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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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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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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花开(短篇小说)

花娥是红土湾的姑娘,芳龄二十。与她同岁的姑娘早都成了家,只因她是个哑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主儿。红土湾这片土地与其它的黄土高原不同,湾里几乎寻不到一锹黄土,走进红土湾,像是进入了异国他乡,脚下全是红色的沙土。传说红土湾以前是黑土地,唐朝的魏征梦中于此地斩杀过泾河龙王的首级,龙王的血滴在了黑土地里,这才把全湾的土染成了红色。

有了传说的加持,红土湾的人自诩是被龙血养育大的,在十里八乡当中高人一等。成立公社那年,红土湾的人围了县里的领导,他们坚持要把公社叫红土公社。后来,县上的领导开会研究来研究去,把新成立的公社名字定为“红土”。由此,公社的办公场所自然就设在了红土湾,在湾南三里处,原保安团的营地盖起了中学,揭牌时上面赫然写着:红土中学。

外村人把姑娘嫁到红土湾,称为高攀,红土湾的姑娘嫁到外村,他们说是下嫁。花娥的父亲于铁头给花娥说了门亲事,是湾南村口的马老二。马老二的祖上是磨豆腐的,家里盘着大石磨,买了两头驴轮换着磨豆汁。磨房传到马老二的手里,这家伙好赌,把磨坊输给了北川的老李家。游手好闲的马老二不嫌弃花娥是个哑巴,于铁头看好这门亲事,准备把花娥嫁过去。

花娥虽说是哑巴,嘴里说不出话,心里却亮堂得很,她见到马老二后直向母亲秀梅摇头,妈妈地叫着。她除了哇哇地叫,叫妈的音却真真的。秀梅反对这门亲事,于铁头却依旧坚持。母亲想到了一个办法,找到红土湾的杨得贵,他在湾里德高望重,旧社会时他是湾里的保长,管着十几个村子的百姓。解放后虽然不是为官当职,在红土湾里说话,从来还没有不敢听。杨得贵进门两只门铃大的眼珠子盯在于铁头的脸上,像是一把燃烧着正旺的火把靠近于铁头,火焰快要把他点着了,他的脸上滚烫地疼。

秀梅给杨得贵熬了罐罐茶,杨得贵只喝茶,不说话,他的眼睛从进门一直盯在于铁头的脸上。于铁头耷拉着脑袋,神情和蹲在门口的黑狗无异,低着头,他不敢正视杨得贵。于铁头叹了口气,嘿,杨大大,我也是没有办法,这女子再不嫁就砸到我手里了,女儿大了嫁不出去我也发愁呢。杨得贵说,我的好侄儿啊,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咋还想着包办婚姻啊,嫁娶大事得娃娃们同意才行,花娥不仅是你于家的女子,也是咱们红土湾里的一朵花儿,不管怎么说,我不能眼睁着咱们花让外村的混混给糟践了。

杨得贵当场断了于铁头的路,花娥若是自己不想嫁,咱们湾里人定然会护着她。

于铁头此后再也没有提到过给花娥找个主儿嫁过去的想法。直到有一天,红土湾山梁背后的向阳坡来了个媒婆,车车嘴。她的小名叫车车,上下两片嘴合在一起没有她不会说的,天南地北,星辰大海,飞禽走兽,只要经她的嘴,必然是传遍古今的奇人异事。车车嘴说,向阳坡上有户姓韩的人家,小伙子正当年,长得英俊过得潇洒,绝对能配上咱们的花娥。

车车嘴口若悬河,把于铁头说得一愣一愣,当下就答应了车车嘴给花娥提的亲事。车车嘴刚走,于铁头就后悔了,这事他答应了不算,但当时他给车车嘴拍着胸脯打着保票,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这个家他说了算。秀梅埋怨于铁头,人也没有见,这车车嘴的大嘴一张,你笑脸就贴上去了,她的那个嘴比赫家的高梁酒还能醉人,你怎么能应下那事啊?

于铁头抓着头顶的短发,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给答应了。在红土湾的人看来,车车嘴说破天这桩婚事指定成不了。秀梅找人打听过,车车嘴说的那个韩姓的小伙子,的确个头高大,身体精干,手脚麻利,这是事实,不过车车嘴没有告诉他们,这个韩家的青年刚离过婚,大小伙子带着个女娃在地里刨食,身后还有两个年迈的老人。

秀梅又找到了杨得贵。依旧给杨得贵熬了罐罐茶。于铁头硬着头皮说,我都答应车车嘴了,不行就让两个娃们见一下面,要是花娥不愿意,我也无话可说。杨得贵喝完茶,说让见见也好,上次是花娥不愿意,关键还是在娃们呢。

见面约在公社的大院里。那天院子里正举办拔河比赛,向阳坡赢了数场,决赛对手就是红土湾。车车姐给花娥指着站在向阳坡那边最后的一个小伙子,青年光着膀子,穿着军绿色的裤子,千层纸的黑布鞋,他把绳子的一端缠在腰里,像是一条大蛇紧紧地盘着,接着,他蹲下身,两只干瘦的胳膊死死地拽着绳子。哨子响起,青年像山石一动不动,随着加油的号子声响彻云端,青年像是苏醒的雄狮,大吼一声。花娥给青年加油鼓气,她忘记了他的对手是红土湾。向阳坡夺得了那次拔河比赛的冠军,红土湾是第二。

车车嘴问花娥的意见,花娥朝着车车嘴猛点着头。车车嘴说,他离过婚,还带着娃,家里两个老人干不动活,嫁过去很辛苦的。秀梅给花娥比划着,花娥一直保持着她的微笑,回复车车嘴,没关系,我不在乎。

红土湾像是爆出了重大新闻,韩家青年成了红土湾老少的谈资。青年叫韩汝诚,祖上在旧社会有些权势,后来快要解放前购置了大量的土地,解放后被定为大地主,由此日子败落了下来。韩汝诚先前娶的是北川的一个女人,那女人身肥体胖,干活不利索,后来和韩汝诚的一个侄儿眉来眼去。再后来韩汝诚成全了他们,主动提出了离婚。婚姻自由,公社同意了他们的申请,也在同一天,韩汝诚的女人和他的侄儿成了亲。

女人结婚连个酒席也没有办。估计办了也没有人去,虽然是新社会了,侄子娶叔叔的妻子总感觉有悖伦理。红土湾说什么话的都有,大多数蹿腾杨得贵出面去阻止这场婚事。杨得贵闭门不出,给他们传了话,新社会了婚嫁自由,你们也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站在红土湾的山梁上能看到向阳坡,她那天去过山梁,看到韩汝诚背着他的女儿下地干活。他到了东沟里的地畔,把女儿放在地头,用一根绳子捆住孩子的腰,把另一头系在地坎的树干上。韩汝诚干一会儿活,提着锄头望一眼女儿,确认女儿安全后接着干。花娥想,这样的男人就得有个女人来帮他。照看孩子,女人比男人更细心,更贴心。

红土湾嫁女儿向来冷冷清清。花娥去参加过湾下那家的婚礼,她去给待嫁的新娘做头发,梳两只漂亮的麻花辫,插红花。除此之外就是两根细绳将新娘子脸上的汗毛去除掉,习俗上称之为拔脸,非常地痛。拔完脸,煮熟的热鸡蛋去皮,来回在脸上滚敷,防止脸蛋发肿。湾里人常做流水席,吃完即走,待到午时,新郎家会到院子里接亲。接亲队伍离开后,院子里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一点喜庆的感觉也没有。花娥回到家里,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她才不想这么冷冷清清地嫁出去,再怎么也得热热闹闹。秀梅说,红土湾的人嫁到向阳坡是下嫁,他们能攀上这门亲还得亏碰到了新社会。花娥比划着,我要不一样的婚礼,得热热闹闹,像娶媳妇那样的热闹。

娶媳妇也没有什么可热闹的,请湾里的人喝喜酒吃宴席,接过新娘子耍公婆,入夜了闹洞房,一天过去了,院子里又没有热闹气,跟平常差不了多少。秀梅问,你想怎么介热闹法?花娥想了半天,比划着,我也不知道,还没有想好。接下来的日子里,花娥总是闷闷不乐,秀梅给她端去的饭菜她只是叨叨两口,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花娥从院子里踱步到上湾,翻过山梁,远远地看着韩汝诚带着女儿在田间劳作,那时她有种冲过去替他带孩子的想法,又想到自己还未嫁过去,被别人看到后会引来非议。她是哑巴,别人说什么也不必在意,那些人会戳她父母的脊梁骨。

离开山梁,回到上湾,走到院子里,家里能干活的劳力都去了田里,她被湾里的人特殊照顾,不用每日去挣什么工分,想去就干两把,去了不干活也没有人跟她计较什么。独自一个人在村子里逛来转去,像是一个自由的鸟儿。做鸟儿也有鸟儿的烦恼。下湾的河边有棵几乎横在路边的老柳树,她小的时候时常坐在被烧空的树干里“划船”,如今,那树干里依然坐着一群小孩子,她却不能和他们一起玩耍。他们见她朝着他们走来,慌乱地跳下树干,像见到狼来了一样四处逃窜。

柳树过的院子里传来咳嗽声。花娥猫着腰走了院子,她想挺着腰干进去,院门不高,她要想进门就得猫着腰。黑漆漆的屋子里坐着钟老太,她的银发像夜里挂在树梢上的月亮,月亮移动着,她听到有人进了屋子。花娥哇哇地叫两声,钟老太听出是花娥,让花娥扶着她缓缓地走出屋子。在院子里,钟老太坐在黑得掉油的窗户旁边,斜着眼寻找着什么。过了好长一会儿,她指着指甲盖大的一点红色叫道,就是它,就是它!

花娥仔细看过去,那本是一张红色的纸,经过窗户下的炕眼门烟熏了不知多少年,红色近乎无法辨识,更像是一张白纸,被青烟给它上了一层厚厚的油浆。钟老太给花娥指指窗户,又指指院子里一簇开得正旺的牡丹花。花娥不懂钟老太的意思,陪着钟老太坐着,冲着她尴尬地笑。

钟老太拄着拐杖从屋子里拿出一张纸和剪刀,将纸张对折再对折,用剪刀裁剪开来,不一会儿展开纸张,一张漂亮的牡丹花展现在花娥的面前。那花儿像是钟老太把院子里的花朵摘在她的手里一样。钟老太用拐杖指着窗子的四角,又指着窗子的中间,似乎在告诉她,位置不同,即便是同样的花,它的剪法不尽相同。

花娥拍手叫好,钟老太最先给她教会的是剪双喜。花娥要嫁给韩汝诚的事情传遍了红土湾,钟老太肯定也是听说过的,她教花娥剪双喜,就是向花娥送去她的祝福。花娥学得很快,她学会了剪双喜,哇哇地叫着让钟老太教她剪牡丹。那可是钟老太压箱底的功夫,怎么会轻易地教给她呢。

晚上,花娥给秀梅和于铁头展示她在钟老太那里学来的技艺,于铁头吃了一惊。于铁头说,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见到过钟老太剪过各式各样的窗花,屋顶、墙角、柜子边上,她能把花给剪活了。同时,于铁头摇头惋惜,钟老太被批斗过,那时说她是旧社会里的小资产阶级,剪纸他也只见过那一次。秀梅说,咱们红土湾的人家,大都姓马、姓于、姓杨,钟姓实在是少见。

于铁头说,这个是上一辈人的事了,我只记得钟老太是从外村逃难过来的,说是老家遭了大水,一家人背着行囊徒步经过咱们这里,据说他们那时过来很多人,公社里的领导把他们分别安排在了咱们公社,每个村子都有他们那种安置户。花娥嘟着嘴,耍起小孩子脾气,反正我就要学,谁也别想拦住我。

从秀梅的针线篮里翻出一把旧剪刀,于铁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嚯嚯地磨着,花娥递过磨刀水,爬在炕头做完作业的弟弟和妹妹钻在掉絮的棉被里。他们探出头,嘻嘻地笑着,手指在他们的脸蛋上划着,羞羞,没脸沟沟。他们说的话花娥听不见,从他们的表情和手势她知道他们在取笑着她,伸出巴掌朝着弟弟和妹妹的头上轻轻地拍去。他俩把头埋进被子里,秀梅给她也比划着,你能选择向阳坡的老韩家,他们替你高兴呢。

去生产队抱了一抱去年的旧报纸,花娥先给钟老太剪了昨日学过的大双喜。钟老太对她这个学徒很满意,又给她教了窗边四角的小双喜,先把报纸裁成手掌大的三角形,中间剪双喜。在花娥的眼里,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报纸,而是鲜红喜庆的彩纸,纸面油光,她剪的边花像是长了一对鸿雁似的翅膀,从她的手里飞到了院子里,在她的头顶转着圈,然后越来越高,飞过了红土湾,越过了那道山梁,飘在向阳坡的韩汝诚家的院子里,最后在他家的窗户上、门楣上驻了足。

韩汝诚家的院门上高挂着大红灯笼,两边贴着喜庆的大红对联,上面的字是中学毛笔字写得最好的任长青的墨宝,字是金色的。院子里的每道门上都贴着大红喜字,金色的对联,金色的光芒从院子里发散开来,像东山坡上初升的太阳那般,耀眼夺目。花娥在秀梅的搀扶下款款抬足,红色的纱巾盖不住脸上的喜悦。

花娥,花娥。钟老太的两只手在花娥的面前比划着,嘴里叫着她的名字。花娥醒过神来,刚才的一幕原来只是她的想象罢了。接着她的脸上一阵烧痛,像烧开的水在她的脸上沸腾着,她想,那便是弟弟和妹妹给她比划的害臊吧。

钟老太给花娥教授剪纸的速度,就跟她走路一样的慢,慢得让人牙痒痒。也难怪,钟老太是红土湾乃至整个红土公社年纪最大的老人,她有一双小脚,就是传说中的三寸金莲。钟老太在大家闺秀,小时候缠足比过了她的六个姐妹,钟老先生这才把钟家的独门绝技传给了她。钟老太盘腿坐在凳子上,双手抚在她的小脚。在这时,柳树上的孩子们奔到钟老太的面前,像端详古物一样地盯着小脚。一个说,这脚跟我家的牛蹄子一样长。一个接着说,不对,比我妈刚生下来的婴儿的脚大一些。另一个快速地摸了一把小脚,问这能走路吗?

听钟老太给孩子们兴致勃勃地讲着她小时候缠脚时的痛苦,花娥只看到钟老头一会儿撇着嘴,一会儿脸上挂着笑,孩子们只顾着在她的面前不停地露着笑脸。花娥偷偷地伸开腿,把脚并在钟老太的小脚边儿上,那小脚还不到她的一半长。花娥心想,这要是放在旧社会,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去缠那样的小脚。

接下来的两天里,花娥家里的小麦熟了,她只能中断学习,跟在于铁头和秀梅的身后去收割麦子。看着有个穿着青布汗衫的人影闪进她家麦田里,秀梅将花娥拉扯起身,比划着让她回家去做饭,抱着一个麦捆摇来摇去。花娥不懂秀梅给她比划些什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边盯着那个身影边往回走。

一进门,妹妹给她做出个噤声的手势,指着炕头怪异地冲着她笑。她轻手轻脚过去,看到炕上正睡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头乱篷乱,脸蛋红彤彤地,眼睫毛有半分长,看上去毛绒绒的,像玩具店里的橡皮玩偶。她瞬间明白了,这是韩汝诚的女儿,田里看到的那个青衫身影是韩汝诚。他来帮她家收麦子,她得给他做一顿丰盛的饭菜。

扑到鸡舍里抓了那只正在下蛋的母鸡,在面箱子的旁边翻出秀梅舍不得取的白面粉,麦仓里刨了四个白皮鸡蛋。面粉和地蛋是秀梅特意藏起来的,只有她的舅舅或者外公外婆到家里做客时,秀梅才会翻出来给他们做饭。花娥清楚地知道秀梅藏这些宝贝的地方,取的时候得心应手。花娥先挖了一碗面粉,又想到男人干的都是力气活,干的活越多吃得相应的更多,这一碗面估计只能让韩汝诚压压饿气,索性把剩下的一半面粉也倒在了面盆里。

太阳落山后,韩汝诚跟着于铁头弯着身子进到院子里,花娥像是见到鬼一样抱着韩汝诚的女儿躲进灶房。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往锅里下面。秀梅擦着手站在锅灶前,看到满锅的白面条瞪大眼睛盯着花娥,咬着牙关说不出一句话。秀梅端着面笑着进了堂屋,看到桌子上的鸡肉先是一怔,放下碗出门顺手拿了根指头粗的木条,冲到灶房里正想狠狠地抽打花娥。正挥动着木条要落在花娥的身上时,小姑娘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秀梅。秀梅看到孩子,瞬间被熔化了一样,扔下木条,手指颤颤地指在花娥的眉间。

花娥把孩子抱在怀里,嘴巴在小孩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她的脑子里闪现出胡子拉碴的韩汝诚亲孩子的样子,他亲的位置应该也是孩子可爱的脸蛋。花娥想到这里,脸上又是一阵烧痛。秀梅喊着小姑娘的名字,说你爹回去了。小姑娘跑出灶房,回头朝着花娥看了好长一会儿,不舍地跟着韩汝诚出了院子。

当天夜里,花娥可没有少挨秀梅的骂,她骂花娥是个败家的白眼狼。弟弟和妹妹跟着凑起了热闹,说还没有嫁过去就向着韩家的那个人了,这往后还得像防贼一样的防着她哩。秀梅骂完之后就是哭,哭她的白面,哭她的鸡蛋,哭她下蛋的母鸡。于铁头说,得亏小伙子来帮忙了,要不然这些地咱们吭哧吭哧也不知要干上多少天,真是个干活的一把好手。

花娥继续到钟老太家里学剪纸。钟老太两手一摊,报纸没了。两天没来钟老太家里,她从生产队找来了旧报纸全被钟老太的儿媳妇糊了墙。儿媳妇见到花娥,指着炕角黑乎乎的墙壁说,花娥来就好了,等下去生产队再要些报纸来,让我们把那块也糊上,你看就那一块黑乎乎的,多难看啊!花娥只好又去了生产队,哇哇地比划半天,会计打开库房的门,又给花娥抱出一抱报纸。

于铁头套着麻驴去县城赶集,花娥跳上驴车,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到了县城,她不去衣服店,不去看百货,秀梅说给她买双鞋,她也不去看。终于在文具店里看到了彩纸,央求于铁头给她买了些。彩纸不便宜,几张下来够买一双鞋子的。秀梅安慰于铁头,就全当是给花娥买了新鞋。

花娥把彩纸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在一只大红的木箱里,那是于铁头请湾里的木匠给她做的嫁妆。里面放着一床被子,被子上是她的彩纸。箱子上了锁,钥匙像个项链一样被她挂在脖子里。家里没人的时候,她才打开箱子,慢慢地取出彩纸,裁成小块,剪出各种窗花来。剪好的窗花被她压在箱子里的被子中间,生怕被弄出一点折皱。

快要成亲的前两天,花娥在路上碰到媒婆车车嘴,她把车车嘴拉到家里,从箱子里取出剪纸,给她比划着,大的要贴在门的中间,窗户上贴哪种的,屋顶贴哪个,墙壁的四角又要贴什么,交代了又交代,花娥看车车嘴领会了她的意图,这才放心把剪纸交到车车嘴的手里。车车姐正要出门,又被花娥拉住不放,她在门的两边比划着,像是在问,对联有没有,一定要有对联。

车车嘴摇头。花娥从箱子里翻出红纸,给车车嘴倒了茶让她慢慢喝,自己拿着红纸去了湾里的中学。约莫半小时光景,花娥拿着对联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是中学老师任长青给她写的喜联,不过任老师没有金色的墨水,蘸着黑墨汁写成的。车车嘴打开看时,有几个字的墨汁还没有干,印在红纸的背面。

成亲那天虽然没有花娥想象的那样热闹,不过她托车车嘴拿给韩汝诚的剪纸全被贴了出去,院门上、屋子里的所有门窗上都贴着各种彩纸剪成的大双喜和花朵。花娥临进门时,鞭炮声响得不停。走进新房,正墙上贴着一个半人高的双喜字。花娥有些纳闷,她不曾给过车车嘴那么大的剪纸。花娥拉着车车嘴刨根问底,若是搞不清楚大喜字的来历,她这辈子不会安心。

车车嘴指着韩汝诚,说是他剪成的。事后,花娥才知道,韩汝诚为了向钟老太学习剪双喜,给钟老太牵了两头羊去。走近大双喜旁边,花娥仔细一看,那剪刀的走向歪歪斜斜,韩汝诚握镰刀的手能剪出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的确也难为韩汝诚了。

花娥成婚有一个月了,他们家院门和房门上的剪纸依旧如新,像是刚贴上去的一样。走进院子,像置身于百花争艳的大花园,雍容华贵的牡丹、清雅脱俗的兰花、明艳热烈的月季、傲骨铮铮的红梅……花娥最喜欢的是那朵红梅,她给韩汝诚被称为“女子”的女孩起了个名字:红梅。

到了冬季,花娥的农活忙完,坐在热炕头她又开始捣鼓起剪纸。韩汝诚给她在供销社里买了一叠红纸,公社里的供销社只有这种纸卖。花娥的剪刀下除了剪出各式各样的花,她还剪韩汝诚背着红梅扫院子、下地干活的画面,剪红土湾里的人家景象,剪向阳坡山头上升起了太阳,当然,红土公社里的神话传说也逃不出花娥的剪刀。

中学里的任长青专门请花娥到公社里的中学去,给孩子们的教室剪宣传画,她不认字,任长青写什么,她就剪什么,从此她在红土公社出了名,大家给她起了个外号:哑巴剪。听任长青说,她的剪纸技艺在全县都能排得上号。向阳坡和红土湾里的人很少去县城,去了最多的除了农贸市场就是百货商店,任长青说的话在他们当中无从考证,不知是真是假。

向阳坡的马捂蛋要给儿子娶媳妇,花娥去看了他们的新房,除了炕上的铺盖换成了新的以外,一点喜庆也没有。花娥摇摇头,摆摆手,撇着嘴,不好不好。她在屋子里又是哇哇叫,又是不停地比划,众人不懂她的意思。红梅翻译着,我娘说要挂喜字,贴喜联,这才热闹么。马捂蛋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公社的供销社赊了两张红纸,花娥给他们剪了大双喜的窗花,院子里一下子看起来喜庆多了,跟平常的院子区分开来。来给他们道喜的人家见到门上的大喜字,不用问,进门作揖道喜指定不会出错。

娶媳妇贴喜字挂喜联,从向阳坡传播开来,红土湾的人跟着效仿着,接着整个公社的人,只要娶媳妇办喜事的,必须要贴喜字挂喜联,好像少了这些,婚礼就缺了点意思,办不到人的心境上。向阳坡的胡家嫁女儿,老胡说,嫁女儿还是简单些。胡家女儿说,不行,儿子是你亲生的,女儿就不是了吗,你给儿子的喜宴办得热热闹闹,我也不能太差,得像花娥出嫁的那天一样,要贴大双喜挂喜联,家里的屋顶连彩带。

老胡说,哑巴花娥没有给咱开个好头。女儿拧着脖子反对着,她才给我们开了个好头哩。老胡执拗不过,只好拖着快要穿底的老布鞋敲开花娥的院门,取出怀里的几张红纸,让花娥给他剪大双喜和窗花。从此以后,十里八乡碰到喜宴都会去请花娥。嫁女儿渐渐也热闹了起来,跟娶媳妇一样喜庆。花娥院子里的窗花贴得比钟老太小时候的院子里还多,钟老太抚摸着剪出来的花朵,热泪横流,她像是回到了童年,哭得更像个小孩子。那时,她闻到了满园里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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