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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静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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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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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端午

公元前475年,战国拉开血雨纷飞的序幕。

七雄之中,秦、齐、楚三国三分天下,“合纵”“连横”搅得中原战火不休——铁马踏碎城池,戈戟刺破村舍,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把乱世搅得如一锅滚烫的开水。

南方的楚国,坐拥江汉平原沃土,疆域西抵巴山巫峡,东达东海之滨,南至南岭之巅,北接中原腹地,囊括今湘鄂赣皖苏浙大部,以及豫鲁黔粤诸地。

建都四百余年的郢都(今湖北荆州),春花落尽,夏至的暑气已漫过城垣,五月的第一个五日——端午,正悄然走近。

五月,是楚人口中的“恶月”。

溽暑裹着潮气,像张湿重的网,漫过河滩草甸;毒蛇在菖蒲丛里游走,信子霍霍;战乱后滋生的疫病,如云梦泽上空的乌云,沉沉压向村落。

江上渔翁摇着破船拂晓打鱼避暑,山中村姑背着竹篓凌晨拾菇躲日,人人都在湿热里煎熬,只求早日熬过这难熬的苦夏。

王城里,楚怀王听着幼子子兰与上官大夫的挑拨:屈原“喧宾夺主、居功自傲”,原本就对这位能言善辩、深得民心的左徒心存芥蒂,此刻更是怒火中烧。一纸流放令,斩断了屈原的仕途,也让他踏上颠沛流离的流放之路。

那时的益阳,还是楚地南境的水乡(秦统一后方置县)。

资水绕着洞庭芦苇荡缓缓流淌,渔歌裹着潮气,飘进了两岸桃花灼灼的桃花江。乡民们焚香祷告,敬天畏地,各自摸索着度过苦夏的法子:清晨把菖蒲削成利剑悬在门楣,盼能斩去无形邪祟;正午摘佩兰、艾草煮水沐浴,让草木清气浸透肌肤,抵御疫病;姑娘们用五彩丝线绣好香囊,填进朱砂、雄黄与香药,佩在腰间;孩童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绳,祈求天地庇佑,给脆弱的生命套上一层柔软铠甲。

桃花树下,家家户户摆开酒席,雄黄入酒,一口饮下,盼能御百病、驱五毒。傍晚时分,苍术、艾草的青烟从家家户户飘出,袅袅升入云端,像是给村庄罩了一层温柔的轻纱。

这便是最初的端午——没有悲情的呼唤,没有打捞的舟楫,也没有投进江中的粽子,只有人与天地的虔诚对话:用最质朴的方式,在时序流转里寻得生存的安稳,听天由命。

楚怀王十六年,屈原乘一叶扁舟,泊在了桃花江上。

平日里爱醉酒放歌的渔翁,把小船系在桃树下,难得安静。

初夏的阳光如金线洒向大地,他斜靠在桃花江边的桃花石上,微眯着眼,望着江面那艘影影绰绰的扁舟。早有消息传来,说楚王听信贵族谗言,要把这位心系苍生、力主改革、联齐抗秦的三闾大夫流放到这乡野之地了。

这位怀揣“美政”理想的诗人,沿汉水南下,穿过云梦泽的重重迷雾,最终驻足在了这片桃花灼灼的山水间。

渔翁与乡亲们热情地把高冠博带的屈原迎进江边茅屋。

左邻渔翁端来乳白鲜醇的鱼羹,右舍村妪送来一坛酸香爽口的腌竹笋,牧童敲起战鼓,牛角呜咽着吹响,男女老少操起盾与斧,跳起了粗犷的操干戚武舞。

月亮缓缓升起,山间白雾如纱,屈原在乡亲们的簇拥下,饮尽一坛坛腊酒,眉宇间的郁结,似乎也在这质朴的温暖里慢慢舒展。

此后的日子,屈原时常在天光云影间徘徊。

他看农人在水田插秧,倒影随水波轻轻晃动;听渔翁讲桃花江里桃花鱼的传说,嘴角露出久违的笑意。桃花江的柔波,抚平了他心中的愤懑;牧童的嬉闹,冲淡了他忧谗畏讥的焦虑。闲暇时,他在江畔种下一片片佩兰,清润的香气伴着墨香,浸透了案上的竹简。

他时常踱步到青竹葱郁的山崖,攀上那块突出的巨大石阶——或是迎风伫立,任衣袂翻飞;或是疾书竹简,把满腔思绪刻在竹简上。

一个雨后的清晨,他登台俯瞰桃花江,江面波涛翻滚,天空云卷云舒,胸中愤懑化作一声仰天长啸,如惊雷响彻山谷。天地间,充斥他一连串痛苦的诘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此刻,他把对天地的敬畏,升华为对真理的求索:“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天问》如巨石投江,在楚文化中激起千年涟漪;那座山崖上的石阶,从此被称为“天问台”,穿越千年时光,静静伫立,仿佛仍在等待着诗人的魂兮归来。

清溪悠悠,青山隐隐,白云渺渺,桃花江畔的日子,是屈原一生中难得的安宁。

可这份宁静,终究被战火撕碎。

他告别桃花江父老,带着亲手栽种的兰草一路南下,试图阻止楚怀王与强秦议和,却无力回天。怀王客死秦国后,襄王短暂起用屈原,却又被投降派蛊惑,再次将他流放。

当郢都沦陷的消息顺着湘水传来,屈原望着江面低回哀鸣的孤雁,几经辗转,最终停在了汨罗江畔。

此时的楚国,山河破碎,襄王逃窜,百姓流离失所。

屈原形容枯槁,在江边徘徊,如泣血杜鹃,反复吟诵着“哀民生之多艰”,把满腔悲愤化作《离骚》里的字字泣血。

公元前278年的端午,汨罗江水格外汹涌,波浪拍打着两岸,发出呜咽的声响。绝望中的屈原怀沙纵身一跃,践行了“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的诺言,以最决绝的方式奔向理想,用枯槁的身躯,为破碎的家国献祭。

乡亲们蜂拥赶来,渔舟如过江之鲫,桨声荡碎了江面的寂静。他们把糯米包进粽叶投进江里,希望鱼虾不要啃食诗人的躯体;原本系在孩童手腕上的五彩丝绳,慌乱缠在了龙舟上;原本用来沐浴的兰草,被插在了家家户户的门楣,向上苍祷告。

从此,避毒的祈愿与怀沙的悲情交织在一起,端午不再只是人与天地的对话与祝愿,更是活着的人们与屈原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就在屈原投江之际,秦将王翦的六十万大军已挥师辗压洞庭之滨。

郢都破城的消息传到资水边的爱屋湾楚军要塞,帐中士兵磨亮剑刃,青铜戈上的血痕还未干涸。他们拒听撤退军令,将军将染血的兵符拼合,一声“涉江!”,雪花如梨花般漫天飞舞。

七百口漆绘彩棺随将士启程,白幡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巫乐如泣如诉,像是屈原在江边招魂:“魂兮归来!”他们明知此去是不归路,却毅然涉江,步履沉重,挥戈秦军,绝不后退。

资江南岸的黄泥湖仙峰岭,新土堆成的坟茔如沉默的感叹号,剑、矛、戈、戟陪主人长眠,带血的兵符嵌入泥土,等待着有人读懂它的不甘、倔强与复国的期望。

这些楚地男儿,把《离骚》里“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刻进了骨血——他们拒绝投降,只知脚下是楚人的根,身后是楚人的魂。

帆过千年,桃江的桃花依旧年年盛放,汨罗江的江水依旧日夜奔流。

端午习俗在时光里悄悄演变:龙舟竞渡成了力量与团结的象征,粽子成了承载亲情的美食,五彩丝成了孩童手腕上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但益阳人从未忘记那桃花掩映的天问台,那里曾是屈原诘问天地的地方;湖湘儿女从未忘记屈原的“上下求索”,这份精神早已融入血脉骨髓。

如今的端午,早已不拘泥于繁复仪式,可与家人一同包粽子,把牵挂裹进糯米里;可与朋友赛龙舟,在呐喊中感受团结的力量;可在门上插一束艾草,让清香驱散内心的浮躁。

唯独内心一直持守的,是屈原那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始终保持对初心的坚守:对真理的追求,对家国的热爱,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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