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谚说“春雨贵如油”。
丙午年正月初十,淅淅沥沥的雨丝,把这贵如油的甘霖,均匀泼洒在凤凰坝的田野上。
我撑伞踱向屋前那片雨雾中的菜畦。
春雨沙沙,打在伞面上窸窣作响。远处的田野笼在薄雾里,像蒙了层半透明的轻纱。一排排整齐如哨兵的雪松,被雨水洗得碧翠发亮,深绿枝叶衬得田埂边的油菜花愈发娇嫩——那黄不是文人笔下浓烈的金,没有金属般的刚硬,是嫩生生的鹅黄,衬着叶茎的嫩绿,像刚孵出的雏鸡雏鸭的绒毛,温温柔柔铺在田野上,连雨丝落上去,都带着几分怜惜。
红艳艳的茶花如少女酡红的脸,从油亮的绿叶下探出来,雨水似碎玉在花瓣上倏忽滚落,更添几分娇媚。
我踩着被雨水泡软的田埂,小心地探进油菜花海。
雨打花田“沙沙沙”,像有人在耳边轻语;偶尔几滴雨珠从高处的花苞滚落,砸在另一朵花苞上,花瓣轻颤,无声处竟让人想起古琴弦上轻颤的散音。
脑海里忽然浮起古人“僧楼听雨”的画面,从前只觉得那是高人隐士的闲情,是凡人遥不可及的风雅。可此刻撑伞雨中,望着眼前朦胧的乡野,忽然懂了:听雨的心境多受环境的影响,古今从无不同——雨是同一缕雨,只是听的人,站在不同的人生渡口,或平凡平淡现世安稳,或乱世战火流离失所。
元代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便把这“听雨见人生”的意境写到了极致: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首56字的小令,是蒋捷一生的缩影。他曾是南宋进士,却恰逢元灭南宋的乱世,一生颠沛流离,把国破家亡的愁绪,全揉进了雨声里。
年少歌楼听雨,红烛摇曳、罗帐轻垂,雨是助兴的背景音,衬着青春不识愁滋味的轻狂;壮年客舟听雨,江阔云低、断雁哀鸣,雨是漂泊的注脚,裹着天涯孤旅的悲凉;暮年僧庐听雨,鬓发已白、心境麻木,雨是沧桑的回音,席卷了亡国之痛的沉默。
三幅画面,如3D影像一一闪过,从春到冬,从欢到悲,道尽了个人的悲欢,也潜藏着一个王朝的兴衰。清代词论家许昂霄曾评此词“此种襟怀固不易到,亦不愿到”,那是因为字字句句,都是诗人在乱世里熬出来的血与泪。
想到此处,不禁暗自为自己庆幸:不必经历歌楼绮梦的虚妄,不必体味客舟听雨的悲凉,更不必承受僧庐听雨的沧桑。撑伞安然站在这和平盛世的乡野,伴着亲友的暖意,听春雨与菜花私语,品出雨润乡土、滋养心灵的雅致。
雨水潺潺,万物静穆,只剩唰唰的雨丝和水珠滴落伞面的“嚓嚓”声。 雨幕如烟似雾,世界和我的内心在此刻同时柔化、朦胧,远处的房舍、近处的菜畦都晕成了淡墨轻染的背景,唯有眼前的油菜花,在雨里亭亭玉立,像刚梳洗过的小姑娘,一脸清纯,一脸明媚。
我点开手机录像,把雨打花茎的画面拉近放大,将这极致的温柔,妥帖收藏进心底。镜头里,雨丝斜斜,编织着叮叮咚咚的雨帘,油菜花苞与茎叶在风里轻轻晃,似在倾听又似在避让雨丝的悄悄细语。
这一刻,所有烦心事都被雨丝冲散,心里只剩这满田的鹅黄嫩绿,只剩下这敲击心灵的滴滴雨声。
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馈赠,从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而是眼前触手可及的平凡:是边疆战士用严寒酷暑守住的安宁,是科研工作者用毕生心血护佑的安稳,是亲友围坐时柴火灶上飘出饭菜的清香。
陶醉间,不知在雨中拍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悠长的呼唤,朋友刻意捏着嗓子模仿儿时父母的腔调:“满女姐,饭熟哒,快点回来呷饭啰!”
鼻尖钻进熟悉的香气——是柴火含着松香的烟气混着鱼肉的鲜味。我应声撑伞往回走,远远地看见灶房的烟囱里飘出炊烟,在雨雾里蜿蜒,像一条轻薄的白丝带,袅袅娜娜消散在天际。
雨雾在田野里缓缓游移,炊烟裹着香气飘向远方,花田的雨声仍在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场春日聚会,轻轻敲打着节拍。
原来,我们穷尽一生追寻的诗意与远方,从来都藏在这平凡的日子里:在乡野的春雨里,在平淡的三餐中,在与亲友围灶而坐的烟火气里。只要你愿意停下脚步,倾听内心的声音,就能听见春雨与花田的呢喃,品出这盛世里,平凡日子的质朴、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