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路车的终点站,是建新里,这是老益阳旧城区里,老木屋最后的倔强。
马路旁,一大片木瓦屋的屋檐低得触手可及。
弯腰、低头钻进木楼,穿过黑沉沉的堂屋,踩着那灰扑朴、视线模糊、一脚下去颤巍巍的木楼梯拾级而上——这时若遇人下楼,上下者必得侧身贴紧梯板,不然便会卡在狭窄的梯道里,挤得彼此笑骂着脱身。
爬上楼,最先撞见的是楚风。
这个长得像张明敏的文学青年,在春晚《我的中国心》一炮而红后,便学着港星的模样打理自己,笔名“楚风”,眉眼间竟真沾染了几分港味。
房中央悬着一盏白炽灯,有些昏黄的灯下,主人架着近视眼镜,眼睛贼亮,见人便呲开嘴,露出牙花子笑得灿烂。
阁楼外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走廊兼阳台,栏杆刻着一溜木质兰花雕花。
伏在木栏上,俯视,是窄窄天井里防水大水缸中一泓清水,可以照见自己隐约的影子。抬头,时常可见一群灰鸽子带着哨音,扑喇喇地划破有些沉郁或瓦蓝的天空。
约莫十平米的小阁楼,是80年代益阳文学青年的“根据地”之一——那时一扫帚扫过去,能打翻一屋子文学青年的诗稿与梦想。
这是楚风的爷娘给独生儿子留的婚房。
在那个年代,婚前能有这样一处私房,不亚于如今拥有一栋别墅,哪怕四壁糊着发黄的《湖南日报》与《人民日报》,面壁时也满眼都是文化与诗意。
来这儿的年轻人,有的骑着“除了铃当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哐当而至,有的步行半小时赶来,也有的会花一毛钱搭七路车,拿着省吃俭用买来的报刊书籍,只为赴一场文学的约会。
这群人时常聚在一起:为三毛的撒哈拉沙漠心动,为雨果的《悲惨世界》唏嘘,为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热血沸腾,也为海子、北岛、舒婷、雪莱等诗人的诗句心潮澎湃。
轮到某个文青生日,楚风会通知所有能抽身前来的人。
几瓶啤酒、每人一碗碱水面,就着建新里菜市场卤得透亮的鸡脚爪子、一碟子辣椒萝卜或老干妈,一群人围在灯下高唱生日快乐歌,歌声撞在糊满报纸的墙上,又弹回来裹着青春的懵懂与激情。
酒酣胸胆俱开张,有人突然吟唱起雪莱的诗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于是,有女孩子清脆的声音紧紧相随:《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缘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起头的女孩子刚诵到“这些都还不够”,房子里的女孩子便会情不自禁,像宣誓般地和上去: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一起诵读的声音越来越响,是诗歌,也是誓言,带着几分青春的张扬与坚定,直到青春的热血翻涌到每张年轻的脸上。
此刻,好像白炽灯的光都像是被渲染后明亮了几分。
接下来,楚风就会献宝似的不知从哪摸出一条白色围巾,像张明敏一样往脖子上一套,手背在身后,起调唱:“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剩下的“长江、长城、黄山、黄河”,便在所有人热血偾张的嘶喊中喷薄而出,木楼的窗棂上的灰尘仿佛都被震得扑扑落下。
末了,总有人会念起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念完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轻声叹一句:“多么天才的诗人啊”。
吉它声响起,《童年》叽叽喳喳唱响在池塘边榕树上的知了,冲淡这淡淡的悲伤......
这群人来自小城的各行各业:有机械厂的钳工,有中小学的语文老师,有医院的护士,有邮局的投递员,政法系统的科员、摆过地摊的文学爱好者....
大家总打趣邮局的文青“戴着绿帽子上班”,惹得那人红着脸追着大家打。
后来,有人的名字渐渐出现在省报的副刊上,出了短篇、长篇,成了省内颇有名气的作家;成了报刊编辑。有人进了机关,有人成了作协、文联里的头;那个总抱着哲学书啃的小明,沿着资江溯源而去,留下几封写满思考的信后,在贵州深山里失去了踪迹,徒留亲友一声声揪心的寻唤。
还有个叫银龙的,颇讨文学女青年喜欢。总说小城装不下他的梦,攥着一张张火车票往外面跑。他跑过南方的流水线,睡过北方的地下室,最后一身病痛地躺在广州的出租屋里,连治病的钱和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
还是与他一起长大的楚风接到电话,连夜南下,把他接回了这个他一直想逃离的小城。
2000年的冬天,银龙在贫病中走了,留下喜欢和他一起唱京剧的妻子和刚上小学的孩子,还有一抽屉没寄出去的明信片,每张上面都写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如今,我们这代人的人生已是深秋,木楼早已拆除,楼里旧人陆陆续续离开,有的去了远方,有的永远留在了时光里。
可只要想起建新里的木楼梯,想起灯下的诗稿与歌声,想起那群为文学沸腾的日子,心里就会泛起温热,眼睛就会有些发涩、鼻子就会有些发酸。
文学给了我们最朴素的滋养,让我们相聚,无论贫穷富有。
文学,让所有苍白的人生,艰难时多了一抹绚烂,疲乏时添了几分力量。
无论岁月如何沧桑,那颗文学青年的心,永远在胸腔里怦怦跳动——向生活致敬,向未凉的梦想致敬,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