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初一大早,手机屏幕不停闪现着新年祝福与出游邀约,沉吟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敲下“初几再约”几个字。
书桌上的陈皮茶已煮了两轮,深褐的茶汤在莹澈如水晶的壶中翻滚,飘荡出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像秋菊,带着淡淡苦味,又像书页间流淌的过往时光。
把自己安放在藤椅上,摊开那本读了一半的《庙堂之忧:范仲淹与庆历新政及北宋政局》——深蓝色封皮上,“庙堂之忧”四个字像桌上那块沉甸甸的墨玉镇纸,压下了室外的热闹。
鲍坚先生的文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轻轻打开了历史与现实之间的暗格:“如果那些已经远离当代的历史仍然展现出它对现实的影响,那么它就跨越了时间的长河而回到现实,成为历史的一个细胞、元素,甚至是重复的片段。”
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某则视频中的场景:北宋东京的夜市灯火与如今城市的霓虹重叠;范仲淹在朝堂上的慷慨陈辞,和今天新闻里的民生议题遥遥呼应。原来所谓“历史”,从来不是故纸堆里的死物,它是潜藏在我们生命里的DNA,携带着生长、发育、繁殖的生命信息;是街头巷尾流传的俗语,是我们做出每一个选择时,潜意识里的参照。
“国事如家事,历史也是现实。”鲍坚先生的话像一杯湖南人喜欢的邵阳大曲,猛然一口,呛得人心肺俱张。 那些在史书里写下浓墨重彩的帝王将相,何尝不是另一个时空里的“关键少数”?他们推行的新政、犯下的错误,像一面镜子,照见今天的治理逻辑;而那些乱世里的流离失所、盛世里的安居乐业,更是写满了“民为邦本”的朴素真理——这些历史之镜,难道不值得我们在茶余饭后,多多观照?多多思考?
王羲之《兰亭集序》中写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我端着茶杯,看着袅袅上升、变幻如飞天的热气出神:数百年后,未来的人类回顾我们今天的AI革命、全球化浪潮,会不会像我们看王安石变法一样,既惊叹于时代的浪潮,也惋惜于人性的局限?
如果上天允许我选择时代,我想,我依然会留在当下——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是我曾亲身参与的、正在发生的历史。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目十行,而是把《庙堂之忧》摊在膝头,指尖摩挲着封皮上凹凸的纹路。
随书所赠的董其昌书法《岳阳楼记》折页被我徐徐展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几个字,在纸页上舒展着筋骨,似岳阳楼上古朴、悠扬的编钟,跨越千年时光,在时空中激荡回响。
鲍坚先生说,这句话具有超越时代的先进性。我忽然明白,它的“先进”从来不是指某种制度,而是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这种精神,在范仲淹的时代是抵御外敌的铠甲,在今天,是古代先贤传承给千千万万普通民众的豪情与底气。就像疫情里挺身而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志愿者,像在实验室里熬夜的科研人员,他们或许没有“居庙堂之高”,却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忧乐天下”的信仰。
“任何一个时代,追逐名利的人必然是多数,这是人的本性,只要不侵害他人、不危害国家,都可以理解。但是如果能够面对高官厚禄而不为所动的人连一个都没有,或者社会的时尚是耻于清贫甚至嘲笑孤高,那么这个时代必然是极端功利的时代。”
读到这里,我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想起时下物质上的攀比,想起视频里翻看到的奢侈品,想起那些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网红——我们的时代,似乎正在陷入一种严重的“成功焦虑”里。
但总有一些人,像暗夜里的灯:比如我身边默默坚持公益事业三十多年的全国金牌义工、在湖区为留守儿童教授绘画六年的模范退役军人、提前退休提取住房公积金、筹措300多万元资金拍摄公益电影驰援乡村孩子的湖南卫视导演,以及她率领的那支不要报酬、坐绿皮火车、吃十元一盒盒饭的年轻制作团队,还有跨年夜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坚守的交警、消防、保洁、商场工作人员......
他们像范仲淹笔下的“古仁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用自己的方式,为时代奉献着一份温暖。
鲍坚先生还写道,山水能洗去人们心中的烦忧。让我想起去年秋天在沩山的日子,站在密印寺的千年古银杏树下,看着历经风雨,四次雷击仍屹立不倒的古树,看着金黄的银杏叶飘落在青石栈道,那一刻,所有的焦虑都被风吹散了。原来所谓“洗去烦忧”,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山水中找回内心的平衡——就像读书一样,让我们在与智者的对话中,学会与自己和解。
正月初三,我把目光投向书架上的“柏拉图注疏集”。
爽利的白色封面上,筋骨伫立的红色宋体像一团火,“苏格拉底的申辩”这几个字,让我仿佛看到两千多年前的雅典法庭:苏格拉底穿着破旧的长袍,站在一群被愤怒蒙蔽了真相的雅典公民面前,目光坚定地说:“分手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去活,谁的去路好,唯有神知道。”
我开始逐字逐句地啃读,思绪回到儿时大锅灶旁的岁月:火舌跳跃,舔舐着灶膛,母亲揭开柴火灶上的锅盖,刚出锅的红薯焐白米饭——那是我小时候最爱的味道。刚熟红薯的甜和米饭的香,在嘴里慢慢散开,妥帖到心里。
我把每一个哲学概念都细细嚼碎、咽下去,像吸收养分一样,让那些智慧流进心里。
维特根斯坦曾说:“语言的边界便是思想的边疆。”
我忽然明白,我们之所以会焦虑、会迷茫,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的“语言”太匮乏——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不知道该如何读懂世界的复杂。
而读书,就是在扩充我们语言的“四库全书”,让我们有能力去理解更广阔的世界,去表达更细腻的情感。
那思想从何而来?无非是读万卷书与走万里路。
前阵子看到一个话题:“什么才是真正的见世面?”有人说,是在纽约的摩天大楼里喝一杯咖啡;有人说,是在西藏的雪山下仰望星空;还有人说,是在老家的田埂上,听爷爷讲过去的故事。
我想起去年年底在炭河里博物馆看到的青铜鼎,三千年前的工匠在上面刻下的花纹,和今天我们在手机壳上贴的贴纸,本质上都是对美的追求;我想起在小镇的菜市场里,卖菜的阿姨和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和国际会议上的唇枪舌剑,都是各自对生活、对所在立场的独特表达。
原来“世面”从来不是单一的标准,它是月球的A面,也是月球的B面;是罗马的废墟,也是格陵兰的冰雪。就像抛锚在罗马街头的汽车,或许需要格陵兰地下的石油才能重新启动;而在格陵兰冰原上仰望星空的人,或许正通过罗马传来的信号,了解世界的变化。
世界的多元,原本就没有高下之分,每一种生活,都有它的价值。
但我始终把读书摆在行走的前面。读书是“知”,是在心里先搭起一座房子的框架:它让我们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美,什么是丑;让我们在出发之前,就有了辨别方向的罗盘。而旅行是“行”,是带着这个框架去丈量世界:我们在山水间验证“天人合一”的道理,在人群中体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智慧,在挫折中理解“祸兮福之所倚”的辩证。
没有扎实的认知地基,走得再远也只是漂泊——就像没有罗盘的船,在大海里随波逐流;而读透了书,先哲的智慧就成了脚下的磐石,哪怕生活的风雨再大,我们也能站稳脚跟,不迷失方向。
鲍坚先生说:“《岳阳楼记》所倡导的精神可以作为一个时代的风向标,以精英阶层是否崇尚它,是否崇尚它背后的几千年文化,来检验一个时代是否昂扬向上还是迷惘空虚。” 我忽然觉得,这个“精英阶层”从来不是指少数人,而是每一个读过书、有思考的普通人。
当我们在公交里读一本哲学书,当我们在饭桌上和孩子讨论历史,当我们在网络上理性地表达观点,我们就是在为时代注入“昂扬向上”的力量。
在这个AI时代,很多人焦虑地问:“人类的未来在哪里?”我却想起去年看的一场画展,AI画的画精准、完美,却少了一点“人味”——那种笔锋里的犹豫,色彩里的情绪,是机器永远无法模仿的。
人类最不可替代的,是刻在基因里的对美的感知,是对艺术的共情,是面对苦难时的悲悯,是取得成就时的谦卑。
这些,都是算法无法计算的“变量”,也是人类文明最珍贵的火种。
所以当有朋友建议多读哲学与艺术类书籍时,我深以为然。
哲学让我们学会思考,艺术让我们学会感受——它们是触感细腻的指尖,让我们感知生命的温度与激情;它们像一双翅膀,让我们在庸常的生活里,拥有飞翔与俯瞰的能力。
人类文明的长河从远古流淌到今天,从来不是靠冰冷的算法驱动,而是靠情感的温热、思想的迭代。
从甲骨文上的象形文字,到今天手机里的表情包;从岩壁上的原始壁画,到今天电影院里的3D电影;从孔子的“仁”,到今天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每一步,都写满了“人”的温度。
我甚至大胆地设想:地球不需要人类,但人类需要地球。而地球之所以孕育人类,或许就是为了让这种“向美向善”的火种,在浩瀚宇宙中找到一处可以安放的地方。就像我们在黑夜里点起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整个世界,而是为了照亮自己脚下的路,告诉自己:我们在这里,我们还在思考,我们还在热爱。
手里的《苏格拉底的申辩》还在继续,柏拉图用冷静而克制的文字,记录着苏格拉底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拒绝越狱,拒绝妥协,因为他知道,他的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哲学的开始——就像范仲淹的“忧乐精神”,在他去世后的一千年里,依然影响着每一个读过《岳阳楼记》的人。
我忽然参悟到书籍对于人类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为了让我们变得“博学”,而是为了让我们在纷繁世界里,守住内心的宁静;在物欲横流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在面对选择时,多一分从容与坚定。
读书是对抗愚昧最锋利的武器。它让我们不必穿越时空,就能和苏格拉底辩论“什么是正义”,和孔子论道“什么是仁”,和李白对饮“天生我材必有用”;它借智者的眼睛看世界,用先人的智慧丰盈灵魂,让我们在方寸之间,就能拥有丈量天地的格局。
我当然知道金钱的重要性。它是煮饭生火的燃气,是生病时的医药费,是孩子的学费,是父母的养老金——它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底气,是遮风挡雨的屋檐。但我更清楚,不能让它成为人生的终极目标。
过分看重金钱,就像给自己戴上了镣铐:我们为了赚钱熬夜加班,错过了孩子的成长;我们为了赚钱尔虞我诈,失去了朋友的信任;我们为了赚钱忘记了初心,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看似拥有了一切,实则沦为了物欲的囚徒,再难求得内心与灵魂的自由。而经过历史长河大浪淘沙所存留的书籍与知识不同,你越是热爱它,它越是会慷慨地回馈:它会给你一双慧眼,让你在浮躁的世界里看清事物的本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需要,什么是虚假的欲望;它会给你一颗在喧嚣中保持宁静的内心,让你知道“凡人畏果,智者畏因”,在生活的风起云涌中依然从容不迫;它会给你一种超越时代的信仰,让你在面对困难时,多一份勇气与力量。
读书,本就是对抗愚昧最有效的方式。
它让我们松绑心灵,跨越时空,与古今智者促膝长谈;它借他人的视野拓宽自己的格局,用先人的智慧丰盈自己的灵魂;它让我们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不平凡的意义。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或许无法决定社会发展的趋势,无法改变世界的复杂,但我们可以决定自己读什么书,走什么样的路,成为什么样的人。
就像此刻,我坐在案前,窗外文竹长长的绿条在早春的微风中摇曳,书页轻翻,与千年前的智者讨教,与自己的内心对话——这,是我能品味到的最宁静、最安稳的赏心乐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