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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静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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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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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落日,各美其美

在清溪村世界读书日诵读分享会上,一位同好提醒我:你写的“陪蚂蚁读书”“花田听雨”这类文字,文字虽优美,却少了些厚重,缺了对宏大叙事、对壮美的书写。

这句话让我想起王国维《人间词话》的开篇之论:“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他在书中第八则又补充道:“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这份“境界无优劣”的主张,恰是我写作一直遵循的原则。我以为,文学的审美价值,从来不以题材大小、风格刚柔论高下。

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风骨》中提出“刚健既实,辉光乃新”,重文章的阳刚之力;清代姚鼐则明辨“阳刚”与“阴柔”二元:阳刚者如霆如电、如长风出谷、如崇山峻崖;阴柔者如初日东升、如幽林曲涧、如霞如烟。

刘勰与姚鼐对刚柔风格的辨析,恰恰印证了王国维“境界不分大小优劣”的主张——阳刚之壮美与阴柔之优美,不过是境界的两种外化形态,并无高低之分。

大自然里,小桥流水潺潺是优美,珠峰耸峙入云是壮美;社会中,待人接物温文尔雅是优美,奋不顾身逆行抗疫是壮美;文艺工作者挥毫泼墨弹琴吹箫是优美,航天团队攻坚克难实现飞天梦是壮美;艺术中,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是优美,苏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壮美。

优美的核心是和谐,它从生活的宁静愉悦中生发,能让人暂时抽离现实烦恼,沉浸在朱光潜所说的“与人生保持距离”的直觉美感里。这种距离感,让读者在柳永的寒蝉长亭里,既能共情离别之苦,又能跳脱出来欣赏文字营造的空灵意境;李清照《声声慢》用七组叠词铺陈孤苦心境,更是以细腻笔触将个人情思与优美意境融为一体,让千百年后的读者仍能触摸到那份黄昏里点点滴滴的孤寂。

壮美的本质是超越,它源于人对自然与命运的征服欲,彰显着动态的生命张力。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借长江壮阔抒历史感慨,辛弃疾《破阵子》以醉里挑灯看剑写报国豪情,皆是用雄浑笔墨将家国情怀与壮美风格熔于一炉。当代作家阿来在《尘埃落定》中,以土司少爷的懵懂视角展现藏地百年变迁,宏大叙事里藏着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同样是壮美的典范。

优美是心灵的栖息地,如天鹅高蹈于静谧的湖畔;壮美是精神的突围战,似蚩尤激战于涿鹿之野。无论是优美还是壮美,终究都是精神自由的载体,是人类情感自由奔放的抒发形式:优美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静态自由,壮美是人突破现实束缚的动态自由。二者虽显现方式不同,却殊途同归——让创作者与读者在审美中超越现实,获得心灵的解放。

创作的核心从来不是风格选择,而是情感与思想的真实注入。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悲悯,汪曾祺《受戒》里水乡日常的恬淡,路遥《平凡的世界》中黄土高原的坚韧,风格迥异却同为传世经典,正因它们都抵达了“有境界”的高度。

春兰秋菊,各有风韵;牡丹苔米,各自芬芳。

我偏爱从一朵花上触摸整个春天,从一滴雨里感受万物滋养,从一只蚂蚁上体会众生平等——文学花园的璀璨,本就源于“星垂平野阔”与“小桥流水人家”的并存,源于大江东去的壮阔与绿肥红瘦的细腻相映。

这位同好的“厚重”之问,让我更清晰地确认:文学的厚重从来不是题材的宏大,而是情感的真挚、境界的高远——哪怕是写蚂蚁、写雨声,只要藏着对生命的尊重,便是有分量的书写。

正如王国维所言:“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只要以众生为要,以真诚为笔、以境界为魂,以有限的语言表现无穷的内涵,无论是小情小感的真诚灵动,还是大题材大背景的厚重雄浑,都能成为打动人心的佳作。

这也许,就是文学创作者存在的意义:用心书写,以真诚之笔,为读者打开一扇扇通往不同境界的门或窗,让每个人都能在文字里找到释放寄托情感的通道,踏上属于自己的心灵解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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