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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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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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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石林——文明的救赎

从兰州开车往外走,车子跑了两百多公里,窗外的景致是一点点变过去的,不是骤然切换的那种。路边的草木慢慢稀了,视野越敞越开,开着开着,黄河石林就撞进眼里。之前只在一些零碎资料里见过这个地名,脑子里没有成型的画面,真正站到跟前,才发现实际看到的,和我预先脑补的完全两码事。脚底下踩的地面,干得厉害,就像一块被暴晒许久的旧河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两边的山直直竖起来,不是江南那种秀气温润的山,岩壁粗糙,一层一层裸露在外,沉沉地压向地面。人站在山脚下,不自觉就要把脖子仰得老高。放眼望开去,大片峰峦铺得到处都是,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恍惚觉得,这里从前确确实实就是一片大海。

出发之前,我看过一点关于黄河羊皮筏子的资料,心里总在琢磨,古时候靠着这条河过日子的人,日常会是什么模样。脑子里装了一大堆和黄河流域有关的旧故事。也就二十来分钟车程,车子拐过一道弯,就踏进石林的范围。四下看不见住户,路上也碰不到什么行人,高耸的岩壁压过来,把天空挤得很窄。抬眼望去,满山都是焦黄色,看不到成片成片的绿树,也听不到流水瀑布的声响,只有大片光秃秃的岩石堆在四周。这种落差来得太突兀,我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来之前几天,我翻了不少历史相关的文字,脑子里塞满久远的人和事,可到了这个地方,之前积攒的那些情绪,忽然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只能呆呆站着四处张望,心里只剩错愕。

后来回去翻资料才弄明白,黄河石林属于喀斯特岩溶地貌。三亿年前,这片地方还是海洋,海底堆积了巨量的石灰岩。地壳慢慢抬升,海底抬出海面,海水加上长年的降雨,不停溶解冲刷岩石,再历经漫长的风化,差不多两百万年,才慢慢形成眼前这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石峰。这里的岩石主体是石灰岩,属于碳酸盐岩,归为沉积岩。说白了,这些石头本身,就是远古水体当中一点点沉积堆积出来的。石灰岩有个很实在的特性,容易被水溶解,要是水里溶进二氧化碳,侵蚀溶解的效果会更加明显,所以它也被叫作可溶性岩石。

但并不是只要有石灰岩,就能够发育成石林。地质运动、当地的气候条件、流水的作用,诸多条件要刚好凑在一起,多少带点运气成分,才造就眼前这片景观。

当初生成这些石灰岩的环境是深海,如今这些石柱却稳稳伫立在接近两千米的高原之上,背后是地壳一轮又一轮抬升。只有地面持续向上抬升,水流才有向下切割冲刷的势能,才能凿出这种竖直挺立的石柱。如果这片土地千万年来安安稳稳,不发生抬升运动,风吹雨淋慢慢磨平高处,低洼地带不断被沙土填埋,山地就会逐渐趋于平缓,最后变成平地。

地壳抬升的过程当中,岩层最好大体保持水平。就算曾经发生过倾斜,后续也要重新回正,不然高高立起的石柱根基不稳,顺着岩层的裂隙就会坍塌。完整的石灰岩岩体,受地质作用产生竖直的裂缝,流水顺着裂缝不断溶蚀切割,整块岩体被分割开,一根根石柱就这样慢慢成型。

地质史上,这片区域还曾经覆盖着很厚的玄武岩。上亿年风吹雨淋,绝大部分玄武岩都已经被侵蚀掉,现在只能找到零星残存的痕迹。如果当初没有这层玄武岩充当保护层,不光更早阶段发育的石林留存不下来,就连构成石林的石灰岩,恐怕早就被外力侵蚀殆尽了。

旅游圈子里流传过几句顺口溜,去北京看城墙,去西安看古墓,桂林看山峰,上海看人来人往,苏州看园林,到黄河边上,要看的就是石头。这里说的石头,指的就是黄河石林。

刚往峡谷里面走,远远望见两块石头,形态有点像两头水牛,大半截身子埋在山体里面,只露出脊背,模模糊糊。第一眼看见,还莫名生出一点田园闲散的感觉。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园林造景里欲扬先抑这个说法,这两块石头就好比峡谷入口的屏风,把峡谷深处的景色遮挡大半,不会叫人一眼把所有风景尽收眼底。

顺着土路继续向峡谷深处走,一根根石峰拔地而起,直挺挺朝向天空。远处的峰顶,有一块岩石轮廓像一头小象,朝着天际的方向。当地赶路的老乡跟我说,看见这块石头,心里惦记的事多半能够如愿,多看几眼,还能求个平安长寿。我不知道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老说法,还是发展旅游之后才慢慢编出来的,也没有细问求证,只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那处石峰。

小路弯弯曲曲向着峡谷深处延展,四周全是密匝匝的石壁。人站在谷底抬头往上看,才算真切体会到坐井观天是什么感受。两侧崖壁高耸,顶端仿佛被人为削平一般,只留出一道狭长缝隙,天空就缩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沿途能见到不少石头,当地人都给它们安上了名字。高处有一块大石头,外形像一只鸟,好似侧过头整理自己的羽毛。还有一块巨石中间裂开笔直一道大口,岩壁上留有纹路,仿佛是长鞭抽打过后留下的痕迹。另有一处石块,模样酷似猴子,面部凹凸起伏,神态看着格外逼真。

黄河石林是很特殊的地貌。高大的石峰脚下,就是蜿蜒流淌的黄河,山是静止不动的,河水一刻不停奔涌,一刚一柔紧紧挨在一处。黄河对岸的龙湾绿洲草木丰茂,隔着河道的另一边,又是干旱荒芜的戈壁。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并排铺展在眼前,对比十分强烈。整个景区人工改动的痕迹不多,岩层构造错综复杂,各类地貌挨在一起,到处都是原始粗粝的气息。上世纪九十年代,不少地质、旅游专家过来实地考察,给出的评价是国内少见,西北独一份,可以称作中华自然奇观。和国内很多知名景区不一样,它的看点不在于精巧雕琢,而在于古老、奇特、险峻,带着大西北独有的荒野厚重感。来这里不必赶着打卡一个个景点,就随便四处走走,人的情绪会慢慢沉静下来。

我爬到南山的天桥古道,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挪。站在山顶朝下眺望,成片的石峰、九曲回环的黄河河道、河边的绿洲,还有远方铺展开的戈壁,全部摊开在视野当中。阳光洒在大地上,黄河水面泛着亮光,无数石峰连绵排布,断崖横亘,河水倒映山体,河道来回弯折。平缓的滩地上散落着小小的村落,老旧的房屋安安静静待在这片土地,河湾边上树木长得繁盛,枣树挂着果子,地里的瓜果已经成熟,老式水车立在河边,河面上还能看见漂浮的羊皮筏子。那一刻,确实有种远离俗世喧嚣的错觉。站在山顶吹风,心里敞快不少。这些山峰是千万年地质运动造就的,峡谷里的空气,阳光打在岩石上变幻出来的色彩,都没有固定模样。石柱气势磅礴,戈壁旷野向着远方无限延伸,站在这里,平日里烦心的琐事会淡下去,但也不会凭空悟出什么深奥道理,只是单纯被这片土地苍茫的氛围包裹住。

世世代代都有人在这片土地生活繁衍,也留下不少口头流传的故事。当地有一则古老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汪洋大海。海浪拍击海岸,岸边生长着松柏、铁杉还有棕榈,群山层叠,云雾缠绕山腰。森林里遍地花草,斑鹿、羚羊到处跑动,犀牛踱到湖边饮水,飞鸟在枝头啼鸣,兔子在草地上来去,一派祥和安宁。后来海里窜出来一头五头毒龙,把森林搅得天翻地覆,巨浪滔天,花草树木尽数被毁。林中鸟兽四处逃窜,东边被海水淹没,西边狂风大作,生灵进退无路。就在危难时刻,天边飘来五朵彩云,化作五位仙女降临海边,出手降服毒龙。灾祸平息,大海重归安稳。飞禽走兽纷纷叩拜,感激仙女救命的恩德。仙女准备返回天庭,地上的生灵苦苦挽留,恳请她们留下来护佑一方。五位仙女心生怜悯,就此留下,喝令海水退去,最后五位仙女化作石林,屹立在西北的土地上。

这类口耳相传的故事,就和当地出产的马奶酒、山野果子一样,带着本土独有的味道。听听就好,感受当地人的想象,没必要较真真假。石林紧贴黄河河道,黄河在这里拐出不少弯道,龙湾这一段尤其好看。在景区闲逛,眼前的景物不停变换,岩石的颜色、山体的陡峭程度,道路弯直,光影明暗,新旧景致交替,像一处天然生成的园林。石林顺着黄河河道铺展开来,望着眼前的一切,很容易联想到千万年时光缓缓流逝。老龙湾的河面波光晃动,黄河水流擦过石林陡峭的崖壁,不停向着北边更加干旱的大地奔涌而去。

大自然雕琢出来的地貌,有些石柱基部连在一起,一簇一簇聚拢。不少山石的形态,多看一会儿,确实能够联想出各式各样的物象。多种地貌在这里交织,石峰林立,远远望去,好似千军万马,像古时候的古战场。风穿过峡谷缝隙,偶尔会传出类似金属碰撞的嗡嗡声响。站在这里,算是触摸到黄土高原粗粝的那一面。这片土地沉默无言,却又无比坚韧,历经数不清的风雨侵蚀,依旧伫立于此,守着脚下的土地,日复一日迎接朝升暮落的太阳。

我心里一直在胡乱琢磨,到底是风,还是流水,造就了眼前这番景象。石峰凌厉挺拔,可放眼整片谷地,又能感受到一种舒展柔和的气息。连绵的崖壁,齿状的岩体上面覆着一层黄土,看上去仿佛想要触碰天上的云朵。风穿梭在石柱之间,不停摩挲岩壁,发出低沉厚重的轰鸣。站在谷底听风声,心头会猛地一震,可这份触动,转瞬又被脚下河床细碎的沙土冲淡。人能够真切感受到大地蕴藏的巨大力量。石峰很高,必须仰起头才能望见顶端。风常年在峡谷内盘旋往复,打磨岩体,不少岩壁被风蚀出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洞穴。盯着这些孔洞,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很远的地方。一部分峰林的轮廓线条,居然带着几分流水流动般的柔和。

待在峡谷深处,时间的概念会变得模糊。分不清何为远古,何为当下,也不去深究文明的演变,不做考古一样的推演,只剩下最直观的视觉冲击。这一刻才切实体会到,人类能够活动的范围其实十分有限。我们人类全部的历史,放在大地演化的时间尺度当中,细得就像一缕丝线,飘荡在荒漠与烈日之间。

石林这一带土层很薄,凸起的山体大多由沙石构成。岩石棱角分明,颜色和沙土接近,一团团一波波向着远方延展,偶尔会透出一点深褐色。途中撞见一个很特别的场面:在整片荒芜、几乎看不到泥土的地面上,冷不丁冒出来一棵小树,枝叶舒展,满眼翠绿,看不到半片枯黄的叶子。我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心里充满疑惑,想不通它靠什么活下去。难道大地专门给它留出一道细小缝隙输送养分?就算养分勉强够,这里白天日照猛烈,水分蒸发极强,还要常年忍受孤独。

看到这棵树,我不由得联想到人类文明。许许多多近乎不可能的条件凑齐,才勉强孕育出一点生机。远远看去,这棵树郁郁葱葱,但是放在整片荒漠大环境之下,它生存的根基格外脆弱,谁也说不好它还能够存活多久。旁人看见树木枯死,常常会觉得难以理解,仔细想想,消亡本就是常态,能够顽强存续下来,反而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游览的时候我坐了当地的驴车,本地人叫这种交通工具驴的。走着走着,旁边一头骡子突然把头探进车篷,我毫无防备,身子猛地一晃,差一点直接摔下去。一滴透亮的液体从骡子脸上滴落,落在车篷的毯子上面。我随口说了一句,看着像是眼泪。赶车的老乡摆了摆手,告诉我那就是普通的水汽,不是眼泪。我愣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各种各样的气味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特有的味道,脚下沙地颜色慢慢变暗,路边就摊着一堆驴粪。头顶的日光却越来越刺眼。过了一阵子,山体的色彩开始发生变化,一部分山头被落日染成炉火红,另一处晕开胭脂一样的红调,色彩一点点向着峰顶收拢,刺目的白光褪去,余下一层柔和艳丽的色泽,很像傍晚人脸上淡淡的妆。同行不少人拿出手机拍照,队伍里几位校长互相打趣说笑,成了一行人当中最热闹的部分。

驴的车队慢慢驶出石林峡谷,视野一下子开阔,黄河水面铺展在眼前。河面看上去安安静静,看不到飞鸟,也不见游鱼,漫天风沙四处飞扬,数不清叫不上名字的小虫绕着人打转。身后重重叠叠的山峦,全部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沙尘。天地之间几乎没有别的色彩,就只有这层灰调,明暗深浅不停变动,远处景物朦朦胧胧。天边浮着一抹浅浅的粉红,淡淡铺在山脊上。远处山谷深处,传来当地人唱歌的调子,歌声断断续续,在山谷之间飘来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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