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金成道的头像

金成道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8/27
分享

青石板上的半世风

那天醒得早。前一晚稀粥喝多了,半夜被尿憋醒。茅房在院子角落,地上潮,脚底板沾了一层凉。回来躺床上,听着隔壁老母猪哼,哼两声停一停,又哼。翻了两个身,睡不着了。窗外天灰着,像没洗干净的旧布。这话我娘以前也说过。

躺着难受,干脆起来。兜里揣了半块昨天剩的糠饼,硬了,咬一口硌牙,含软了再嚼。没什么味道。

出门。田埂上露水重,没走多远裤脚湿了半截,贴腿肚子上凉飕飕的。狗尾草蹭脚踝,痒。我缩了缩脚,也没绕开,这条路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到桥边。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去桥边,就是脚自己往那边走。

桥栏杆是麻石的,手搭上去凉,跟井水差不多。我靠栏杆上嚼糠饼,风从溪面过来,带着晚稻味,还有不知道谁家烟囱漏的柴烟味。说不上好闻难闻,闻了几十年了。溪里几只鸭子缩在石头边理毛,我看了它们一会儿,它们没看我。

嚼着嚼着想起修桥那年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可能是手摸着石头的缘故。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刚从镇上师范回来,在村里小学教书。修桥是陈支书提的。陈支书天天别着个白搪瓷缸,漆掉了大半,露出铁皮,也不换。我注意过,那缸里头茶垢厚得很,倒进水去水都是黄的,他也不洗,说洗了就没味了。

陈支书那阵子往山里跑得勤,天不亮出门,回来满天星斗。有一回我改作业到很晚,油灯快熬干了,看见他蹲在石匠师傅草棚门口,就着煤油灯跟人比划,念叨桥基扎多深、石料从哪面山采。我那时候觉得这人真轴。现在想想,不轴也修不成桥。

后来修桥全村都上了。三伏天日头毒,男人们光膀子抡锤,背上晒脱皮,石屑溅上去白花花一片。我也去了,文弱抡不动锤,就递水搬小石头。有块石头没搬稳砸了脚指头,大拇指甲盖紫了半个月,没跟人说,说了也没用。后来指甲盖掉了,新长的薄,到现在都比别的指甲软。我刚才摸石头的时候还特意动了动那个脚趾头,没什么感觉,就是记得它曾经紫过。

腊月里更冷,风刮脸上真疼。大家裹棉袄扛木料,木棱子磨肩膀,棉袄磨破露棉絮,也没人吭声。那时候记工分,可修桥这活没人计较工分多少,来了就干。大概是因为都受够了没桥的日子。

早先溪上没正经桥,就几根松木头搭着,人走上去晃悠悠的。下大雨水涨得比桥面高,木头冲得七零八落,两岸来往得绕十几里山路。有一年山洪特别大,连那几根烂木头都卷走了,只能踩着溪里大石头摸过去,滑一下就是一身伤。我记得小时候我娘去对岸走亲戚,踩着石头过河脚一滑摔进溪里,浑身湿透,回来发了三天烧。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座桥就好了,小孩子的想法,简单。后来她病好了再去对岸还是踩着石头过,也没怕过。

老辈人说溪上原先也有过桥,几百年前一个乡绅牵头修的石拱桥,桥上刻着花。后来年久失修,又遭几场大水,塌了,连块完整石头都找不着。这话我不知道真假,老辈人说话总添油加醋,可我愿意信,也没什么道理。

桥修了一整个冬春,终于立起来了。十来丈长,两丈来宽,青石板铺面。没有城里大桥气派,桥缝里还长着几丛虎耳草,可在这山坳里它就是最金贵的东西。通车那天放了鞭炮,小孩追着炮仗跑。陈支书站桥头,手里还是那个掉漆搪瓷缸,笑得合不拢嘴。我也在,站人群后头,没挤上前。我不爱凑热闹,从小就这样。

糠饼吃完了。我拍了拍手上的渣,渣落在石板缝里,不知道会不会长出什么来,大概不会,没土。

这时候桥那头过来一个人,蹲石板上摆弄竹篓。我眯眼看了一会儿,认出来是邻村老周头。他在采菌子,竹篓里码了小半篓,每朵都擦干净,伞面带着松针。指尖沾着黑泥,在褂子上蹭了蹭,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

"早啊。"我打招呼。

老周头抬头,嗓门大:"二哥!你也逛桥呢?"

我走过去,两人靠栏杆说话。老周头说这些菌子天没亮就进山采的,鲜得很,等下送村口收购点,今天就能装车运县城。他说话手不停,把菌子一朵一朵码整齐,有一朵伞盖破了个小口子,他挑出来搁一边,说这朵自己留着吃,不卖。我对菌子没研究,小时候跟我娘进过山,她教过几种能吃的,到现在只记得松乳菇,橘红色的,好认。别的都忘了。

聊着聊着聊到桥上来了。老周头说这桥刚修起来时窄,两个人侧身才能错过,推独轮车得歪着身子慢慢蹭。后来县里号召山村通路,陈支书又领着大伙凑钱出工,把桥往宽里拓了两米,大卡车都能开过去。还给桥起了名字,叫"顺安桥",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顺安桥。"我念了一遍。这名字听了无数遍,可今天念起来觉得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早上没睡醒,嘴里发苦,念什么都不一样。

老周头又说,前些年村里几个年轻人去南边打工,学了本事回来,在桥两头盖了山货加工厂。他采的菌子送到厂里洗干净打包,顺着桥运到山外大路上,能卖到全国各地。末了又补一句,说听人讲下游还要修小水电站,往后山里电灯更亮,碾米机转得更稳。我没怎么接话,不太擅长接这种话,我是教书的,习惯听别人说。

老周头挑着竹篓走了,背影晃悠悠的,越走越小,拐过弯不见了。那朵破了口子的菌子,不知道他后来吃了没有,炒肉还是烧汤。

我还站桥边。太阳出来了,雾散了些,溪面亮堂堂的。我低头看桥面石板,被几代人踩得发亮,纹路里嵌着泥,还有不知道谁掉的半颗瓜子壳。蹲下来摸了摸,石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老周头说脚底下这块石板说不定是当年老桥剩的料,我也不知道真假,摸上去跟别的石头没两样,石头就是石头。

桥头老槐树叶子密,阳光透下来在桥面撒了一地碎影子。有只麻雀站树枝上叫,叫两声又飞走了。我盯着它飞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就是几座山,山上有树。

然后想起逢集的日子。桥上热闹,桥头两边摆满摊子,板栗、笋干、粗土布,堆得老高。货郎晃拨浪鼓过来,摊开半担城里新鲜玩意儿,花手绢、搪瓷盆、头绳。赶集的人挤挤挨挨,捏着毛票挑挑拣拣。王阿婆攥着一条水红色碎花头巾,笑得皱纹里都是蜜。我赶集总站桥边看,不买什么,就是看。有一回看一个小孩吃糖葫芦,糖稀滴新衣服上,他娘拍了他一巴掌,小孩哇地哭了,糖葫芦掉地上滚了一圈沾灰,后来被一只狗叼走了。

还有年根底下放电影。放映队把幕布往老槐树上一拴,大人小孩搬小板凳挤桥面上。银幕上的光影落在溪水里,晃悠悠的。有一年放《地道战》,看到高潮有人喊了一声"好",把旁边小孩吓哭了。我那天也在,站最后面,去晚了没占到位置。蚊子多,拍了一晚上,手心都是血。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腿有点麻,换了个姿势。然后想起自己教了一辈子书,从二十出头教到头发花白,学生走了一批又一批。有的考上大学去城里,过年回来看我,带点城里的点心。有的没考上,留在村里种地采菌子跑运输,见了面也恭恭敬敬叫老师。我都高兴,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挺好。

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叫柱子的,小时候特别皮,上课总爱捉蚂蚱,被我罚站过好几回。他捉了蚂蚱装铅笔盒里,上课的时候蚂蚱跑出来,满教室跳,女学生尖叫。我也不生气,就让他站着。后来柱子去南边打工,攒了钱回来,就是盖山货加工厂那几个年轻人里的一个。有一回在桥上碰见我,递了根烟,我不抽烟摆摆手。柱子说,老师,要不是你当年罚我站,我可能连小学都念不完。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想罚站哪有那么大的用,是你自己后来想通了。这话没说出口,说了他也未必信。

风又起来了,溪面皱起一层波纹。我拢了拢布衫,早晨还是凉。那几只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走了,溪面空了,只有水在流。

然后想起陈支书。陈支书前几年走了,七十三岁。办丧事那天村里好多人去,桥面上站满了。我也去了,站人群后面,看着他的棺木从桥上抬过去,石板被棺材底蹭出一道白印。后来那道白印慢慢被人踩没了,就像陈支书这个人,慢慢被人提得少了。可桥还在,每天都有人从上面走过,谁也不会特意想起这桥是谁领着修的。我刚才在桥上站了这么久也没想起来,要不是老周头提到,可能一整天都不会想到他。

太阳升高了,桥上人渐渐多起来。有个妇人挑着一担菜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响。两个小孩追着跑,鞋底拍石板上啪啪的。我往旁边让了让。其中一个小孩跑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不认识他,可能是哪家新搬来的,也可能是我教过的学生的孩子。山里的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不认识了。

我教的学校在桥这头,教室窗户对着溪,上课偶尔能听见桥下水流声。孩子们习惯了不觉得吵,有时候写作业累了,就趴窗台上看一会儿水。我也不说他们,看一会儿就看一会儿吧,山里的孩子能看的东西不多。我自己上课累了也看,看水看云看对岸的山,看一会儿就觉得好些。

该回去了,上午还有两节课。

走下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桥还是那座桥,青石板,麻石栏,桥缝里虎耳草长得旺。老槐树影子落在桥面,一半亮一半暗。溪水流过桥墩,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就是水撞石头上的动静。我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来。

转过身沿田埂往回走。裤脚还是湿的,风一吹凉。摸了摸兜,糠饼没了,渣也拍干净了。远处学校方向传来上课铃,叮铃铃的,在山里传得远。

我站田埂上听了一会儿。铃声停了,山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声,还有不知道哪只鸟在叫。低头看了看鞋,鞋面沾了泥,早上走田埂蹭的。回去得擦擦,不擦也行,反正下午还得走这条路。

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昨天改作业发现有个学生把"桥"字写成了"乔",少了木字旁。我在旁边打了个叉,让他重写十遍。今天上课得问问写了没有。这孩子记性差,上次"溪"字也写错了,三点水写成两点水。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想着想着走远了,桥在身后看不见了。溪水声还在,一直跟着。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