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不可雕

朽木是一棵成长了数十年的老树，传言种下这棵树的小孩，是为了打破朽木不可雕也这句古话的说法，只为让人知道：朽木真的不可雕也吗？久而久之，村里的人都唤它朽木。种树的孩子则被称为修。

修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八岁，他因上学学习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始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又是个犟脾气，非得弄懂，一辈子，他践行了一辈子，才弄懂了这句话。

那年他央求了父母整整一个月，父母才咬牙攒钱买了这棵树苗种下。修一日复一日的浇水施肥，连家里出现了变故也不曾停歇。那时灾乱频发，瘟疫横行，哪个村里没个不得瘟疫的人家，当时悬壶济世的大夫太少，大家只能认命而为。修的父母在一次意外中感染了瘟疫，修拜过庙堂，上过道馆，求过大夫，入过神婆庙，依旧无从解。修日渐难眠，入卧即魇。

修一日一日的颓败，一日一日的汤药，也没能挽回修父母的生命。修那日在树下抱着一捆汤药，双目垂泪，不知何时睡去的，手紧紧的抱住汤药，连蚂蚁上身，修也不愿松手。紧皱数日的眉头屈成了山丘，不知怎的，竟裂开了一抹沟壑。

原来是修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人告诉他，那个朽木是家中的保护神，一定要好好培育朽木。修信了，在父母生病的最后阶段，他曾告诉父母梦里的故事，说好好培育朽木他们就会好，于是不顾一切的去培育朽木，给它浇水施肥，陪它说话聊天，像照顾孩子一样，有次竟痴狂的说到，他听到了朽木的声音，说父母的病会好的。他相信了，整日疯癫痴狂的，欢天喜地，被卧病在床的父母看在眼里，心疼不已，知道修是为了他们的病而忧愁，也想劝过修，可修已经陷入了执迷不悟的癫狂，也只能在心中默默许愿真是那般就好。

修痴魔了，父母也病入膏肓了，无药可救了，修的父亲把修叫至身旁，跟他说：“孩子，相信任何人都不如相信自己，就像你当初种这颗朽木树一样，朽木不可雕也。”说罢双手失捶，去了。修怔愣了几天，依旧能回忆记得母亲临终前的喃喃低语“相信自己，不要朽木了，好吗？”说完就嘴巴微张，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修只是看着母亲，并未有回应。修去拿了一碗水浇灌在朽木上，好似祭奠父母的消逝。父亲母亲的接连逝世，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修看着这一切，双目失焦，将父母匆忙下葬，整日陪在朽木身旁。疯癫却思绪不乱，有次村里人听他高兴的唱到：“朽木不可雕也，吾父吾母怜痴吾，然吾日日见父母，怎可朽木不可雕?”一日一日的诉说，天明诉说，天暗陪睡，饿了吃树叶，有回树下多了半块窝窝头，远处两鬓斑白的妇人低眸看着修：“吃吧，孩子，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出门走走，别总憋在这里。”修默然的垂下头，就是不肯偏离半分，总说朽木不可雕，可我心生却无序，朽木祝我心。村里人都说修疯了，因为这棵树疯的，修果然是朽木不可雕也。

与修同龄的孩子都做了父母，可修依旧拥有着朽木，一日因朽木与那些晚辈产生矛盾，因其折了树，那些同龄人生的孩子皆嗤笑修：“欲念乱人心，为木为父母，妄念父母，怎可为子?”修垂暮了，泪眼婆娑，转身拥抱朽木，不予理睬。哼唱着：“朽木不可雕，吾父吾母却无老，一群稚童何以知，我心知却无明，朽木何故不可雕?”修的发小曾看到这一切，拿着一根藤条驱赶稚童，孩子们看修的发小曾如此剧烈的反应，顿时怕了，说不愿与疯子置气，便嘲弄一番皆离去。修的发小曾看着修，眼神错综复杂，很久之后，修依旧唱着歌谣，才发现曾不见了，水渍充满了修的眼眶，可那泛长的发丝遮挡了修的眼睛，曾再未回头。

修就这样过了数十年，维护与痴狂中度过。有一日，村民发现朽木也长成了参天大树，不再是那幼小的树苗，修再也无法环住朽木了，修也不知去了何处。村里人找了一圈，才在树下发现一行字“朽木不可雕也，人心可雕，难顺人心意，物已是人非，终是不可雕。”

过了半月有余，修依旧未归，村民默认修死了，死在了别处，因其终究未现踪迹。人们嗤笑不已，缺柴了，想着朽木无人问，便把朽木砍了，可在底部有一沟壑，有着一抹带着血色手印，掺杂着虫躯压着曾经孤寡老人送来的窝窝头，里面有抹泛黄的纸条，摊开一看：我亦如母愿，然可两难全。朽木同在我亦在，我身如朽木，吾父吾母难重现。才发现里面早已蛀虫为家，空洞不已，村民不以为然，劈劈砍砍，树皮烧入土，木已成灰，修也成了土。

只有送来过半块窝窝头的孤寡村妇和修的发小曾，为修树立了一抹墓碑，提词：修成一粒粟，果成半粟土，因其修而来，果为修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