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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紫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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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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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儿娘

我下乡那年,正是知青上山下乡的第三年,那年春天来的晚。草儿娘是个极其勤快麻利的妇女,我只是在草儿娘快生的时候,在田地里搭把手,竟被她记了一辈子。草儿娘生草儿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宝,她是个草,不被惦记的。

树上长出了嫩芽,可真好,那是我见草儿娘的第一面,在这棵树下,她在这棵树下笨拙地扶着肚子,缓慢挑着担子去浇菜,不小心动了胎气,我帮她喊了人,就这样记住了我这个新来的知青。

草儿的出生,草儿爹一阵欢喜过后便是一片忧愁,每日忧愁得不行。我看草儿爹每日愁眉不展,就问草儿爹:“孩子出生不是喜事吗?为何每日这般皱眉,还是遇到了别的事情。”草儿爹无奈地摇摇头,说:“你个年轻人,还不懂得我们这种庄稼人的苦啊,一个丫头片子,又要增上不少吃食!哎。”叹一口气,转身就走了。

我只觉得无奈,看看太阳,养个丫头不好吗?阳光明媚的,除了住处的简陋,吃食上也不丰富,但每日在乡下的劳作,看着麦苗的茁壮成长,也甚是欣慰。到后面我才知道,听草儿娘说:草儿爹是长子,下面还有五六个未成年的弟妹需要养活,压力担子重,才会这般踌躇不安。

转眼一月已过,草儿娘也抱着草儿出来见太阳了。草儿娘看见我,眼前一亮,忙握住我的手,说:谢谢知青妹子,如果不是你,我娘俩可就完了。顺势递给我一包鸡蛋说:“乡下人也没啥见识,没啥好东西,给你一包鸡蛋,希望你别介意。”我忙推辞说是小事,盛情难却,这才收下。

草儿娘见我收下,才匆匆道别,返回家中做饭。

我竟不知,草儿娘却因为这挨了一顿打。我当时很是惭愧,为何要收这包鸡蛋,这样草儿娘就不用挨打了。第二日,我见到了头巾遮盖面部的草儿娘,我向她表示了歉意,草儿娘不自觉低下头随即爽朗一笑:“庄稼人就这样,没事的,小打小闹罢了,哪个年代不是这样,每家每户都是这样过来的,女人嘛都这样。”捂着头巾下的伤口,说罢也是急匆匆地道别,只为草儿爹能快点吃上热乎饭。我想女人都该这样吗?应该是吧。我看着那棵茁壮成长的树,树叶长得甚是茂密,草儿娘步履匆匆地路过,也未曾看向那棵树。

在这期间,我时常给草儿娘带来些吃的玩的,但是每次的吃食都被草儿娘给截了下来,怕孩子吃叼了嘴,不再吃家里的饭,乃至送到家里了,草儿娘是个执拗的人,她也要给我送回我的住处。在这悠闲的日子里也多了些欢乐。在草儿两岁多的时候,衣服虽有补丁但板正干净,两年过去了,草儿娘陆续又生下了两个女儿,草儿爹的眉头更紧了,每日唉声叹气的。那棵树也是变得更加大了,草儿每日都要带着妹妹们在树下玩耍,因为草儿的爹娘还要干活。正值中午,草儿娘站在大树下喊草儿和妹妹们去吃饭,草儿娘的声音一向闷大,但她的身子却愈发佝偻了。大树也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得弯曲。

屋逢连夜雨,我甚是苦恼,本来屋顶就烂个大洞,一直修补不好,现在又下大雨,我想尽办法修补,都不行,这可如何是好?“知青妹子,你先到我家去吧,你这房子的屋顶漏的太多了。”转头一看就是草儿娘,我说:“草儿娘,你怎么在这,也不怕淋坏身子。”草儿娘连忙摆手说:“没事,我这人命厚实,老天爷收不了我。”说罢忙拉着我赶去她家避雨。将我带进屋中,让我去休息,安置好我后,她告诉草儿说,她有事情要忙,就不许我去寻她了。我因为太累了,觉得她累了去休息了,也并未寻她。可我看向她嘱托的光影,始终忘不了她那紧拢的头巾,披着的雨布始终未曾解下。

我在草儿家中留宿了下来,可我并未见草儿,只见她两个妹妹在家,就问草儿的妹妹,说:姐姐干嘛去了。草儿的妹妹们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也并未深究,看着草儿妹妹身上板正干净的衣服,真心佩服草儿娘。草儿应当是陪她娘去了。雨下得实在是大,夜晚也是愈发黑了,我着实累的厉害,我也就在草儿妹妹们的房间歇下了。夜里雷声四起,雨滴滴在土坯上噼里啪啦的,雷声震得窗纸稀稀拉拉地抖动,我心神不宁,轰隆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给劈倒了。我看着外面下的倾盆大雨,因为夜色太黑,乃至看不清什么东西,因为太累了,随即就躺下了,可我的内心依旧不知怎的,隐隐不安。

第二日清晨,雨依旧在下,我起床看到,原来是那棵树被风吹断了,看着昏昏沉沉的,可为什么我的内心依旧紧张呢?草儿娘呢?草儿呢?草儿的家人呢?怎么都不在家,我在房中喊人,却无人应答。我心中雷声乍作,连忙拿起伞去看我的住处,还未走进,就看到一大堆乡亲聚集在一起,在那无奈议论,我隐感不妙,接着传来阵阵哭声,挤开人群,堂屋正中铺着白布,草儿和草儿妹妹们哭声不断,忙喊“娘啊娘啊”,哭得撕心裂肺,草儿爹在一旁蹲着,默默地流泪。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愤怒直上心头,冲我喊道:“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草儿娘才摔死的,要不是给你修这破房子,她也不用爬上爬下以至于打滑摔死,她喊我去修房顶,我也不该推辞嫌事多,她也是个心急的,非得那时候修房子。我也是罪人,我不该吃酒吃的烂醉,不该推辞的,她不至于啊!她就不该犹豫担心你这知青身子不好,就该让你来帮忙啊!”草儿爹边哭边说。草儿哭着说:“我就该听娘的话,去给她帮忙,不应该贪睡的,就应该在那雨小的时候帮助娘点,我也是个罪人啊!”

听到这一刻,我内心五味杂陈,我突然想起来,之前草儿娘就欲多次帮我修房顶,但是都因为事情耽搁了,我又因为前几次下大雨得了大病,有次差点丢了命,草儿娘担心我,这段时间又连续多天下雨,而且这次大雨差点把墙头吹倒,本就差几片瓦就快好的事,大概这次是怕我觉得再次麻烦她不好意思,又恐第二天雨更大,这才连夜修房顶。这时候我早上的猜想印证了,我像个植物人一样,僵硬地看着那块白布,只觉得我浑身僵硬,血液发凉,指甲抠着手都是鲜血,我也毫无感觉。草儿娘因为我而死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补偿到草儿娘的好啊,草儿娘我不值得你那么好啊,我就该出去看看,不应该那样放松下来。

草儿爹看我怔怔地站在那,毫无反应,眼睛微转,上去给了我一巴掌,作势要打我,被乡亲们拦住也不肯作罢。我被打得歪了身子,眼神一怔且有些突兀,或许我该承认了,终于留下了那一滴滴眼泪。我重重地磕头,向草儿娘磕去,向草儿娘的家人磕去,眼泪直流,闷声承诺:“以后草儿和草儿的两个妹妹就由我承担她们的生活费,直至我死去。”草儿爹看我这样,草儿们也只能怨恨地看着我,无奈点头。

草儿娘蒙着白布,我没看她的仪容,始终都没看,过得浑浑噩噩,直至下葬那一日,我才放声痛哭。草儿娘的遗物很简单,就几身破旧板正的衣服,悄无声息,默默下葬。那棵树也被悄无声息地“下葬”了,拉去烧了柴。

有次我看草儿们,很晚了,我偷偷前去,唯恐他们再次推赶。可能也是晚了,没看到草儿们,却看到了草儿爹手里攥着一抹旧衣,上面还有半抹口子需要缝补,可草儿爹依旧攥着,低头抽烟,不知是不是下雨了,地上湿了不少,我就这样默默看了许久,也未曾打扰草儿爹。一阵鸡鸣划响了天际,似明似暗,草儿爹已然不在了,我也回去了。

麦浪黄了又绿,树木的残肢上也长了嫩芽,转眼又是一年开春,草儿爹又娶了一房寡妇带着个女儿,像是娶新媳妇,村里人笑话草儿爹说,看看像个小伙子似的,毛毛躁躁的。草儿爹看见我依旧烦闷,可他终究是又有了媳妇,草儿们又有了娘。我的责任并未停下,我依旧在坚持负责草儿及草儿妹妹们的生活费,我想去看看草儿们,可是他们怨恨地看着我,不愿让我靠近,只接受我的钱,我尝试过无数次,可他们始终未曾接纳我。有次我拿着糖给草儿的两个妹妹,她们怯生生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我,想要吃糖,可是草儿狠拽过两个妹妹的手说:“做人不要做个贱骨头。”我无力的垂下双手抹着眼睛,泪再也止不住了。草儿们回头看了看我,也未在多说,走了。

草儿们的衣服破旧而褶皱,我偷偷买去新衣服,放在那棵大树遗迹下,草儿们拿走了,草儿望向大树遗骸,手默默搓着新衣服的衣角,没有说话。草儿们换新衣服的时候,闻着洗过衣服的清香,草儿的两个妹妹说“妈妈是这个味道吗?”草儿默然地点点头,妹妹们十分高兴地说“我们也会成为妈妈,太好了!”。草儿摸索着把旧衣服改小的手顿了顿,仔细而悠长地做着女红,侧耳倾听。

草儿们做的活更多了,我想去讨要说法,可是草儿爹拦住了我说,草儿继娘怀孕了,我们度过了艰难的日子,请你不要再管我们的生活了,只要该给的给到就行了。我看向草儿们,她们怨恨地看着我,撇过脸去,顺从地点点头。我去村干部家商量过,可村干部抽着烟眉头一片无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我是个外乡人。乡亲们一边说草儿们的可怜,说能帮一点是一点,可一边认为我多管闲事,是个祸害,只能无奈作罢。

我也是无可奈何,我生过一抹怨恨,究竟赎罪就要搭上我的一辈子吗?我已经尽力了,我想过放弃,可我终究对不住自己的内心。孩子们都这样了,我只能做我该做的事情了,该给的新衣服我依旧给,该给的钱我依旧给,可是草儿们依旧越来越破烂。我想草儿娘在的话,应该会让草儿们更好,可我终究不是草儿娘,我越想越愧疚,看着草儿的破衣,也只能默默离去,到了草儿娘的坟前,清理了杂草,我趴在上面,哭诉着说我对不起草儿娘的好意,草儿们不愿接纳我,我不知怎么办,絮絮叨叨直到天黑。草儿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野菜不自觉滑落,攥了攥衣角,眼神波光粼粼,转过身子走了,我想喊草儿,可是我喊不出声,因为太像草儿娘了。

草儿的继娘就晒晒太阳,悠闲地养胎,草儿们做事,草儿的继娘没事的时候刷个锅煮个饭,别的事情因为还有草儿爹呢。草儿的继娘生了,即使是个女娃,但是草儿爹仍然高兴坏了,或许粮食丰收了,或许岁数大了,也不再深究了,眉头再未皱过了,变得舒展了,把女儿的满月宴办得欢天喜地,草儿爹看着亡妻留下的孩子,在厨房默默留下了几碗菜,告诉草儿们别忘记吃,今天是个好日子。草儿的继母透过窗户看着草儿爹,虽皱眉但并未出声。草儿们望着这些餐食,草儿们不知所措,依旧破烂,望着草儿爹的离去,姐妹几人也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她们淡漠的吃着并未说话。草儿爹回头看了看,留下一滴泪,并未多说以及停留,走了。那日草儿依旧拿着新衣服,不过她放在了树下,再也没有拿走,她摸着树木的遗骸,慢慢地走着,摸摸这,摸摸那,很久之后才愿离去。这些事情啊,我也是听草儿的继母说的,草儿的继母也是个善良的,但她毕竟是个带女儿来的寡妇,做事还需在草儿爹的眼皮下活动。看草儿们累得实在可怜,没事也能给草儿们做顿饭,只是她也有些许无奈,可她的女儿也未曾有新衣,只能暂时委屈了草儿们。

同批的知青大多都在当地结婚生子又或已回城,唯有我深深执拗在这千里之外的麦浪中。

直至父母病故,我才最终回城,但也总时不时回来,远远看一眼草儿们,寄点东西,不敢喊草儿们,因为草儿也是会随风飘荡的。直至晚年我也没有成家,我想过成家,可是我有个坎,不能再连累又一代人了,因为我身上已经背负着两代人的艰难。或许女人不该这样,或许无声的下葬也是无声的抗争。那年清晨,我在草儿娘坟上摘了把布满露水的青草,把草风干了,此后半生我的窗前始终挂着一抹风干的青草!哗哗作响,伴随风声随我入眠。

看着田中的麦子,午时的太阳也落下了,麦苗也变成熟麦,金黄金黄的,风吹过麦子,那有一件板正的新衣服,那棵树下的草儿娘,再也没有了喊草儿们吃饭的声音。就在方才看到一个中年妇女在那看着风吹麦浪,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闷大的喊着让孩子回来吃饭,孩子们的回应让她展开了那抹笑。看着我这佝偻的身子,也不在围绕着大树,微笑着对我说:“老人家,回去吧,天晚了。”我摸索着拐杖,静静地走啊,走啊,回到了家。

可回到家后,麦苗不再是麦苗,太阳依旧是太阳。波光粼粼的麦田,风轻荡荡地吹着麦子,黄了到绿,绿了到黄,唯有那棵树下久吹不散的身影久久不变。

那抹风干的青草,随着我时光的流逝,也在岁月的痕迹中日渐黑白不分,最终化作一抹炊烟,消散于世间。我也忘了究竟何时消失了,应该是我消失了才是真正的消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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