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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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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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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的残响

黄玲老家靠海。说靠海其实也不是那种推门见海的靠法,从家走到海边二十多分钟,中间得过一条马路,马路两边是卖海鲜干货的铺子,夏天味儿挺大,臭烘烘的混着点咸,说不上好闻但闻惯了也不觉得什么。小时候黄玲妈不让黄玲去滩涂,说泥里有碎玻璃,扎了脚没人管。黄玲还是偷偷去过几次,退潮的时候泥里能摸到小螃蟹,横着跑,跑得其实不快,但手伸下去的时候泥会从指缝里往上涌,那种感觉有点恶心又有点上瘾。有一次摸到个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吓得黄玲把手甩出去老远,后来发现是个破塑料袋,黑的,泡得发白了。

后来就不怎么去了。忙。也不是忙到那个程度,就是上学、考试、补课,时间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凑不出整段的工夫往海边跑。再后来去外地上学,就更没机会了。

学护理是黄玲自己选的。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宏大的理由,高中的时候黄玲奶奶住院,隔壁床的护士姐姐给黄玲递过一杯热水,就一杯热水,黄玲记了好多年。那时候觉得穿白衣服的人都挺干净的,不是衣服干净,是整个人的状态干净,走路轻,说话也轻,好像什么事到她们那儿都能被接住。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杯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黄玲渴了。人在渴的时候喝到水,容易把水想得太好。

2019年毕业,考进了明港市社区医疗服务中心。说顺利通过其实也没那么顺利,笔试考了第三,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回答问题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出来以后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根冰棍,绿豆的,五块钱,吃完才觉得手不抖了。后来通知黄玲过了,黄玲正在公交车上,差点叫出声,旁边大爷看了黄玲一眼,黄玲赶紧把嘴闭上,假装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好看的,就是马路和树,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到处都是。

刚去的时候真的是有劲。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劲,早上七点半到科室,晚上六点走,中间基本不坐。输液室忙的时候一个上午扎三四十个针,有个大爷血管特别难找,黄玲扎了两针没扎上,脸都红了,大爷反而安慰黄玲说没事没事小姑娘慢慢来。第三针扎上了,黄玲出了一身汗。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手还在抖,同事说你这是练少了,练多了就好了。同事姓刘,比黄玲大几岁,人挺好的,后来离职了,去了私立医院,工资高不少。走之前请大家吃了顿饭,黄玲那天值班没去成,到现在还觉得有点遗憾。

黄玲那时候确实练得多。下班以后在模拟手臂上练,回家拿自己练,手背青了好几块。黄玲妈看见了问黄玲怎么回事,黄玲说没事碰的。黄玲妈也没多问,就是第二天早上煮了两个鸡蛋让黄玲带上,说敷一敷。鸡蛋黄玲没敷,中午饿了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包里忘了,过了两天想起来已经臭了,扔的时候在厕所冲了好几次水还是有味儿。

2021年底提了副护士长。工作两年多就提,在黄玲们中心算是破了例。宣布那天黄玲正在配药,护士长过来拍了拍黄玲肩膀说恭喜啊,黄玲愣了一下,然后手里的注射器差点掉地上。那天晚上请科室几个关系好的吃了火锅,辣得黄玲直喝水,回家以后胃疼了半宿,但还是高兴。高兴了大概半年吧。

副护士长这个岗,说起来是管理,实际上就是什么都管又什么都管不了。排班有人不满意找你,质控文书没写完找你,家属吵架找你,连打印机没纸了都找你。有一次一个家属因为排队的事在护士站拍桌子,拍得特别响,整个病区都安静了。黄玲过去处理,说了大概二十分钟,嘴都干了,最后人家消气了走了,黄玲回到护士站坐下,发现腿在抖。不是害怕,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那天晚上回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罐啤酒,黄玲平时不喝酒的,喝了两口觉得难喝,扔了。

黄玲们科收的大多是慢性病的老人。有个张爷爷,八十多了,糖尿病,每个月来开一次药,每次来都跟黄玲聊两句,说他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说他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说他养了只猫,猫最近不爱吃东西。黄玲每次都听着,偶尔接两句。有一次他来的时候带了袋自己做的腌萝卜,说给黄玲尝尝,黄玲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放在科室的柜子里,后来忘了吃,坏了,扔的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后来张爷爷有一阵子没来,黄玲问了问,说是住院了,在别的科,再后来就没消息了。黄玲也没去打听,医院里这种事多,打听不过来。

这些事跟考核没关系,跟绩效没关系,跟晋升更没关系。但你说它没关系吧,它又好像占了你很多东西。时间,精力,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2024年初护士长调走了。黄玲那时候其实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说黄玲觉得自己一定行,但好歹干了几年副的,业务也熟,早到晚走的,值夜班从来没推过。最后任命下来是一个比黄玲大八岁的姐姐,之前在ICU干过很多年。说实话黄玲服气的,人家资历在那儿,危重症的经验黄玲确实没有。但服气是一回事,心里空落落的是另一回事。宣布那天下午黄玲在更衣室待了挺久,也没哭,就是坐着,看着更衣柜的门,门上贴了张便签,是黄玲自己写的今天也要加油,看了一会儿觉得挺可笑的,撕了。撕的时候胶没撕干净,留了一块白印子,后来也没管它。

从那以后就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劲没了。以前看到活就想往前凑,后来看到活先想这是不是黄玲的活。同事说黄玲变沉默了,黄玲自己没觉得,可能就是话少了。也可能不是话少了,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领导找黄玲谈过几次话,说年轻人路还长,不要因为一次没选上就泄气。黄玲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领导,黄玲会调整的。出了办公室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有一次谈完话出来在走廊碰到保洁阿姨,阿姨问黄玲吃饭了没,黄玲说吃了,其实没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吃了。

2023年底开始玩那个游戏。叫幻境旅人,名字听着挺玄乎的,其实就是个氪金手游。同事都在玩,午休的时候几个人头凑在一起看,黄玲凑过去看了两眼,画面确实好看,角色穿的衣服亮晶晶的,翅膀一扇一扇的。黄玲那天晚上回家就下载了。下载的时候网速慢,等了挺久,黄玲就坐在那儿看进度条一点点走,也没干别的。

一开始就是睡前玩半小时。后来变成一小时,两小时。再后来下班回家什么都不干,先打开游戏。游戏里有个世界频道,有人聊天有人吵架,黄玲一开始不说话,后来买了个限定的翅膀,挺贵的,折合人民币大概小一千。戴上以后在世界频道走了一圈,好多人私聊黄玲,说姐姐你这个翅膀好好看,说能带带黄玲吗,说你是哪个公会的。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现实里没人这么看黄玲。在科室黄玲就是个副护士长,扎针、排班、处理纠纷,没人觉得黄玲有什么特别的。但在游戏里,黄玲戴着那个翅膀站在那儿,就有人围过来。后来黄玲又买了坐骑,买了时装,一套一套的,每个月工资基本都充进去了。有一次发工资当天充了八千多,充完以后看着银行卡余额愣了半天,然后告诉自己下个月省着点。下个月还是一样。

钱不够就借。跟同事借,跟朋友借,说周转一下,发了工资就还。工资发了先充游戏,还款的事就往后拖。拖到2025年初,外债差不多五万了。有个同事委婉地提了一次,黄玲当时脸发烫,说马上还马上还,转头又去借了网贷。

网贷这个东西,没碰过的人真的别碰。黄玲一开始想着借一笔短期的,把同事的钱还了,然后自己慢慢还平台。结果平台有个什么拉新返利的活动,说邀请新人注册能拿奖励,黄玲鬼使神差地弄了,奖励没拿到多少,反而又借了几笔。利滚利,几个月的工夫,三十万。

三十万是什么概念呢,黄玲那时候一个月到手七千多,不吃不喝得还三年多,还不算利息。每天早上醒来看手机,全是催款短信,电话一个接一个,黄玲不敢接,调成静音,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像个活物。有一次在收费窗口,手机震了,黄玲看了一眼号码,手一抖,找零给错了,多给了人家五十,那人倒是好人,退回来了,说姑娘你没事吧。黄玲说没事没事,谢谢啊。那人走了以后黄玲在窗口后面坐了好一会儿,前面有人喊挂号才回过神。

2025年春天中心调岗,门诊收费窗口缺人。黄玲主动申请去的。同事都挺意外的,说你一个副护士长去收费?黄玲笑了笑说临床太累了,想轻松点。其实是逃避,收费窗口不用面对病人的情绪,排班规律,最重要的是,黄玲那时候已经没脸在病区待了,催债电话打到科室过一次,虽然黄玲没接,但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也可能没人看,是黄玲自己心里有鬼。

收费窗口的活确实简单。挂号、收费、退费,一天重复几百遍。七月份系统升级,新系统在现金退费这块有个毛病,复核的时候有时候会跳过去,不用二次确认。黄玲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给一个老人退多收的挂号费,七块钱,退完以后系统没让黄玲复核,黄玲当时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黄玲。老人拿了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黄玲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不知道老人听见没有。

那天晚上黄玲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七块钱。不是七块钱的事,是那个口子。像衣服上脱了一根线,你不拉它没事,一拉就越扯越大。黄玲翻来覆去的,后来起来喝了杯水,水是凉的,暖壶里的水白天烧的,忘了盖塞子。

第一次动手是大概一周以后。金额很小,两百块,虚构了一个退费,钱揣进兜里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接下来几天黄玲每天都去查账,看有没有人发现,没有。风平浪静。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金额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一部分还了网贷,一部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一部分又充进游戏了。

黄玲那时候已经不太正常了。白天在窗口收费,面无表情地收钱找钱,中午吃饭的时候刷一下游戏,看有没有新出的时装,晚上回家继续玩,玩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现实里机械地活着,一半在游戏里穿着亮晶晶的衣服飞来飞去。两边都不真实。有一次黄玲在游戏里跟人组队打副本,打到一半有人喊了句奶妈加血,黄玲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应完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电脑屏幕亮着,桌上的外卖盒已经放了两天了。

2026年初审计。通知下来的时候黄玲正在吃饭,筷子差点掉了。审计组进驻前那几天黄玲基本没合眼,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什么动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像什么。黄玲知道跑不掉的,账面上的数字缺口太明显了,异常操作记录一条一条的,傻子都能看出来。

春节前黄玲去了区纪委监委派驻卫健局的办公室。进去之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那天挺冷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楼前面有棵树,不知道叫什么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向天空,像在要什么东西。黄玲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上去了。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个人,拎着一袋橘子,橘子味儿挺大,黄玲闻着有点酸。

后面的事就不多说了。该交代的交代了,该退的退了,退不完的慢慢退。

前几天黄玲妈给黄玲打电话,说家里那边滩涂现在修了步道,不让下去摸螃蟹了,说海也没以前干净了。黄玲听着,嗯了几声。黄玲妈还说隔壁王阿姨家的姑娘结婚了,嫁了个医生,问黄玲有没有对象,黄玲说没有,黄玲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以后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零散散的,年还没过完。黄玲泡了杯茶,茶叶放多了,苦。喝了两口,放在桌上。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黄玲看了一眼,是游戏推送,说新赛季开始了。黄玲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茶凉了也没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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