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好似未讲过她的童年。我曾好奇的追问过，母亲似乎每次都很忙碌，只能敷衍了事。孩子的内心总是驱使着我去探究，可一次次的探究，也让我的心慢慢学会了沉默。

一次又一次的询问而被打断了事，我十分委屈地想：不就是小时候的故事吗？为什么要那么严密呢？终于在外祖母那里，我知道了，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安慰。

外祖母说，当年因为计划生育，又因为老思想，每家每户的都渴望一个儿子，即使不是亲生的，只要拥有了儿子就是不辱没祖宗的泉下有知。所以，为了拥有一个儿子，外祖母的远方表亲给外祖母送来了一个他们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男孩。外祖父母又是个热心肠的，忙叫当时在上学的大女儿回来照顾孩子。大女儿成绩十分优异，始终不愿退学，哭闹不止，连校长都上门求情，也没能挽回大女儿上学的机会。说至此处，外祖母恼怒不已，说：“每每提到这，我就心口堵得慌，那时候哪家哪户不是这样，姐姐照顾弟弟，她就是这般倔……”我微微一笑，问：“接着呢。”外祖母这才接着道来，把大女儿带回家之后，在看到哭闹皆不起作用，好似认了命，又或是屈服了。认真带起了弟弟，弟弟哭了赶紧抱，看是不是拉裤子里还是尿裤子里了，再看是不是饿了。半夜也要搂着弟弟，烛光的微火照耀着她麻利地给弟弟换尿布，她全身心投入地爱弟弟，疼弟弟，好似在安抚她那颗无处安放的心，全放在疼那个小小的人儿。

一天天的，日子也过去了，大女儿似乎也从失学的难过中走出来了。辛勤劳动付出，照顾弟弟长大了，转眼间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父母为她相看了一个沉稳老实的人家。她也很顺从地像那时的女孩子一样，结婚生子，弟弟也很懂事，可是啊，人心就是那样的害怕。她的父母始终记得那句话“我完成了任务，也该他报答我了。爸妈，谢谢你们辛苦养育我那么大。”那时的她，刚拜完堂，就朝向父母再一拜时说出这句话。

弟弟很喜欢他的大姐姐，因为她抱养他长大，他很感激也很感恩。每日都跑去大姐姐家帮忙，姐姐有了孩子，弟弟也照顾起来了大女儿的孩子。孩子生病了，大女儿吓得背着孩子跑了十几里地，来到医院看病，突然一位医生问大女儿说“你是不是王舒啊！”大女儿眯了眯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老同学啊，护士喊了一声有病人，二人才匆忙结束叙旧，大女儿望着医生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回到家大女儿便骂弟弟，说：“你怎么照顾你外甥的，你对得起我抱养你那么大的辛苦吗，如果不是你，我能学得更多知识，这样我就会不让我的孩子那么痛苦了，这就是你报答我的结果吗？”弟弟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带着挣扎，想辩驳，可那是他亲爱的姐姐，他不能，那日他在田埂上哭了许久，或许是他的错，他真的欠了大姐姐的大恩。孩子不听话要玩水，他拦不住，又不能打骂，姐姐会伤心，因为姐姐太辛苦了。

孩子摔倒了，孩子没法去上学，在弟弟的身上。孩子过生日，同学不来，在弟弟身上，因为她抱养弟弟长大，她没能成为更好的自己，以此帮助自己的孩子。一系列地一次次的冷水，也浇灭了那一丝丝烛光。

因为弟弟经常往大女儿家跑，大女儿也就很少去她原来的家，那个烛火都不给她的家。渐渐的，弟弟也不再来了，也是偶尔一次来，大女儿变得愈发沉默了，她想着她那么辛苦抱大弟弟，为什么弟弟那么不好，不能报答她的抱养之恩。在这我大概是明白了，大女儿沉默的原由，可我在想，她真的是疼弟弟吗？弟弟也真的足够感恩他的大姐姐吗？

弟弟好似也知道了因为什么，他也不再回抱养他的父母家里了，他的养父母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他们的大女儿不愿回来，自己的儿子也不愿回来。大女儿的父母也会来看大女儿，来看她的生活如何，有没有受欺负，有没有困难，来关心关爱他们的孩子，大女儿每次都很忙碌，在一旁默默地流泪，看到年老的父母为自己操心。热情接待了久来的父母，默默收拾东西，操持家务，好似他们从未来过。外祖母说：“孩子很孝顺，但是不理解父母，没办法，造孽啊。”边说边哭，皱纹鼻涕一大把一大把地流，我看着外祖母，不知道该如何，再看着夕阳的落寞，究竟是为什么？好像都已知道了答案，只是都在沉默。因为沉默是最好的良药。

我的沉默，母亲的沉默，外祖母的沉默，是时代的沉默，也是时代最震耳欲聋的声音。哭了好久，外祖母也不带停歇，我注意到，门外好似有一株透过夕阳倒影的小草，一小株，小小的。

这时，母亲喊我和外祖母吃饭了，我们家族有个好习惯，吃饭不似别家那般热闹，十分有规矩，大女儿的弟弟抱着回来开始，从不在餐桌上有任何言语，因为沉默，是最好的餐食，吃进肚子里，独自消化。

吃完饭，外祖母和母亲一同入睡，我瞅着那微亮的灯光，看着倒影，慢慢进入梦乡，我好似来到了那时大女儿的家中，大女儿还在哭闹绝食，我该怎么办啊？是成全她，还是成全我的梦啊，成全小小的烛火变得愈发强盛，烛火愈发强盛，大女儿和外祖母也睡着了，我们一起进入了梦乡，夜间也是这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