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节气,像一张被日子磨得发毛的旧黄历,静静翻了过去。素云收拾完晚饭的碗筷,开始打扫堂屋和灶间。她的动作轻缓而熟稔,仿佛在抚触时光的纹理。灶台上,剩下的菜汤饭粒被她拢进猪槽,又添了一把切碎的苕藤,舀上半瓢玉米面。那些苕藤还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儿,在槽里漫开一股朴素的气息。
忙完这些,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转身走进自己的小屋。轻轻合上木门,拉亮电灯,一团昏黄的光晕便慢慢铺满了这间简朴却整齐的房。灯光像一层纱,轻轻罩住了屋里的一切。素云从枕头下取出建军寄来的信,信纸在她手中微微地抖,仿佛还沾着远方那人的温度。
傍晚时,雨就下来了。不大,却密得像筛过的沙,一丝一丝,悄没声地飘。窗外早已是蒙蒙的一片,雨雾像一袭薄纱,把远近的山野都笼了进去。建军出门已经两个多月了,说是去了深圳,在广州芳村一家台资厂做雕花木器,专供出口。素云抿嘴一笑,心里轻啐:这个愣子。她转身关上窗,怕雨气渗进来,打湿了屋里这点刚聚起的暖意。
建军是后山屯子的人,和素云初中同班。在学校里,他是操场上的明星,短跑、跨栏、标枪、铅球,样样破过校纪录,跑起来像一阵风。可一进教室,他就蔫了。那个四肢健壮的小伙子,对着课本却总也读不进去,语文老师曾说他“就算拿土铳往脑门里轰,也塞不进几个字”。偏偏素云和他同桌。素云成绩好,尤其是作文,语文老师常拿她的本子念给大家听。有一次她写道:“我像石缝里爬出的苦瓜藤,叶子黄了,蔓也枯了,本就不该来这世上。”老师夸了半天,说写得真切,有血肉。后来建军的作文全是素云偷偷帮他写的,连考试也是素云先起稿,他再一笔一画誊到卷子上。
毕业后,建军回家种地,说是要在广阔天地里作为一番;素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却因为家里实在凑不出学费,只好辍了学。那时候还没什么“希望工程”,穷孩子想读书,比爬山还难。素云离开学校后,生活的担子就落到了她单薄的肩上。可她渐渐学会忍受,把年少的梦埋进心底,像埋一粒过冬的种子。
夜雨淅淅沥沥,听着就泛凉意。北风呜呜地吹,窗上钉的塑料薄膜不时啪嗒一响。素云捏着信,坐在窗前,听那雨声,思绪像雨线一般,扯也扯不断。
起初建军来帮她干活,是偷偷做的。他趁天黑把砍好的柴草码在她屋后,把她家那块旱地犁得深深的,又细细耙平。等素云种上庄稼,他又挑着粪桶来浇。素云这才知道,不是什么田螺姑娘的童话,而是有这样一个憨实的后生,在默默帮她撑着日子。
雨还在下。素云起身出门,先去东厢看了两眼——爹还没回来。她又绕到屋后猪圈,给那三头白猪添了一簸箕切碎的苕藤,拌上玉米面。猪儿们听见动静,争先恐后从窝里爬起来,扇着蒲扇似的大耳朵,晃着肥嘟嘟的身子直冲过来,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在跟素云打招呼。
天冷得很。枯草在风里乱摇,像疯女人散开的头发,更添了几分寒意。素云站在猪圈边,望着周遭这熟悉又凋敝的景色,听着风穿过山坳的呜咽。景象是有些凄凉,却并不萧索。素云想:要不是整天为柴米油盐忙得脚不沾地,倒真可以去附近的山上走走,看看野花,听听鸟叫——也算一种浪漫吧。
借着建军信里的暖意,素云耸耸肩,抱起胳膊走到门前那棵大柿子树下。柿子早已收完,叶子也掉光了,只剩些细枝在风里轻轻摇摆。素云长长吁了口气,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给寂静的山野添了一丝活气。狗儿们在追什么呢?是追着玩伴,还是只为一口吃食?素云暗自想着,嘴角又不自觉弯了弯。
读建军的信,这已是她今晚第三次笑了。平日里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哪还有心思笑。建军的信却像夜路上的一盏小灯,虽然昏黄,却照出了一段暖意。
回到屋里,素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闹腾。她站了一会儿,走了几步,又坐到床沿。顺手从竹编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夜里她常靠这几本书打发闷得发慌的时光。
清晰的雨声渐渐变得模糊,睡意像一叶小舟,悄悄滑进静谧的水面。建军在晃动的灯影里浮现,一脸憨憨的笑,模样还是那么淳朴。素云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轻却清晰地响在胸腔里。这时候,她忽然想听点音乐,比如那首《命运》。她在学校广播里听过,语文老师还专门讲过,说是贝多芬的交响曲。她至今记得开头那几下钢琴声,老师说那是“魔鬼在敲门”,听得人心里一震,又有点发怵。
在这冬雨缠绵的夜里,素云的思绪飘得很远。她想起从前在学校的日子,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可生活的现实,就像这冬雨,总带着丝丝的冷。她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怎样,也不知道建军在深圳过得好不好。但她晓得,在这寒夜里,有建军的信陪着她,心里便有了着落。
雨还在下,仿佛一首唱不完的歌。素云在这歌声里慢慢沉入梦乡。梦里,有建军的笑脸,有家乡的山坡,还有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尽的青春的路。
时间在雨滴声中缓缓流淌。第二天,雨停了。天空像被洗过的蓝宝石,清澈透亮。素云走出屋子,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雨后的湿润,闻起来格外舒坦。她环顾四周,一切都被雨水洗过,显得干净而崭新。
她走到田边,看着那块被建军犁得松软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温热。这地多么肥沃啊,好像藏着无尽的盼望。素云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抔土,感受着它的湿润和微凉。她想,等春天来了,就在这儿种上玉米、豆子,让日子也跟着饱满起来。
远处,山峦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山像一幅展开的画卷,静静地铺在天地之间。素云站起来,朝山的方向望去,眼里映着光亮。她知道,日子虽然艰苦,但只要心里存着念想,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素云依然忙碌。她每天洗衣做饭,也下地干活。那片田地成了她的寄托。建军的信不时寄来,信里写他在工厂的琐事,写对小村的思念,写对素云的惦记。素云每回读信,都像建军就坐在对面,和她说着家常。
又一个傍晚,夕阳把半边天染成血红色。素云站在屋前,望着那绚烂得几乎奢侈的天色,心里感慨万千。生活就像这落日,就算要落山,也曾热烈地亮过。她想起建军,不知他在遥远的南方,是否也看得见这同一片霞光。
入夜后,月光如水,静静淌在地上。素云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心里格外安宁。她知道,不管往后有多少难处,她都得一步步走下去。因为她心里装着对明天的期待,也装着对建军深深的牵挂。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过去。那场冬雨的记忆,却像一坛埋在心底的酒,时间愈久,味道愈醇。雨里的暖意,信中的思念,都成了她生命里最珍贵的收藏。她相信,总有一天,她和建军会迎来属于他们的好日子,就像冬雨过后,总会有春暖花开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