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走在葛公老街小道上,两边一排排木质结构的两层楼映入眼帘,楼上的雕花镂空的窗户半掩着,隐隐的,窗后好像有人影在晃动,几排木楼渐渐往山坡延伸,在半山腰的绿树丛中,时不时闪现出一角翘起的飞檐,那是藏在树丛里的小楼。脚下是一块块圆滑的石块,突起着,顶在脚心上,硬硬的,像是从地底下攒着一股力量,一阵一阵地往上托着。老街两边栽满了杏树,一株株黄迹斑斑的枝干上,攒聚着一朵朵白嫩嫩、粉嘟嘟的杏花,朵朵都精致得像少女那娇小的嘴,香艳却不失素雅。你挨我,我靠你,密密匝匝,顾盼生姿。风,一路小跑,与杏花擦肩而过,它们便闹出了格,奔放地跳起银色的“交谊舞”!湛蓝的天幕下,这些粉白的精灵,犹如大海里翻飞的浪花,恍如黄锦上镶嵌的钻石。远处一口古井立在街中心,井沿的石头护栏已被岁月勒出了一道道的沟痕,井水古朴而凛冽,那沁出来的凉意,弥漫着整个一条老街。
这是江南最普通,或许还是最悠闲的一条老街。这狭小而又简陋的老街,弥漫着我成长岁月中的梦幻,回荡着我20多年前的跫音,还有那无法言表的学子情怀。它很短很短,短得留不住过往行人匆匆的脚步;却又很长很长,长得足以牵挂我少年时一串串美好的时光。
我的初中就在老街度过的。老街当时住着大约50户人家,街道两旁老屋高低参差,错落有致,房挨着房,屋檐挨着屋檐;墙面斑驳不堪,墙根长满了青苔,年复一年地枯了又青,青了又枯;砖头缝里偶尔探出几棵瘦瘦尖尖的小草,好像细小的精灵在跳舞,把岁月沧桑写在脸上。高矮不同的院墙和样式各异的院门内,山民大抵过着一样平常的日子和一样平常的时光,有钱的没钱的日子过得一样悠闲。住这条老街的人相互都认得,有一个陌生人走进来东张西望,老街里几户人家养的狗就会跟在后面不住的吠,那家里出了红白喜事一街人都知道。没事的早上,老街静得出奇,黎明时分,贴着墙就可以听到开门、关门声甚至咳嗽声;早起溜达、务工和上学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没有月亮的夜晚,老街上的人们自然就是故事中的人物了,黑黑的夜色中,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不谈,而有关老街的历史传说自然是山民津津乐道的永恒话题。“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绿水戏鱼壁挂松,田畴炊烟氤氲浓。”据说晋代道士葛洪云游至此,不觉魂醉神迷,遂纵身飞上当地最高的一座无名山之巅,刹那间,祥云飞渡,天光五彩,葛洪感天意,遂在此地潜心炼丹修道,无名山遂得名留山。山民感其诚,纷纷拥至留山脚下,葛公老街应运而生。优美的传说为老街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也使老街显得更加古朴。
难忘的是下雨的日子,老街如同一架扬琴,为学堂中传出的读书声伴奏,悠扬地飘向远方。上课的钟声响时,几个从雨中窜出的泥孩子,笑嘻嘻地溜进教室。一股股细流不断地沿着老街老屋屋檐轻轻泻下,与老街上的水流汇合,流进附近池塘里、水田里。放学了,我们便"蜻蜓点水"般的冲出教室,冲进学校对面小买部,争先恐后地伸出手中的硬币或“毛票”,买一块“最时髦”的糖果;吃着糖果伙伴们溜达到葛公铁匠铺里看打铁,大锤抡落溅起的火星,吓得我们后退几步,又围上前去。灼热的火星点亮了伙伴们的激情,胆大的靠得更近了,危险往往也应运而生,我的二哥就因为贴近看火星,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
“哒哒!”刺耳的喇叭声把我思绪的野马一下拉到眼前,现在,葛公老街变了,变得更加笔直,更加宽阔了;街侧垂柳的枝条低低地拂着地面,像一位整妆待嫁的羞涩村姑垂下俊俏的脸蛋;清洁的路面、高高的街灯、常绿的花圃给老街增添了新的活力,也带来了一席安详的韵致和情趣。
依然伫立在老街的老屋,改变了旧日容颜。不平的台阶磨光了,开裂的土墙修平了,并加了防水材料,老屋的门窗也粉刷一新,处处散发着"枯木逢春"的喜气,傲然地展示着它的风姿,诉说着不尽的往事。
走进超市,琳琅满目的商品会让你眼花缭乱。放学的时候,这里还会挤满买吃的学生,巧克力、泡泡糖、各色食品摆满了货架,只要在电视上看到的,在这里大都能买到。
老街上的人们,依然保留着那份淳朴的民风,只不过少了些山民的粗犷轻浮的闲话,多了几丝现代的气息。昔日铁匠铺变成了一座二层楼的农具商店,主人开通了"用户免费送货热线"。街上新开的"网络学校"成了众多青年朋友的理想去所,他们在这里上网聊天,下载资料,通过网络了解老街外面的世界,有的还建立了自己网页,把镇上的企业、工厂的产品在网上做了宣传,一下子镇上增加了好多定单,产品的销路越来越宽,有的甚至销到了国外。
老街变了,变得无法让人来得及看清它的面目,你不得不有意无意地顾盼张望,挥不去,自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