边药厂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能抽身回家听他老娘的啰嗦,在赵瑞春看来,他老娘的每通电话都在挑拨他和我姐姐的关系。也在赵瑞春看来,他和我姐姐的关系是经得起考验的。
直到有一天,赵大娘给赵瑞春打电话,说我姐姐跑了,你媳妇跟别人跑了。赵瑞春刚开始不相信,后来赵大娘急了,他才意识到不妙,借了别人的小轿车赶回家里,我姐姐早已人去楼空,他们结婚时置办的首饰银行卡被我姐姐席卷一空。我爸接到赵瑞春的电话后也是惊得差点晕过去,叫了胡二饼开车送他去县城,我要跟着我爸去,我妈一手抱着我弟,一手把我从车上拉下来,骂我去添什么乱。我不想去添乱,我想去找我姐姐,赵瑞春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做出对不起赵瑞春的事情呢。
找人真是越找越乱,赵瑞春在县里报了警。这么丢人的事去报警,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后来我是明白了,人比名气更重要,若是我姐姐在他家里丢了,我爸我妈找上门,向他要人,他是有理说不清。警察在一家宾馆里找到了徐可峥和我姐姐。我姐姐说她跟徐可峥是真爱,跟赵瑞春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警察当时也气得不轻,说既然你们是真爱,那你和赵瑞春把婚离了吧,去和徐可峥把婚结了。
赵瑞春有些不舍,他从心底里是爱我姐姐的。我姐姐期待和徐可峥在一起,警察的提议她是欣然接受,可徐可峥不干了,他有老婆,有孩子,老婆在市里的单位上班,他能在交通建设公司任监全经理全仰仗他老婆的娘家人,他要是跟老婆离了婚,他知道他将会是什么样下场,而且他跟我姐姐的事情不敢让他老婆知道。我姐姐当时快要气疯了,狠狠地给徐可峥两个耳光,拉着赵瑞春回到了赵寺堡。
我姐姐到我家里时,我还劝过我姐姐,让她跟赵瑞春好好过,安安心心过下去。我姐姐说我小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情。我姐姐的事情除了在胡家集传遍了,在赵寺堡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没有人不知道的。家里出了这等乱子,赵瑞春的事业跟着受了影响,他的客户认为连家都经营不好的人不值得与他合作,订单取消让人损失惨重。赵瑞春在别人的冷嘲热讽下抬不起头,这些都是拜我姐姐所赐。我爸给赵瑞春出了个主意,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忘掉过去,重新生活。
在我初中毕业那年,赵瑞春还想让我继续读高中考大学,至少大学生就业占有绝对的优势。我爸我妈担心我重蹈我姐姐的覆辙,不敢让我去县里上高中。我只能去南方的工厂里打工,这一去就是十多年。也就在那一年,赵瑞春带着我姐姐到了省城的郊区,租了几十亩地,盖了四个温棚。我姐姐仍旧主内,她打理温棚。棚里种了西红柿和辣椒,大地里种着白菜、茄子、萝卜,有时还会种一季西瓜,又甜又大的那种硒砂瓜。
赵瑞春爱钻研,种什么都会把自己陷进去,在赵寺堡种药材是这样,在郊区种蔬菜瓜果也是如此,慢慢地,赵瑞春认识的菜老板多了,除了种地还干起了中介,在菜农和市场架起一座桥梁。不过赵瑞春有了在赵寺堡的教训,不去边远的地方,他的战场锁定在所在郊区的乡镇,辐射范围不出百里。他就像部耗电大电池还差的手机,每天都必须按时回家充电才能正常运行。
我姐姐前两年不会在大棚里种西红柿,也不会种辣椒和黄瓜,赵瑞春为了培训我姐姐,在家里的时间会很长,手把手教我姐姐平地,施肥,覆膜,对外交际的工作,比如购买地膜,菜苗,联系客户上门收菜这些都是赵瑞春做的,我姐姐的活动范围,仅仅是她家的院子和四个大棚。
说真的,种地全靠运气,尤其是大田里种蔬菜,种得晚了其他家的菜品上市了,他们家里的卖不上好价钱,种得早了得防霜冻,赵瑞春的大地前几年也是不断的亏钱,还好有大棚能补平亏空,几年下来,付了地租人工水电肥料,到头来没赚倒亏了。
赵瑞春精打细算之后,退了租用的几十亩地,只留下了塑料大棚,主攻西红柿。他引进了一种新品种,叫水果柿子,红彤彤的,吃起来砂砂的,不像传统的西红柿,一口下去嘴角直嗞水,这种新品种有柿子的营养,又有水果的口感,一进入市场就开始走俏。其他的种植户看到了商机,也种起那个品种。当众人大量种植的时候,赵瑞春转了苗,研究起什么枸杞美人果,就是那种小番茄,人们常称为小西红柿的那种,有人叫他们美人果。农科院的专家在棚里也来钻研,他们研发的新品种既有枸杞的营养,又有小番茄的口感。产品入驻大超市,赵瑞春由此大赚了几把。
依我们看,越是赚钱越要追加投资。可赵瑞春的做法总是那么让人意想不到。他赚了钱以后跟村委签了份长期协议,流转了六十亩土地,盖起了新式的暖棚,引进了智能化的设备设施。高级到什么程度,就是他们那里的土地里插着探测器,土壤里都有什么测得清清楚楚,比如说缺钾肥了,有一根管子会自动将钾肥注到土壤里,当钾含量达到标准后,自动会将钾肥的管子收回去。暖棚里还有湿温度监测,温度高时,上面的遮阳会自动遮住太阳光,温度低时,遮阳布会自动打开,而且还有一套加温加湿设备。当然,遇到大雪天气,暖棚还会自动清雪。前两年大雪压坏了很多暖棚,赵瑞春的暖棚有自动清地功能,雪落的多了,它们会自动清扫的,方便多了。
这都是科技的力量,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别人做不到,你能想到的,别人都已经做出来了。
七
我弟弟要上小学的时候,咱们村的那所学校,对,就是咱们小时候上的小学,里面没有几个学生,我爸打电话给我说里面十一二个学生六七个老师,也只有一到四年级,平均下来,一个班也就两三个学生。嗯,没错,咱们那时候一个班二三十个娃娃呢,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是完全小学,咱们就在那里读完小学六年的,后来我们一起去镇上读上初中。后来不是学生少了嘛,初中变成了小学,全乡镇五、六年级都集中到那里上学,各村子里没有那两个年级,再说了,现在的孩子少了。
你问我具体是什么原因少的,我想是家里有条件的都会在县城里买房,让孩子在县城里享受优质教育,咱们那学校就是个哄娃娃的地方,学好学坏谁在乎呢。咱们村上就有几个人,包括韩进西他们,搬到市里去了,考到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咱们那时候能考到县里很不错了,考市重点,做梦都不敢想。
我妈让我弟弟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赵瑞春给我爸在县区里买了套房,房证上写的是我姐姐的名字,随后把我爸我妈还有我弟的户口迁到了城里。我爸年纪大了,没有什么收入来源,赵瑞春给我爸在小区里给我爸找个了保安的工作,说白了就是看看大门,我爸起初不愿意,说保安就是个看门狗,让人瞧不起。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想通的,跑到门岗做起了他最瞧不上的工作。
事实证明,很多你瞧不起看不上的工作往往养活了你,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还好我爸有自知之明,蚊子小但还算份肉嘛,有点小收入离财富自由近了那么一小步。我妈全职接送我弟弟,给他做三餐。城里的消费大的惊人,有些东西想都不敢想,我爸三口人的花销,基本的来源就是赵瑞春。缺什么了,我妈打电话给我姐姐,我姐姐让赵瑞春买了送过去,就连物业费水电费都是赵瑞春给交的。
赵瑞春就是个无限输血器,给他的家人们,给我的家人们,最粗的管道就是从我姐姐的身上串通到我家。你问我这些年为什么不帮我爸我妈,其实在外面我也过得不是很好,十足的月光族,这月的工资接上到下个月,靠信用卡过活,感觉是白白在工厂里消磨了大好时光,简单就是现代版的杨白劳。赵瑞春打电话给我,说不行就回来帮帮他。
他的确需要一个帮手,掐指算来,目前也只有我能帮到他。枸杞番茄卖得正旺时,赵瑞春又要转苗了。他只留了两棚小番茄,种了六棚草莓,每个棚的品种不一样,有奶油香的,玫瑰香的,有几个棚里种了黄瓜西红柿,还有两个蔬菜棚,在园子的一个角落,养了一大群的滩羊,支起了一间晾棚,架了锅灶和简易的桌子。赵瑞春的田园采摘园就这么干起来了。
拓荒者,说赵瑞春最确切不过了。当周边接二连三出现其他的采摘园后,赵瑞春这次并没有转苗,而是做起了服务。城里人向往田园生活,周末或者小长假,驾车到瑞春度假村,亲自到田地采摘果蔬,有的会组织烧烤,单位团建。以采摘中心,建立了民宿,吃住娱乐一条龙。
我姐姐刚开始把自己圈在她的暖棚里,西红柿小番茄转苗之后打理草莓棚。来棚里采摘的人越来越多,我姐姐开始接触外面的人。我姐姐就应该是被关在笼子里金丝雀,一旦她跟外面有接触,心就花起来了。在赵瑞春看来,我姐姐越来越开心了,他想着我姐姐找出了曾经丢失的自己,跟着他要步入幸福的生活。
这其中不得不说的一个小青年,二十出头吧,人长得倒有几分帅气。他见到我姐姐后展开全线攻势,我猜他就是冲我姐姐的身家去的。他把我姐姐捧为掌上明珠,我姐姐的公主病又犯了,她给赵瑞春说采摘园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赵瑞春让我去帮我姐姐。我姐姐把我塞到了民宿,说我性格开朗,放在采摘园大材小用了,还是民宿较为合适。那个小伙子如愿被我姐姐招到了采摘园里,他们常常以工作为由朝夕相处,闲言碎语早在园子里传遍了。
我姐姐真是死性不改,我当都快要气疯了,去找我姐姐理论,让她把心思收回来,真心真意地对待赵瑞春。可我姐姐呢,真是一罐猪油蒙了心,死活要跟那小伙子在一起。你想啊,我们全家都指着赵瑞春过日子呢,他们一断,我爸我妈那边肯定会断了啊,房在我姐姐名下有能怎么样,守着房子他们也得生活,就我爸那点工资还不够他的烟钱,往后的生活可咋办啊,再说了,他们若真是散了,我怎么好意思还待在瑞春民宿呢。
我妈在一个周末抱着我弟找到我姐姐,两人在屋子里私聊了很久,我看到我姐姐抱着我妈哭泣着。那个夜很深,天空黑得让人恐怖,夜莺鸟从树梢发出的声音凄凄惨惨。我妈把我们聚在一起,她也叫了赵瑞春的家里人,包括赵大娘。我姐姐态度很好,先向大家认了错,接着做出了开除那个小伙子并且要与他彻底断了联系。赵瑞春率先说,他相信我姐姐,日子过得这么红火,我姐姐有什么理由还不满足呢,他还夸我姐姐能迷途知返,他心里慰藉很多,发自内心的高兴。
接下来,我妈开始提意见,把赵瑞春名下的采摘园、民宿、房产全转到我姐姐的名下。赵大娘他们肯定不同意,赵瑞春开始给他们普法,说是采摘园民宿什么的都是与我姐姐婚后才置办的,这些是属于婚后财产,不管在谁的名下,不影响事后分配,再说了,看到我姐姐决定回归家庭,赵瑞春同意我妈的提议。赵瑞春的股份全转到我姐姐的名下,他被我姐姐这个董事长聘为总经理,说白了,他从一个老板转身为我姐姐的打工仔。
在赵瑞春看来,我姐姐不懂经营,也不懂管理,安心做她的名誉大股东就是,度假村有他支撑着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谁知没有多久,那个小伙子又回到我姐姐的身边来,我姐姐还给他一个运营副总裁的岗位,那家伙只做一件事,就是挑拨赵瑞春和那些主管们的关系,背地里说赵瑞春的不是,还把我姐姐与他的关系公然摆上台面。通过小伙子,我姐姐间接掌控了赵瑞春所有的产业。
这些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豪门争夺战,竟然会发生在我的身边。赵瑞春被我姐姐踢出度假村,赵瑞春选择了净身出户,他不要我姐姐给他分的房子和车子,选择了离开。可是你知道吗,这都好几年了,赵瑞春在外吃过多少苦,我姐姐肯定是不知道的,你别不信,他现在就是一个外卖跑腿的骑手。
我姐姐身边的小男孩换了一个又一个。她不会经营度假村,根本不能和后来的那几家展开竞争,生意变得越来越惨淡。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这辈子遇到的是我姐姐呢。给你说了你可别信,赵瑞春和我姐姐到现在还没有离婚呢,我姐姐没有提出过,赵瑞春也不曾提起,两个人就这么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善良的男人,这个赵瑞春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是对我姐姐当初的亏欠吗,我不知道,可是如果不是如此,怎么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呢。我姐姐还有我们一家人,就是十足的吸血鬼,啃得连他的骨头渣也不剩。我也劝说过我姐姐多次,她根本不听我的劝,她的背后还有我妈那个煽风点火的家伙。她为我姐姐,也是为了她自己,人都是自私的,不是吗?
报终点站了,给你讲了一路关于赵瑞春和我姐姐的故事,感谢你耐下心来听我的唠叨。你说我们身后的那个人,戴眼镜高鼻梁的家伙一直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吗?听就听吧,有时候心里话说给陌生人也是好了,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反正大家都不认识,他无聊了一路,听我讲了一路,大家各取所需罢了。跟你讲了一路,我越来越发现赵瑞春简直就是十全十美的好人,这么好的人我姐姐是错过了,可我不想再错过了。
你看车窗外的树叶,被这仲夏的太阳光晒得多绿啊,那太阳是炽热的,像是把我心烤得滚烫,我的心像熔化了的岩浆在我的身体里奔腾着。车停下,咱们就此别过吧,我得篡腾我姐姐和赵瑞春赶紧把婚给离了,去追求我的幸福去,这个赵瑞春我可得把握住了。说实在,我可不想再做他的吸血虫,我要拯救他,将我姐姐欠他的,丝毫不保留地还给他。他会是那样的人吗?我不知道。
就此别过吧,我要飞向那耀眼的太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