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绵厚的洁白纱幔轻轻地盖住了。我踩在一尺多深的积雪里,缓缓向前走,朝着十里开外那个公路边的小站。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这万物寂静的冬日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而寂寥。
小站空荡荡的,什么车影人踪都看不见。只有那根挂着站牌的水泥杆子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其实我明白,这样大的雪,城郊的班车是不会通行的。可我还是要等,非要等不可。
我斜靠着水泥杆,静静地望着前方。远处的田野和天际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唯有几株枯树在寒风中颤抖,枝条颤巍巍地摇晃。风钻进衣领,像细薄的冰刃擦过脸颊。就在这时候,一阵“哒哒哒”的马达声响,从模糊的雪雾里透出来,越来越近。
抬眼一望,是一台小小的拖拉机。开车的是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方脸、重眉、大眼——哎,这不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陈明么?
“赵老师,您去哪儿啊?”陈明远远地刹住车,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脸上是热腾腾的笑意。那笑容映在冰天雪地里,仿佛一下子把周遭的寒意暖开了几分。
“想进城里接个人。”我回答他,“你也是去城里?”
“嗯,去办点事儿,赵老师。”他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可巧了,我正发愁没车呢!”心头不由一松。
或许是因为那辆冒着热气的小拖拉机来得及时,或许是因为他亲切的笑脸和亮晶晶的眼神,我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紧绷的心绪,在这会儿悄然舒缓下来。
边说边向他那边迈过去。
“赵老师……”他抬眼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前方的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了顿才开口,“您接谁啊?”
“我表姑。”
“她在哪儿落脚呢?”
“城里东风旅馆。”
答着话,我已经走到车边,两手搭上车厢沿,抬起了右腿。
“哎,赵老师,真的对不住。”他这时忽然开口,脸上还是带着笑,“您瞧这路滑成这样,我实在不敢让您坐……”
我本来觉得这是顺水推舟的事,没想到……一时僵在那儿,有点狼狈。
他依然望着我笑眯眯的,我却一下子读懂了——那笑容里原来藏着别的意味,甚至隐隐像是嘲讽。
唉,如今的年轻人们,真让人想不透啊!
“赵老师,天这么冷,您赶紧回家暖暖吧。”他特别把“冷”字念得重些。
“嗯,你走吧。”我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跳上拖拉机,驶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道:“赵老师,快回去吧!”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笑脸。
我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哒哒哒”的声音很快消融在雪幕尽头,可我的心却迟迟静不下来。倒也不全是因为刚才的尴尬,更多的是有一种痛惜、甚至是悲凉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上。突然间,一件旧事浮上记忆。
那是三年前的一天,我刚登上讲台没多久。那是一堂语文课,才上课,陈明就一直埋着头,不知在课桌底下看些什么。一篇课文快要分析完了,他才猛地抬起头看向黑板:“老师,那个‘阿Q’是哪里来的呀?”我一气之下,一句挖苦的话冲口而出:“你爸爸从县城捎回来的吧(那时候他家已经开了小铺子)!”
他一下子低下脑袋,整堂课再也没有抬起过头。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活动,不说话也不笑,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时候我只觉得后悔、自责,总觉得那句话太过分了,却没有想过,它会成为后来某天我需要寻找的“为什么”中的一个原因。今天心口的疼,多半也和当初那份疼绞在一起了。
是了,他大概就是拿今天的事,来回应我当年那句轻率的讽刺。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才闷闷地走回家。进了屋子,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母亲看我这样,心疼地端来热茶,又端上饭菜,可我却一点劲头都没有,随手拿起手边的《教师修养》翻了起来。
“哒哒哒……”又是拖拉机声。嗯?好像停在家门口了……“呀,你表姑来了!”母亲在屋外喊。
我表姑?我急忙丢掉书,几步跨出门外。
“表姑,你……你遇到贵人了?”
“你不是让学生来接我的吗……”
“我让学生……”我一愣,随即心里豁亮了。顾不上多说,转身就往院外跑。
果然是那辆小拖拉机。可是它已经开出去了,离我已有三四十米远。
“陈明——”我朝前追去。
“赵老师,再见——”他回头冲我挥挥手,我清清楚楚看到,他还是满脸笑容,眼里光闪闪的。
那一刻心里真是百味交织。我站在那儿,望着那渐渐消失在暮色雪色里的车影,思绪如同这场纷纷扬扬的雪,飘忽不定。
我想起自己刚刚当老师那会儿的满腔热忱。那时候心里装满了对教育的一腔热爱,总盼着自己能站在讲台上,用知识和心意给学生们照亮一点路。我认认真真备课,逐字逐句批改作业,努力去留意每个孩子的变化和心情。可即便如此,在和学生的实际相处里,我还是会不小心犯错——就像对陈明那样,一句未经思索的嘲弄,竟在他的心上划了一道那么深的痕。
教育,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不只是把课本上的东西传递出去,更是需要小心翼翼地接触、引导一个个真实的心灵。每一个学生都是不一样的,都有自己的性格、尊严和脆弱。做老师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在他们心里留下很长的影子,有的是光,有的是痕。
我也想起表姑。她在我生活里,一直是温和又可靠的存在,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旁,给我安慰和实际的帮助。今天若不是陈明悄悄去把她接来,我大概会一直在家愁到天黑吧。陈明——这个曾经被我无心刺伤过的学生——竟然在这样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用最平静的行动,展现了他心底的善意与大度。
生活里的人和事,常常就这样出人意料。我们时常因为一刹那的误会,就对一个人产生偏见,把别人的好意误解成别有用心。可等到事情原原本本呈现在眼前时,才会恍然发觉,先前的想法原来那样狭隘。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这段充满等待与回想的相遇,让我对许多事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未来的路还长得很,我应当更细致地去对待每个学生,去听懂他们没说出的话,去尊重他们成长中敏感的自尊。同时,我也要学着不断反思自己的一言一行,尤其是在讲台前,在孩子们面前。
雪依旧静静落着,不急也不慢。我转过身子,一步一步朝家走去。雪地上留下了自己清晰的脚印,而心里仿佛也多出了一份踏实的力量,让我能够继续往教育的路往前走。
日后每每想起这个冬天的事情,心头总会泛起一阵暖。它让我懂得,生活里遇见的每一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份馈赠。它们教会人如何去成长,如何去宽容,如何去珍惜身旁那些平凡却真实的温度。
也常常会记起陈明最后那个干净的笑容,和那“哒哒哒”逐渐远去的拖拉机声。那声音,有时像生活的某种韵律,在脑海里轻轻回荡,让人记得,哪怕是再冷的天、再难走的路,也总有人愿意用朴素的方式,送去一程暖意。
日子慢慢往前走,冬雪总会融化,春天总归会来。但那年冬天的这场等待、这次重逢、这些散落在回忆里的碎片,却始终存留在心底——成了一束光,静静照在往后的路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