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建筑传奇,从来不仅仅因为它单薄的美感,更是因为它把地域的、历史的、文化的、民族的、实用的种种特质,与美感杂糅呈现,凝聚着地域文脉的延展与丰盈,蕴含着地域的精、气、神,从而代际相传。
银城益阳,自秦置县,已两千余年。
资阳是益阳的文化母城,而有着“最美江南古巷”之称的明清古巷,是老城人记忆深处潜藏的共同温暖。
她的美,不仅仅在于巷子的幽深、9米高巷墙的高耸、独有的拱券撑墙。
那些被鞋底磨得发亮的长条麻石,那些麻石缝里钻出的豆青蕨类、青砖围墙上布满的黄绿青苔,飞檐翘角上在阳光下的闪闪蛛网,都是时光流年撰写在古巷的注脚——每一道裂纹都藏着老城挑夫的脚印,每一片瓦当都镌刻着来往商船的云帆记忆。
始建于明,兴盛于清,至今已有300余年历史的明清古巷,是自清以来,湘楚大地上有着“银益阳”美誉的标志性地标。
作为银城的“母亲城”——资阳老城,因水运建于斯,兴于斯,源远流长于斯。
当志溪帆落,资水的浪涛拍打着大码头隐入江中的石阶。毛板船、竹木排靠岸,货物源源不断搬卸到殷记堂宽敞的库房,古巷里银号高高的柜台后,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拨得算盘噼啪作响,熟稔地与客商兑付着白花花的银圆。
赤膊的船工露着古铜色的腱子肉,炯炯有神的双眼,扫描过姑娘少妇如风中垂柳的窈窕身影,钻进酒肉飘香的月明楼一醉方休。
此时,养性花园楼台歌榭歌舞正酣。
江西樟树国药店门前的铁笼内,一只吊额猛虎在笼内来回踱步,发出一声声低沉愤懑的呜咽,彰显着地道药材的货真价实......
这里,是老益阳供血的主动脉,码头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货物,古巷汇聚五湖四海的生计。
佝偻着腰的脚夫肩扛超出体重的沉沉货物,从头堡到三堡,从码头到岸上,草鞋别到了腰间,赤脚的五趾如扇,坚实地抓贴在麻石路面,一路发出啪啪有节奏的声响。
月光如银河,直直倾泻在三条古巷。
魏公庙巷旁庭院深深,私塾先生摇着蒲扇,考较着得意弟子的功课。月琴一声弹拨,搅碎月色,说书人声如洪钟,说唱起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夜渡资江,单刀赴会,与鲁肃定下平息战火之盟的故事。绘声绘色起吴家榜怎么当兵发狠,立下累累战功、娶了八个娘子的传奇。
月光如水,洒满灯笼巷内的清韵绣楼,绣娘在阁楼上就着窗棂的月光绣着凤穿牡丹,梦想着自己哪天也能一袭嫁衣,配得个如意郎君。
盛光保米粉、苏楚江甜酒、有成斋的绿豆糕、桃江的擂茶……特有的香气与甜丝丝的味道飘散在老城的上空,引诱着孩童们牵着爹娘、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手,一饱馋虫。
古巷折射过往,映照现实,指点未来。
如今巷子里的银号成了文创小店,药铺改成了瑞幸咖啡馆,与“苏楚江甜酒”的今生——东边湾甜酒比邻而居。
但巷中麻石条还是当年的温度,拱券撑墙仍稳稳托着彼此相邻的屋墙。
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用益阳土话回味起下洞庭、奔长江、到上海的往事,声音裹着资江的湿气,将“银益阳”美誉的鼎盛时期呼啸着带到自己或别人的眼前。
年轻的摄影师举着相机,镜头对准身着汉唐服装、在古巷款款走来的王昭君、杨贵妃们,白素贞一袭白衣,飘飘欲仙抢入镜内,古巷的美景一一摄进快节奏的当下生活。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深知,古巷前后三百余年的历史,向上追溯,向下延伸,实实在在渗透了湖湘人的精神,融入了码头文化的宏阔、包容与坚韧。
向上,它融合了梅山文化、楚文化、巫文化、三国故事、爱屋湾要塞遗址底蕴、资水上游傩面具的古老内涵;纵横间,又吸纳了江西文化、徽文化、山西文化、湖广文化......
在老城的九宫十八庙内,道教、佛教、儒家,种种传统文化、宗教信仰和谐融合,为民教化。
这是一个多么包容、谦逊、万物皆可相融的“银益阳”呵。
当梅山的巫傩面具在巷尾的戏楼上舞动,楚人的编钟余韵悠然回荡在皓月中天的月明楼;江西商人的算盘声和山西票号的账册页,在老城人们的记忆中涌现;“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后裔,在巷口的诸葛老井边用乡音交流着祖辈的故事,
都在默默昭示:古巷从不是封闭的容器,而是敞开的渡口——它接住了来自五湖四海的风,也把益阳的辣、韧、暖、柔,顺着资水,通江达海,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当你触摸向家码头上被船缆磨出的凹槽,就像握住了祖辈拉纤布满老茧的手;当你闻着巷子里飘来的东边湾甜酒的酒香,就尝到了奋斗后益阳人日子里的甜。那些“吃得苦、耐得烦”的倔强,那些“霸得蛮、不怕死”的血性,都藏在巷墙的每一块砖里——就像战国时益阳城迎战秦军的楚军,守到最后一刻;就像抗战时期虽千万人吾往矣,湖湘子弟背着大刀、长矛、汉阳造、穿着草鞋、布鞋、皮鞋义无反顾,走向纷飞的战火。
古巷,它不是修缮后仅供娱乐的景点,而是鲜活的、呼吸着、无言叙说的史诗。
它藏着银城的文化根脉,牵引指向益阳的未来;它述说着祖辈英勇的故事,呼唤着我们续写新的篇章。
当你踩着青石板走过,脚底与祖辈的脚印深深契合,你听见了历史厚重的回响,感到血液在脉管内汩汩流淌,振兴的血脉根根偾张。
这时,你才真正读懂了古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