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像桐城的界河,涓涓流淌在岁月的季风里,洗尽了尘世的铅华,于2025年9月8日,迎来了88岁生日。这个比共和国还要年长的老人,一生养育了6个女儿,已至耄耋之年,仍不辍劳作。用勤劳的双手,诠释了一生一世的艰辛和对家庭沧海桑田的热爱;用并不宽阔的肩膀,担起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和对晚辈无微不至的关爱。
外公本来可以拥有体面快活的生活,可以端“铁饭碗”;可是历史却跟外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1959年,22岁的外公独自出门闯荡,无意中到了南昌火车站,看到“江西工业劳动大学”一则招生启事,外公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报了名,结果竟然被前来招生的一名中年男科长看中了;经过简单的笔试和面试,外公正式成为江西工业劳动大学的一名新生,过上了半工半读的大学生活。1962年外公进入铸锻厂成为一名正式技术工人。然而,时代的浪潮常常超出个体的预想。由于当时政策的调整,外公和一批同学,最终被“遣返”回乡。这张通往另一种人生的车票,到站后,列车却调转了方向。他又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土地,手里的图纸和工具,换回了犁铧与锄头。。
外公成了失学农民,回到农村后,外公走起了祖祖辈辈一样的路,开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农民生活,步入了风吹雨打的煎熬历程。从此,外公是,蛟龙未遇,暂居云雾之间;君子失时,屈守小人之下;命运未通,常被愚人轻弃;时运未到,偶被小人欺凌。然而,外公自保骨格风流,生平结交惟结心,不论富贵与贫贱。
也许就是这段短暂的校园生活,外公认识到读书的重要性,他深切地意识到: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若不得天时,则日月无光;若不得地利,则草木不生;若不得人和,则鸡犬不宁。外公在外婆的大力支持下,小家庭全力以赴供子女读书。
大姨姐的一篇文章,追忆了当年家里稀饭经常照得见人,全家经常处于半饥饿状态;但外公从来没有放弃供子女读书的念头,用父亲特有的坚韧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全力撑起这个贫寒的家境。大姨姐不负众望,应届就考取了大学,成为当地家喻户晓的神话,也成为桐城王集中学老师多年为学生励志的活教材。大姨姐的成功,开启了这个家庭的上升模式。而今,外公6个女儿三个都拥有了体面的工作,两个在教育部门工作,一个在金融部门工作,在当地传为佳话。孙辈中有一个南开大学工科博士、一个北京交通大学工科硕士、2个本科,2个大专,均有体面的工作。
记得1993年寒假,第一次见到外公时,我算是“准女婿”第一次上门。外公用袖子把板凳擦了擦,操着浓重的桐城口音笑着说:“农村只有这个条件,把你衣服搞脏了。”朴素的话语,一下打消了我心头的些许顾虑,眼前的长辈那种骨子里的的质朴、憨厚给我留下了深刻的不可磨灭的印象。我在故乡300公里以外,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慈爱。
1995年寒假探亲,外公特意陪我到庐江逛逛,路上外公意味深长地说:“男人,就是责任。”还讲了一些自己成家立业的故事。我这时才知道,外公并不是界河土生土长的人,属于外来户。但外公凭着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韧毅力,吃苦耐劳,一个人干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活,正是这种骨子里的硬气,外公很快赢得了当地人的认可,最终融入当地,成为当地的一份子。
上世纪80年代,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农村,外公敏锐地捕捉到商机,带头在界河村开起了小店,依托良好的信誉,凭借优质的服务,借助三岔路口的地缘优势,小店生意越做越大,成为当地名副其实的老字号招牌。为子女深造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物力支持。
随着家庭的富裕,外公更加注重立德修身。2013年桐庐公路拓宽,不少人“寸土必争”,外公却主动将门口道场向内缩了一米多,无偿把宽一米多、长四米多的道场外延让给了国家。这在许多人看来的“傻事”,外公却乐此不疲,可谓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就是新时代的桐城“六尺巷”美德。
以前我喜欢喝酒,而且每次喝得很多。有一天外公正告二姨姐:“早上也不烧点稀饭,小金喝了酒,早上饭怎么吃得下去!”我很有感触,在我印象中,好像还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由于母亲早病早逝,由于父亲因劳作而无暇顾及,我一直像草一样随意疯长。我突然感受到睡梦中母亲的关爱,感受到久违的父亲的仁慈。我从心眼里,也不再把外公仅仅当岳父看待,而是当成了复活的父亲。从以后,只要我回去探亲,二姨姐早晨总是提前熬好了稀饭。
遗憾的是,好花美丽不常开,好景怡人难常在。2013年元月,一场大病使我彻底断绝了喝酒,尽管活过来了,但是留下了终身残疾,从此走路有点跛,速度很慢。记得暑假到界河,外公对我说:“小金,我来牵你。”说着就来拉我的手。我一笑,委婉谢绝了。随行的鲍校长,事后对我说:“金旭外公很有德,对你很关心。”
2019年4月底,我再次大病出院。外公得知消息,风尘仆仆来看我。我出于礼貌,特意陪外公到小镇街上转转,外公看到我脸色苍白,汗流浃背,当即说:“你身体很虚弱,不走了。”执意拿走了我手上买的菜。离别之际,外公在安庆车站语重心长地叮嘱我:“注意身体!”在外公的眼里,我这个女婿早已变成了儿子,这是一种心灵的默契。
2020年,外公83岁生日。我本来写了一副贺寿的楹联——“泰山崔嵬,界河鹤龄千年寿;玉笙浩缈,桐城松岁万古春”——并且在合肥定做了一个贺寿的横匾(安庆无法打印出立体效果);但是,老人家不赞成带回去。我思量再三,为外公为人低调而叹服,最终将贺寿横匾留在了办公室。显然,老人家不喜欢大张旗鼓的做事,也不希望给下人增加格外负担。这正是中国农民身上普遍具有的优秀品格,也是外公一直受到外人、特别是下人尊重的重要原因。
外公从来不谈家长里短,从来不传流言蜚语,对所有的下人一视同仁。每次一家人团聚,外公总是站起来敬女婿的酒,心眼里他把女婿当客人看待。这种宽厚仁慈的美德让晚辈无不如沐春风,也成为家族团结的精神力量和幸福源泉。人们经常说:一个家庭是否兴旺,关键看子女是否有出息,关键看晚辈是否有出息。而今,外公的孙辈,有活跃商场的后起之秀,有独自创业的闹潮儿,有金融部门的中坚,有行政官员,有大学副教授。
我和父亲很少说话,和别的亲戚、甚至拙荆都没有深入地谈过心。但和外公却谈过心,这种深层次交流,本质上源于我们有相同的磁场,有相近抑或相同的“三观”。我经常对儿子说:“外公是一个有德的老人,你不能忘记外公。”
回首往事,外公的关爱至今温暖着我,他的人格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一种朴素而坚韧的精神力量。这种力量教我用真诚待人,用宽容处世,用平和面对得失,用善良对待世界。
如今我也渐渐明白,生活的真谛,不在于声名显赫,而在于像外公一样,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厚度与温度。他像一棵开满鲜花的菩提树,静静立在岁月深处,根扎在土里,花绽在风中,香散在默默流淌的时光中。
2025年9月7日于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