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水从安化老山旮旯里跌跌撞撞,奔涌而下,进入资阳老城渐渐平缓的地势,便收敛了性子,一路缓缓向东,拐出一道温柔的弧线。青龙洲便枕着这湾碧水,在冬日里袒露出由青葱至苍凉却不失成熟丰盛的姿态。
离离荒草早已褪尽了青绿,却因秋风肆虐后饱吸阳光呈现着金银相杂的光泽。一脚踩上去,竟比记忆里的席梦思还要蓬松——这大地在寒冬里藏下的柔软呵。
我四处张望,用脚谨慎试探,选了一处最密实深厚的草地,与闺蜜们并排铺开几张防潮垫,侧身卧倒。
胸腹一贴上蓬松的地面,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家乡宽厚的掌心。
暖暖的太阳悬在天上,阳光穿透毛衣,在脊梁骨上慢慢游走,由起初的一丝丝暖意,渐渐汇聚成温热的溪流,从尾椎漫向肩颈,连指尖都浸透着茸茸的暖意,像轻握起一团暖阳下陈晒了一天的棉絮。
泥土混着枯草的气息,顺着微风钻进鼻腔,不是春日有些潮湿嘈杂的甜腻,也不是秋日的清寒凛冽,是一种沉静的、带着阳光烘焙过的干燥、略微清甜的香气,像身着蓝布细花的母亲,初春酿造的糯米甜酒,静待桃花开放时节,揭盖品尝。
侧身远远地望着,一排排如古城墙的芦荻俨然成了天地间最耀眼的主角。暖阳给它们镀上金色耀眼的轮廓,纤弱或依然丰盈的芦花,倔强地泛着点点细碎的银白,风过时便随着风的方向,柔软着腰肢摇晃,像极了明清古巷戏楼上弯腰谢幕的演员——不似夸张的水袖翻飞,仅报以微微颔首的矜持,每一次摇曳都带着“曲终人不散”的回味与韵致。
心,便就在这暖、这香、这晃动的光影里慢慢安静、沉沦。
没有梦,思绪乘一叶无桨的舟,随资水缓缓漂向白云深处。
待再睁眼时,日影已渐渐西斜,一看手机屏幕显示已是下午三点。
迷迷糊糊间,犹如猛遭棒喝,忽然警醒了古人为什么在冬至祭天、立春踏青——原来身体比理智更早察觉:人是需要全身心贴近土地,像植物一样从阳光里、从大地中汲取能量的。
便记起小时候,母亲常常鼓励我们兄妹打赤脚走田间小路,说可以预防疾病,母亲叫它“扯地气”。
“扯地气”,多形象啊,扯了地气,仿佛那些积攒在肩头的烦忧,堵在胸间的郁闷,都顺着脊背溜到四肢末梢,渗进了大地深处,与大地交换能量后,身心只留下轻快。
同伴们也陆续醒了,橙子的甜香混着保温杯里茶香,咕嘟一声,迅速滋润了干燥的喉舌。
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嚣、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言不由衷地恭维奉承,只剩果皮剥开的清香和轻松闲话的家常。
抬头看天,流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着形态,刚才还是一匹奔腾的马,转眼就消散不见,只剩下天空无边无际的留白,让自己再次悟得白云苍狗的原意。
时间的指针仿佛在洲渚的荒草上弥散了刻度,只剩下茶水、果香、静静的原野对慵懒如我们的慷慨馈赠。
收拾好防潮垫沿环江小径漫步。
此刻,夕阳已把资水染了满江,江面由远至近倒映着两个太阳——一个在天上灼灼燃烧,两个在水下瑟瑟成千万片金箔,随如鳞的资水晃动。一群小得令人怜惜,不知名的小鸟停留在苇秆上,小爪子紧紧地抓握,待我们近前举起手机拍摄,忽然扑棱棱飞起,在金色的苇丛间划出数条细碎的弧线,倏忽不见,为这场无声的演出添了几声喝彩。
芦荻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成了金色丛林里的剪影;苇秆上的荻花,此刻都成了点点晃动的音符,在这夕阳谱就的金色乐谱上奏响。
直到一缕缕余晖如金色的画笔涂抹洲渚,枯草树木都披上了金红的纱衣,我们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原来极致的奢侈从不是高端会所顶级橱窗里的大牌陈列。它是阳光穿过毛衣晒在后背的温暖,是家乡原野荒草混着泥土的清甜气息,是青龙洲芦荻扬起一头银发如花鼓戏演员谢幕时的轻盈,是资水长天微风细语时的心照不宣。
回首遥望,此刻的青龙洲,江流潺潺絮语,夕阳渐渐隐入山峦。心中便涌入一种深深地感动:我们,不过是偶然闯入这场大自然盛宴的幸运儿。
于是,我悄悄把这无需付费的奢靡,深深藏进早已被家乡温润的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