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携着灿若织锦的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绛红。老道伫立在小镇学校的楼顶,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瓦,望向那亘古奔流的长江。江水滔滔不绝,昼夜不息,那拍岸的潮声仿佛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总在夜深人静时渗入老道的梦境。这声音带着杜鹃啼血般的执念,将乡愁纺成远行的风帆,高高悬挂在每一个游子的桅杆上。
晨雾尚未散尽的冬日,老道推开窗棂,任寒露打湿鬓角。当第一缕曙光掠过江面时,他终于将珍藏许久的车票握进掌心。回乡的念头如同惊蛰的春雷,在他心头翻滚了整整三季。那藏在皖南群山褶皱里的山村,有他攀爬过的每一道山梁,有他凫水过的每一湾清溪。记忆中父亲总爱在月夜里指着北斗七星说:“看,那勺柄指向的永远都是家的方向。”而今老道抬起头,竟发现都市的霓虹早已淹没了星辰的微光。
小车在盘山公路上迂回行进,刺耳的喇叭声惊起林间的山雀,却也捎来了江南山村最质朴的问候。早起的装卸工佝偻着脊背,扛起的不仅是沉甸甸的货箱,更是整个小镇苏醒的重量。省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缠绕在巍峨苍翠的群山腰间。薄雾如轻纱漫卷,朦胧了虬劲的古树,朦胧了青瓦白墙的村落,朦胧了晨炊的烟柱。当朝阳终于拨开云霭,江南小镇宛如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错落的洋楼玻璃窗反射着金晖,学童背着书包蹦跳着穿过田埂,山鹰展开双翅掠过蔚蓝的天幕,谁家院落的公鸡正抖擞着锦缎般的羽毛。
村民们的脚步声渐渐稠密起来。早班车发动机的轰鸣惊醒了睡眼惺忪的山谷,车轮卷起的风浪不断拍打着车窗,仿佛群山在用特殊的方式迎接远归的游子。摩托车的尾灯在晨雾中划出流星般的轨迹,小轿车载着满箱期待驶向城镇。这些流动的剪影带着泥土的淳朴,裹挟着山泉的清澈,汇成江南小镇涌动的血脉。老道立在老屋门槛前,看着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忽然明白这份感动早已在血脉里流淌了半生。
山野的岚风携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抚过老道镌刻着岁月沟壑的面庞。两鬓的霜雪在晨曦中格外醒目,那是时光在游子身上留下的印记。远处传来断续的犬吠,应和着四季轮回的节拍。老家始终安卧在大山温厚的臂弯里,伴着松涛的韵律,忠实地守护着山坳间那轮永远澄澈的明月。老屋早已被拆除,气势轩昂的新建大厦,推开时依然会发出记忆里那般沉重的吱呀声。
站在门前的水泥厂上,老道恍然听见时光倒流的声响。那些被尘封的往事如春笋破土:母亲总在灶台边用陶罐煨着山鸡汤,父亲砍柴归来总会给衣兜塞满野山楂。而今屋檐下的燕巢早已成为梦中的记忆,门前的皂角树依旧在寒风里蓄着花苞。故乡是否还记得,那个年少离家的游子曾在衣襟上别过怎样的祝福?山岳默然矗立,山风依旧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当年握别的温度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远去的背影也模糊成夕阳余晖里的墨点。
再也闻不到父亲烟草混合着茶香的独特气息,再也触不到母亲指尖粗糙而温暖的纹理。送别时母亲追着班车奔跑的画面,父亲强装镇定却泛红的眼眶,此刻都化作锋利的麦芒,扎得心口生疼。年轻时总以为山海皆可平,直到青丝成雪才懂得,有些离别竟是永诀。泪水模糊了视线,老道仿佛看见炼丹山在云霭间低语:“回来吧,我的孩子!”后秋浦河的浪花在岩石上撞碎成千万颗明珠:“回来吧,我的小毛!”
暮色四合时,二哥楼房敞亮的灯火光晕透过铝合金窗棂,与天际的星子遥相呼应。他翻开泛黄的相册,指尖抚过那些笑靥如花的旧影。山村的夜格外沉寂,却能听见土壤里生命萌动的微响。他决定明日要去后山采撷一束野菊,放在最新修缮的父母石碑前;要去黄岭头的老松树下坐坐,听听乡亲们用方言讲述这些年的变迁。故乡从未真正远离,它始终在游子的血脉里奔涌,在梦境深处闪着温润的光。
当启明星升起在东方,老道推窗迎接新晨。炊烟正从邻家屋顶袅袅升起,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向田垄。他深深呼吸着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忽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生命与土地之间永不断裂的脐带。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这根脐带始终输送着精神的养分,提醒着每一个游子:山还在那里,水还在流淌,故乡永远是你出发的原点,也是最终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