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小区里谁家添了丁,总要把煮熟的鸡蛋壳染成正红,分给相熟的街坊邻居,讨个实实在在的吉利。林凯四十出头才等来第一个孩子,这份盼了许久的欢喜,自然也想着要备上满满当当的红蛋,把喜讯告诉身边所有相识的人。
这份小生命得来的周折,远不是常人说的十月怀胎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妻子胎儿偏大,最后只能顺转剖挨了一刀,出院回家半个多月,人还是虚得下不了床,吃喝起居样样都要旁人搭手照料。从前她是出了名的好体质,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跑过医院,头疼脑热喝杯热姜茶发发汗就能扛过去,这场生产给她身子留下的亏空,是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受过的罪。
刚办完出院手续回到家,分发红蛋的事就悬在了林凯心上。妻子住院那阵子,来探望的亲戚已经帮忙送出去不少,同单元的邻里街坊这份人情算是应付了大半,可林凯供职的民办中学那几十号教职工总不能落下。他的陪产假没剩几天,等回了学校上班,人人都得递上一枚红喜蛋,这份心意半分都不能缺漏。
动身去采购的那天清晨,外头飘着凉丝丝的春雨,林凯打着伞绕了两条街,在菜场多花了几块钱,才从相熟的摊主那儿买到一筐最新鲜的土鸡蛋。回家他蹲在水槽边挨个把蛋壳擦得干干净净,下锅煮透之后捞出来泡进凉水里降温,空出来的白天时间,他得守着妻子喝药恢复,一刻不敢离开襁褓里总皱着小眉头的婴儿,染红蛋的活只能等妻儿都睡熟了,挪到深夜的餐桌上慢慢做。客厅的顶灯开得柔暗,忙了一整天浑身发沉的林凯坐在小凳上,捏着小刷子往白净的蛋壳上一层一层晕开匀净的红。
妻子产后受了凉,落下了膝盖疼的毛病,这会子扶着墙慢慢挪到他身边,怀里还抱着刚喂完奶正闭着眼打哈欠的孩子。看着林凯埋着头熬红了眼,她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脸上却露出点软乎乎的心疼,轻声催他赶紧先躺半小时歇歇。林凯脑子里转的全是后天就得回学校报到,家里没人搭手照拂妻儿,心口堵着点说不出的焦灼。她轻轻摇了摇头叹口气,知道他夹在工作和家之间两头难,也没多说抱怨的话,就搬了个小凳坐在他旁边,陪着他一枚一枚地染,等听见窗外楼底下早间清扫的环卫工人开始扫地的声响,两个人才终于能躺到床上眯上一小会。
天刚蒙蒙亮林凯就急着爬起来烧早饭,收拾要带去学校的背包。从前这些零零碎碎的家务全是妻子一手打理,如今看着乱糟糟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屋子,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之前早就托了住对门的陈阿姨过来照拂妻小,老人家自己膝盖也有老毛病,听说这事一口就应了下来,这份实在的热心肠,让林凯心里暖烘烘的怎么都忘不了。
林凯背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双肩包刚要出门,妻子抱着裹得严实的孩子站在单元门旁边送他。他放软了声音安慰她好几句,嘱咐她千万别碰凉水,好好躺着养身体,她没多说话,就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就悄悄滑了下来。林凯跨上自己骑了快十年的电动车,走出去好远还忍不住回头望,她穿着厚家居服的身影,就那样站在飘着小雨的门口,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带着点凉意的春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扑在脸上,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林凯的心绪始终没法安定下来。这十几公里往城郊学校去的路,他骑了快十五年,风里雨里早出晚归,此刻像是独自飞在冷雨里的鸟,大半颗心全拴在了家里躺着的妻子和刚满月的孩子身上。
到了学校之后,林凯挨个办公室走,把红蛋递到每一位教职工手里。有的老师出去听课没在办公室,他辗转托了好几个同事,才把红蛋交到人家手上;还有被派去乡村支教的老师,他专门挑了个品相好的红蛋,托工会去送物资的同事帮忙捎过去。夜里风刮得办公室窗户哗哗响,林凯停好车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敲门,校长比他大十多岁,平日里做事最是稳重谦和,听完林凯递红蛋的来意,连着几声道喜,眉眼间全是实打实的热乎气。
林凯忽然想起开学那会儿,自己递陪产假申请的光景,到现在还历历在目。那阵子学校缺老师,刚好几个代课老师辞了职换工作,校方最开始只批了三天事假。林凯当着领导的面把家里刚生完孩子没人照料的难处说透,负责考勤的主任当时话说得急,神色间全是为难不耐。平日里他和校长相处一直和睦,彼此向来互相体谅,那次的争执来得突兀又尴尬。后来他才听说,是有人暗地里搬弄是非,说了不少难听的闲话。林凯性子直,受不了没来由的苛责,来回找了好几次领导把道理说透,最后还是校长出面从中调和,松了口让他把该休的陪产假休完,那阵子的风波才算彻底落定。
林凯家住在离学校十几公里的老小区,城郊通往学校的路早年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后来翻修成了柏油道,这么多年他全靠那辆旧电动车往返,寒来暑往,十五年来没缺过几节课。他在讲台上站了这么多年,也有上级来调研的时候问过一线教师的难处,可真正能落到实处的帮扶,少之又少。那些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到家的晨昏,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和委屈,他大多时候都自己揣在心里慢慢消化。
可最让他觉得宽慰的是,学校里的同事,连带着不少老师的家属,都总记挂着他家里的妻儿,好多人趁着周末专门绕路去家里探望,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圆了脸,都跟着替他高兴。
林凯这一路风风雨雨往前行,一边是烟火家里的软牵挂,一边是三尺讲台的硬责任,大半辈子大抵都是在这样一边割舍一边奔赴的路上慢慢走过去,日子平淡又琐碎,细细品下来,全是嚼不烂的厚重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