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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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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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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窠茶事:漫过岁月的茶香余韵

这次跑到葛公的九天仙寓山,本来完全不是冲着找茶来的。在家待得闷,不想总窝在屋子里刷手机,就想着随便找处山里晃一晃,没有定死的目的地,开到哪算哪。盘山路绕来绕去,弯道一个接着一个,车子晃得人有些犯困,等反应过来,已经到金鸡窠这一带,时间也挨到了午后。

进山的这条路算不上好,平日里走的人应该不多,路两边的野草疯长,长得肆无忌惮,好些地方都漫到路面边沿,把路基遮掉大半。我把车靠边停下,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喘口气,坐久了腰有点僵,就随便伸了伸胳膊。山风穿过来,有一缕淡淡的茶味飘到鼻子里。不是商超里那种茶包,一拆开就扑面而来、闻着很刻意的香精香气,是很轻很淡,混着落叶腐草、山林泥土的味道,若有若无的,风稍微大一点,这股气味就快要散没,要静下心仔细嗅,才能捕捉到一点。

之前翻看过一些本地零散的地方志资料,知道这里是郑三俊的故乡,也清楚这一片是老茶区。记载说开元年间,至德这边就已经开始种茶,到北宋,本地出产的茶叶就已经有不小名气。梅尧臣当年在建德当县令,还自嘲过自己是同春的采茶官。这些文字看的时候只当是纸面故事,隔着薄薄的书页,总觉得离自己很远,都是别人记录下来的旧事。真正双脚踩在这片山地上面,脚底下踩着实实在在的泥土,才生出一点真切的感受,不是书本上读来的那种。

站在路边发呆,脑子就不受控制地乱想,想起流传很广的那个老传说。讲梅尧臣微服出行,路上遇上山洪,不得已躲进碧云庵,在庵里喝到了仙芝茶。传说沸水冲入杯中,茶汤上方升腾的水汽,会聚拢变成白莲花的模样。我心里对此一直存着几分怀疑。说不清到底是旧时山泉、茶叶、茶具,多重巧合凑出来的特殊景象,还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讲着讲着,慢慢添补渲染出来的情节。故事里说庵里尼姑赠茶,还要搭配本地的山泉水,只有用这一处的水冲泡,才看得见这番奇景。后来苏舜钦把茶叶带到皇宫,换了别的地方的水,怎么都冲泡不出传闻里的异象,几番周折,重新取回仙寓山的泉水,盛在玉杯之中,才又见到白莲升腾的景象。

这类古时候传下来的轶事,我不会全盘信以为真,但也不想直接一棒子否定掉。古时候的人,看见热水泡茶升腾起来的袅袅水汽,生出一些浪漫的想象,再经由一代又一代人的嘴巴辗转流传,其实也说得通。梅尧臣写过一篇《南有佳茗赋》,开篇那句“南有山原兮,不凿不营乃产嘉茗兮”,想来他是实实在在跑过不少茶区,亲眼见过茶树扎根山野,见过山里百姓采茶、制茶的日常,才写得出这样的文字。那句玩笑一般的“我乃采茶官也”,读起来满是烟火气,完全不像官场上写出来的正式文章,更像是下乡走访,看完山间茶事之后随口唠出来的一句调侃。

我慢慢顺着山道往山里面走,脚下的泥土细碎又松软,就是资料里写的,很适合茶树扎根生长的土质。阳光穿过林木的缝隙落下来,不是平地那种毫无遮挡的暴晒,被层层树叶筛过之后,一块亮一块暗,斑驳洒落在地面。早些年这片山里的茶树,并不是人为一垄一垄规整开垦栽种。老茶树结出的种子,成熟之后外壳裂开,种子就散落到山野各处,年复一年自行生根发芽,慢慢繁衍出一片野生的茶林。如今山上依旧留存着不少古茶树,树龄最久的已经超过千年,据说百年以上的茶树,数量能达到上万株。

山道没有修整过专门的观景步道,就这么随意在山林间延伸。我没有明确要去往的终点,就漫无目的地闲逛,看到几株老茶树,就停下脚步多看一会儿。这些古茶树就混杂在各类杂树、灌木丛中间,没有围栏,没有标识牌。有的树冠长得圆圆的,蓬成一大团;有的枝干向外铺展散开,活像一把撑开的旧大伞。树干树皮粗糙,一道一道深浅交错的纹路,都是漫长岁月留下来的痕迹。我伸手碰了碰老枝条上新抽出来的嫩叶,指尖蹭到一层薄薄的白毫。

说实话,站在树底下,我并没有那种被震撼到忍不住惊叹的感受。只是心里安安静静地感慨,千百年时间,人世间世事更迭来来去去发生了太多变化,这些茶树就安安稳稳扎根在这里,春天抽芽,秋天落叶,一年又一年,循环往复。

一同过来的本地朋友,随身带了一小份当地的嫩蕊。我们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没有讲究什么繁复的泡茶器具,就简单烧水泡上一杯。干茶条索卷得很紧,色泽金黄透亮。热水注入容器,香气一点点弥散开来。喝进嘴里,茶汤滋味偏重,口感醇厚,咽下去之后喉咙位置,会慢慢泛起一丝类似蜜水的甜感。当地人都说这款茶七泡有余香,我也没有特意去数究竟泡了第几道,就一杯接一杯,慢悠悠地喝。山里气温比山下要低不少,坐着不动,身上渐渐泛起凉意。茶喝得多了,胃部慢慢生出一阵温热。古书里写长期饮茶能够祛病养生、延年益寿,这类说法听听就够了,我从来不会当真,也不觉得多喝几杯茶就能让身体变得多强健。但就当下这一刻,坐在荒山野岭,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这种状态本身就足够让人舒服。

坐着喝茶闲聊,话题不知不觉扯到千两朱兰茶。早些年这款茶叶向外外销,听说还流入西欧上层社会,我当初在资料里看到马克思评价它是“上等货”的时候,着实意外了好一阵子。从唐代一直到咸丰年间,这片区域大多制作绿茶,跟随商队向外贩运,这样的外销光景持续了一百多年。到光绪年间,余干臣在尧渡街开设茶庄,取用同春本地茶叶作为原料,创制出祁门红茶,这款红茶后来还拿到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的金奖。

听说过去的同春,是十分热闹的去处。鼎盛时期这里聚居上千户人家,人口上万,一座座茶号接连修建起来。砖木结构的老房子,石条垒砌成大门,房屋中间是开阔的厅堂,两侧排布一间间厢房,高处专门留出空间,用来收纳茶叶,做茶叶交易。不难脑补出当年的画面:采茶季到来,山里源源不断的鲜茶运送下山,村子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整座村子到处都飘着茶叶香气。只是后来遇上动荡的年月,旧时的老茶号大多损毁殆尽,民国时期又重新修建过一批,时至今日,往日的喧嚣热闹早就消散不见。从前外销出海的瓷器茶杯,杯身印着“一杯在手,天下同春”,这句话跟着商船漂洋过海,去往遥远异国。后来东至本地做茶叶包装,又重新启用“同春”作为商标,也算是对过往的一种接续吧。

之后走到古庵的旧址,古建筑只剩下残存的片段。建筑顺着山体修建,窗口正对着一大片竹林。大白天树荫浓密,站在旧址边上,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阴凉。我没有待到夜幕降临,没办法亲身感受月光穿过竹枝,洒在长满青苔石阶上的景象。不过脑子里可以想象得到,入夜之后深山格外安静,只有山风呼啸,竹叶相互碰撞摇晃的沙沙声响。风卷着茶叶的气息四处飘荡,在这坐久了,身上衣裳,都会染上一层淡淡的茶香。路上撞见几只蝴蝶,慢悠悠绕着路边野花盘旋飞舞;小鸟落在路旁的树枝上,看见有人走近,也不会立刻受惊飞走,愣神一小会儿,才扑扇翅膀,飞进密林深处。

坐得久了,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小段干枯的茶树枝条,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史书当中记载的郑三俊,身居高位,属于已经远去时代里的人物,人事浮沉,早已消散在时间里。但是山上这些古茶树,不大受人间世事起落的干扰,清晨承接山间露水,傍晚沐浴落日余晖,岁岁年年照常抽枝长叶,长出新的芽叶。

金鸡窠的茶,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也没有大肆炒作。现在不少地方的特产,都热衷于过度包装造势,想方设法短时间炒出热度。但这里给人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就好比手里捧着一杯简简单单的茶汤,入口就是平实的甘香。算不上多么惊艳夺目,细细慢慢去品,又能咂摸出很多细碎、复杂的滋味。

天色一点点向晚,山林里面的光线慢慢暗下去。我打算动身返程,转身回头望了一眼漫山遍野的茶树。脑子里没有冒出来什么宏大的感悟,也生不出什么有关人生的大道理。只是心里一点细碎的想法:千百年匆匆过去,各类故事依靠口口相传代代延续,茶树依旧扎根在这片山野。许许多多的人和事物来了又离开,唯独这漫山野茶的香气,就这么安安静静,一年又一年,留存在这片大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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