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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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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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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春雨

在十月的乡野间,有一片被岁月轻轻裹住的土地。这里没有热闹集市的人声杂沓,只有一种能够揉进心里的宁静。风从远处谷口吹进来,带来泥土和野菊混合的淡香,那是秋意未散尽的余韵。

田畴里收割过的稻茬已冒出新的草芽,远远看去,褐色的土地与稀疏的青青点点交织,像一首未完的田园小诗。溪水仍是那么清浅,在满是鹅卵石的河床上静静流淌,偶尔有山鸟掠过,叫声也被柔和地消解在微风之中。草木渐渐显出几分萧瑟,却依旧饱满而安静。

这时节,程远第一次来到这座叫青山坳的小村。

他原本在城东长到二十几岁,心里的梦一直是在教室的讲台上站满一生。夏末时意外地被分到这个藏在山间的小学校,他最初也犹豫过,甚至不甘。然而就在踏入这片山谷的那一霎,某种遥远、熟悉却又新鲜的柔软,轻轻托住了他一度沉落的情绪。

可他知道,今天约好了人。

她在县城百货大楼的文具柜台工作,叫苏梅。一年多前因为一盒退掉的墨水瓶结缘,两人悄悄相恋,在校园后的老槐树下聊过许多无关现实的前途与美梦。

此刻程远坐在溪边那块灰黑色的石头上,望着远处渐渐苍茫的山影,一遍遍看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面上青苔留下的涩痕。苏梅该来了吗?小路自谷口缓缓上攀,翻过那个陡坡就是村校;从这儿进县城,得走四十多分钟山路,再等一趟半小时一趟的班车。城里很远。

风吹着他发梢,有些凉。当他几近失望地准备站起来时,一个人影出现在坡顶。苏梅走得急,鞋跟陷在土里一步一踉跄。到了溪边,她脸微红,额上有汗珠亮晶晶的,看着他就说:这儿的路真难走。程远扶她在石上坐下,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小学待了?”

她声音低低的,像裹了薄薄的露水,每一个字都透出小心翼翼的恳切。表哥在城郊有一个小货运站的差事缺人,能介绍他去,工资比教书要多得多,过几年说不定能做个小主管。她说这话时并不看他,目光落在流经脚下的溪水中,好像在说给流水听。

程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微蹙的眉与略干燥的嘴唇,忽然想起师范毕业那天晚上的月亮。那天两人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她问他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说:“站上讲台的时候,孩子们看我,就像看一道光。”

可现在这缕光还没真正亮起,她却在劝他熄灭它。

次日报名开学。

清晨七点不到,就陆续有孩子在操场上张望,怯生生的。他们大多穿着半旧的布衫,脚下是磨破底的帆布鞋甚至光着脚,看到程远走过来时,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围过来,一声声“老师”“老师”地叫,眼睛里清澈得像后山的山泉。有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用旧作业纸包着的红薯干,塞进程远手心:

“老师……我娘说给您尝尝。”

程远低头握住那还温热的纸包,忽然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堵住,酸酸的,也满满的。他点点头,把红薯干放进衣兜,伸手揉了揉女孩半黄的头发,转身进了教室。

苏梅走那天,一直忍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在泥路边问他:“那你就不管我们的以后了吗?”

程远也流了泪。他不是想当英雄,也不是不懂现实,只是站在村小的教室窗边,看着下面那一个个仰起的小脸时,好像自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天,苏梅还是送他回到村口,说下周她会再来看他。

接下来的日子像这秋天的风一样安静而又分明。程远学着生火做饭,学着用井水洗衣,更多的是学着与孩子们的日常相处。每天早晨天微亮,他就在煤油灯旁翻开课本,琢磨着怎样把一个生字讲得更活、更透。语文课上讲到“田野”,他便带着孩子们走出校门,沿着田埂一直走,看那些刚插下去的秧苗;数学课讲到加减,他便用教室里攒下的粉笔头和石子做例子。

有时候批改作业至夜深,窗外虫鸣四起,月光洒在桌上的本子一角,程远会忽然停住笔。他想起临走前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父亲说的“去山里有啥用”,想起苏梅那双带泪的眼睛。他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能后悔,可手指却在作业本的角上不自觉地捏得发白。

真正让程远觉得脚下生了根似的决定,是在期中后那次作文讲评课上。

一个叫春苗的女孩写到她的梦想:希望考上县城中学,去更大的城市看看长江和黄浦江,然后回到村里办一个种草莓的大棚,让所有孩子都能尝到。程远在课堂上将这段话轻轻念出,教室一片安静,连平日里最爱闹的男孩也在默默坐着。念完后,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孩忽然说:“老师,春苗姐要是真能种草莓,我第一个去帮忙!”

其他孩子纷纷跟着应和,笑声、呼声混在一起,像一把撒在教室里的糖,那么甜,那么自然。程远没制止他们,他就站在讲台那儿,手扶着那张快摇散架的木桌,忽然眼睛有点发潮。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讲台,不是光环,也不是谁的期盼或遗憾,仅仅是在某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一群穿着简陋的孩子天真而又认真地相信着一个与他们有关的未来。

而自己正站在他们与那个未来之间。

日子一天一天叠加起来,程远融入了青山坳的生活节奏。村民见到他会喊一声“程老师”,送他新摘的瓜菜;周末他有时会翻过山梁去乡集上买点日常用品,路上遇到放牛的老汉,能蹲在田埂上聊半个钟头的天气和节气;傍晚,他常独自坐在溪边的石上,望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苏梅渐渐少了信,但他知道,她每次来都还是那样的干净温柔,还是会和从前一样说着城里的事。

有些东西在沉默中发芽,比如思念,比如责任,比如妥协的边界。苏梅不再强劝他离开,她只是来,帮他洗几件衣服,有时还给孩子们带些糖块,看程远在黑板上写字时的背影,她会静静地靠着门框发呆。有一次傍晚两人散步,她忽然拉住他的手:

“我没以前那么着急了。”

程远转身望着她,山路上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映成细细的金线。

“我知道你想什么,”苏梅轻声笑了笑,“你看,我现在都觉得这山里的风,真的要比城里的凉快些。”

那晚,月色特别好,溪水的声音清脆地从山谷底下传来,两人并肩坐在石上,程远说起小时候母亲常讲“要成为对别人有用的人”。那时的他不懂,总觉得要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才算有用,现在才发现,能站在这小小的教室里,把一个字一个字放在孩子们的手心里,也算是一种圆满。

苏梅点点头,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们终究还是没有谈未来的打算。

岁月是一股缓慢而又不可阻挡的河流。程远在这青山坳的小学一待就是八年,送走了三届毕业生。有的学生真的去了县中,有的辍学后跟着家人出山打工,也有的像春苗一样在外面读几年后又选择回乡,在小路边开起了农货小店。每回过年,总有人带些年货敲敲学校的门,喊一声“程老师新年好”,有时还拖着自己的孩子来认门,程远便从屋里端出自制的米花糖,蹲下来轻轻递到孩子手上。

这期间苏梅结了婚,丈夫是城里的基层干部,偶尔路过会拐进学校递一些文具和旧书。她没有特别与程远道别,但在最后一个来送书的那天,她说,以后不会再经常来了。程远送她到山路口,她看着他,眼里仍然有着最初的温柔,说:“以后我会让孩子好好读书,也会让他记住,世界上还有老师这样的人。”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时,才发现自己步子有些沉,心里却没有任何翻腾。该有的波澜,早已在之前的无数次对望中安静下去,沉淀成可以握住的东西。那些留在石上的印记、溪边的絮语、教室里的读书声,都未曾丢失,它们都住在这座山坳的空气里,与岁月一样长。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已经落下,整座山谷雾蒙蒙的,草木被浸润出清新的绿意。程远走在细密的雨丝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的日子,想起苏梅摇摇晃晃走在山道上,想起孩子们塞进他手里的红薯干。

他推开教室的门,打开那些已经补过多次的课本,又在新来的名册上写下第一行字。溪水仍在窗外流过,声音潺潺的,仿佛什么都没变,仿佛一切都还在最好的时候——也许对于选择留下的人而言,每一个今天都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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