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金成道的头像

金成道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8
分享

秋藤下的光影

那个村子已经多年没回去了,可它在记忆里却清晰得如同昨天。村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金子似的洒在那把旧的藤椅上。藤椅空了,可恍惚间,我仿佛又能看见外祖父坐在上面,眯着眼睛,脸上是庄稼人被太阳晒出的、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用岁月和汗水刻下的年轮。时光从藤椅的缝隙里漏走,带走了许多人许多事,却把外祖父的身影、他的目光、他那些朴素得像泥土一样的话语,牢牢地浇铸在我的心底。这不是一个关于英雄史诗的故事,里面没有波澜壮阔的征战,也没有扭转乾坤的伟业,它只是一个中国最普通的村庄里,一个老庄稼汉的一生。然而,正是在这最普通里,我看到了最坚韧的筋骨,和最滚烫的良心。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喊我名字时,有时会在前面加上“老倔头的孙女”。起初我不懂,只觉得刺耳。大人们提起外祖父,语气里也常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调侃。“老倔头”这个称呼,连同母亲偶尔顺口的附和,像一层薄雾,罩在外祖父身上,让我看不清他。我的家庭,在村里算是体面的。父亲是镇长,端的是公家的饭碗,说话做事有分量;母亲在镇办企业,也算是有工作的。外祖父呢?他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后来有了国家发的荣军费。经济上,我们从不短缺,姨母是位高级医师,时常帮衬。可外祖父,却活成了这个“体面”家庭里,一个似乎“不体面”的异数。

他永远穿着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旧褂子,脚上是一双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父亲和姨母给他买的崭新中山装、锃亮的皮鞋,被他一股脑锁进柜子,说是“穿了浑身不自在,走到田埂上,土地都不认得我了”。他吃得也简单,最爱一碗金黄的小米粥,几块自家腌的咸菜,说这才是养人的东西。最让父亲在镇里同事间有些难堪的,是外祖父那个雷打不动的“爱好”——捡破烂。清晨或黄昏,他佝偻着背,提着一个旧布袋,在村前屋后转悠,把废弃的纸壳、塑料瓶一点点收集起来。村里便有了闲话:“瞧,镇长家的老爹,日子过不下去了哟。”这话传到父亲耳中,像针一样扎人。终于有一天,父亲忍不住了,试图劝阻。那是我第一次见外祖父发那么大的火。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拐杖把地面戳得“当当”响,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像古钟一样沉:“臭小子,你当了官,就管天管地,管到你老子头上了?这东西是脏的,可换来的钱是干净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更不是你们有些人手心里攥着的那些不明不白的钱!你们嫌丢人,我自己过!”那一刻,外祖父的眼睛里,有种受伤的野兽般的倔强,而那倔强的深处,是一种我那时还无法理解的孤独与坚持。父亲瞬间软了下来,他见不得外祖父这样,只能连声赔笑:“爹,您别气,您愿干啥就干啥,儿子不管了。”一场风波,以父亲的妥协告终。可外祖父眼中的那抹孤独,却印在了我心里,成了一个待解的谜。

外祖父爱给父亲“上课”,这是家里另一个固定的节目。只要父亲在家,外祖父的唠叨就如影随形。“明远啊,见了乡亲,别端着架子,甭管老的少的,都先开个口。”“记住,公家的钱是血汗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往自家兜里想。”“办事,得立在理上,立在规矩上,别让私情绕花了眼。”父亲总是好脾气地听着,偶尔无奈地笑笑,从不反驳。有一回,一个想找父亲办事的邻居,提著一大网兜稀罕的南方水果进了家门,香蕉黄澄澄,菠萝香气扑鼻。我眼巴巴地望着,馋虫都被勾了出来。只见刚才还笑呵呵的外祖父,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像暑天突然降了霜。他声音又冷又硬:“找陈镇长办事,去镇政府办公室。这些东西,提回去。”那人尴尬地讪笑着,还想放下,外祖父已经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邻居只得提着东西走了。我失望极了,拽著外祖父的衣角小声嘟囔:“外祖父真傻,那么好的香蕉……”外祖父低下头,看著我,眼神严肃得让我有点害怕:“丫头,你懂个啥。今天收他一串香蕉,明天就敢收他一头猪,后天呢?心要是被这些零碎东西凿开了口子,大江大河就拦不住了。我们当年在队伍里,拿群众一针一线都要打报告,抽人家一根烟都犯纪律!”他说“我们当年”时,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眼里有光一闪而过。我那时懵懂,只觉得外祖父的“傻”里,有一种硬邦邦、硌得人难受的东西,却不知那叫“原则”。

关于“我们当年”,外祖父提得不多,但故事里的碎片,却让我拼凑出一个模糊而令人惊讶的形象。他会说起行军路上冻掉脚趾的战友,说起用炒面就着雪充饥的日子。直到有一年,一辆我从未见过的小轿车开进我们村,停在院门口。车上下来一位穿着旧军装、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外祖父,快步上前,两人四手紧紧握在一起,那老人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老连长!”全村都震动了。原来我的外祖父,这个整日与泥土、破烂为伍的“老倔头”,曾是战场上带兵冲锋的连长。可他回到家,把“老连长”的称呼和那身旧军装一同仔细收好,依旧是他,一个沉默的、爱捡破烂的庄稼老汉。那荣耀的过去,于他,似乎只是人生书页里一张轻夹著的、泛黄的旧照片,远远不如眼前的一垄庄稼、一个需要帮助的邻居来得实在。

他对家人的爱,藏在最粗粝的行动里。记得一个夏日的午后,天色突变,乌云如墨,顷刻间大雨倾盆。我正在学校上课,心里却突然揪紧了。我知道,外祖父一定会来给我送伞。他都八十多岁了,腿脚早就不利索,村口到学校那段泥泞的土路,平时晴天走著都费劲,何况这样的大雨?我坐立不安,老师看出了我的焦虑,把自己的雨衣塞给我,让我赶紧去迎。我冲进雨幕,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心里怦怦直跳。快到村口时,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外祖父趴在那片泥泞里,浑身裹满了黄泥浆,花白的头发黏在额头上,雨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他的手,那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还紧紧地攥着我的那把小花伞,伞已经被泥水糊得看不清颜色。我尖叫着扑过去,想抱起他,可我的力气那么小。我抱着他的头哭喊,冰凉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外祖父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牵挂,也有终于把伞送到了的安然,然后,他就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永远地熄灭了。那把没能撑开的小花伞,成了外祖父留给我最后、最沉重的礼物。

外祖父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父亲哭得几乎昏厥,姨母的嗓子都哑了。人群里,哭得最撕心裂肺的,却是村里的赵四叔,一个与我家并无亲戚往来、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他捶胸顿足,泪水纵横,悲痛之情竟似超过了至亲。旁边有个不懂事的外村年轻人低声讥讽:“嗬,人家镇长爹没了,他倒哭得比亲儿子还痛。”这话像火苗,点燃了赵四叔。他猛地抬起头,红著眼睛吼道:“你晓得个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这命,是老爷子捡回来的!那年我害大病,躺家里等死,是老爷子揣著他的荣军费本子,跑去镇上给我抓药,硬把我从阎王殿拽回来!我家娜娜上学的学费,年年都是老爷子塞给她的,用的就是他捡破烂一分一分攒起来的钱!他说,‘娃要读书,不能耽误。’这份恩情,我还没来得及还上一星半点,他老人家就走了!我哭两声,怎么了?!亲爹也不过如此了!”他这番话,像一阵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心头。那个年轻人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了头,周围许多人的眼眶也都湿了。就在那一瞬间,外祖父身上所有的谜团,所有的“不体面”,所有的“傻气”和“固执”,都轰然洞开,变得清澈见底,光芒万丈。他的旧衣,他的简食,他风雨无阻捡拾破烂的身影,他所坚守的不坐公车、不收礼物的原则,原来都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把自己的物质需求压榨到最低,像一棵老树,把所有的根系都深深扎进土里,不是为了炫耀枝干,而是为了尽可能地、默默地向四周输送养分。他的财富,是干净的一分一厘;他的馈赠,是不求回报的雪中送炭;他的原则,是护卫内心净土与公序良俗的堤坝。他不是“老倔头”,他是把自己活成了泥土的人——卑微,却孕育万物;沉默,却托举生命。

那把旧藤椅,终究在岁月里慢慢朽坏了。院子也因无人打理,渐渐荒芜。但我总觉得,外祖父没有真正离开。当我面对诱惑,心生犹豫时,耳边会响起他斩钉截铁地说“拿走”的声音;当我目睹不公,想要冷漠回避时,眼前会浮现赵四叔那张涕泪横流、感恩的脸;当我身处困境,感到灰心沮丧时,总能记起他佝偻著背,却在暴雨泥泞中攥紧一把伞的、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姿态。他来自土地,最终又归于土地。他没有留下万贯家财,也没有写下锦绣文章,他留下的,是一个用一生践行的、关于如何做人的朴素道理:干净地活着,真实地爱着,坚韧地守着。他的生命,就像秋日里老藤上结出的最后一颗果实,不艳丽,不饱满,甚至有些干瘪起皱,但你若用心品尝,便能从那平淡甚至苦涩的滋味深处,咂摸出太阳的热、风雨的劲,和土地最醇厚绵长的回甘。

外祖父,院里的槐树又开花了,香还是那么甜,细碎的花瓣落在空了的藤椅上,像是您轻轻的叹息,又像是无声的叮咛。您看,您种在我心里的那颗种子,没有死,它在慢慢发芽。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