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纪念长征九十周年,《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旋律一响,好些沉在记忆深处的旧事,就慢慢浮现脑海。
那年我19岁,刚从卫校毕业,分配回出生地银城的医院当护士。
天天在病房忙,总看见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陪着他住院的母亲。
老太太瘦小,常年咳得喘不上气,烟却抽得厉害。男人却从不呵斥母亲。
听说这男人以前在新疆当过兵,走南闯北,人活络,手脚也勤快,性子敞亮。
那时候病房条件差,病人多,没有现在的管道供氧。遇上抢救病人要输氧,得把过道里那上百斤、炮筒似的氧气瓶搬上架子车,再推去病房。
护工忙不过来的时候,这活对小护士来说,是费力气也讲技巧的麻烦事。
只要他撞见了,总会一溜小跑过来,熟门熟路把氧气瓶滚起来放到架子车上,帮着推到病房。
时间久了,科室里医生、护士都念他的好,年轻人尤其和他合得来。
因他在家排行第四,大家都叫他四哥。
静静立在资江边的益阳老城,两千多年后,像样的街道还是那么一条。
老益阳人笑言是“一条肠子通屁眼”,城,就那么大。
从北门到南门,女人上街扯几尺花布、买盒雪花膏,走不到半条街,总能撞上几个熟人。从西门往东门,男人出来买米卖菜,十有八九能碰到沾亲带故的街坊。
老辈人有句玩笑形容:倘若天上掉下来一把扫帚落到老城,扫到的不是亲戚,就是熟人。
八五年前后,湘北小城里也吹进改革开放的春风,开始引进外资,安装电子化自动生产线。
无线电厂这种干部子弟多的单位,早有锃光发亮的进口小车进进出出。
四哥就是厂里的专职司机,天天开着那台黄壳子丰田车在街上跑,一脚油门过去,格外打眼,让人心生羡慕。
街上后生子们开始留长头发、穿喇叭裤、花衬衫,提个双卡录音机招摇过市,邓丽君《甜蜜蜜》的声音从录音机里飘出来,半条街都浸在软乎乎的港风里。
从前闷在心里不敢随便讲的家世,这时候也从老倌子、中年人、年轻人嘴里慢慢冒出来,语气里带着压了好久的舒展与稍许炫耀。
来往时间长了才知道,我家与四哥家还沾点远亲:四哥岳母的娘,是我爹早年拜过的干娘。这层关系一说破,就像花鼓戏《打铜锣补锅》里蔡九哥碰见林四娘,多了层乡里乡亲的亲近。
四哥叫我爷老倌叔(老城习惯把父亲叫着爷老倌),却喊我娘姨。
后来走得勤了,四哥他娘应我娘邀请,到我家几间简陋的平房里小住。两个老人坐在门前阶基上晒太阳扯闲谈,四哥娘夸我娘饭菜做得好,我娘笑得合不拢嘴,让她多吃些,便又留她多住了几天。
日子长了,四哥便偶尔拿出他父亲向长生剩下的两枚荣誉勋章给我们看,慢慢讲起家里那些往事。
原来他父亲就是这小城里老人熟知的老红军向长生,大家尊称为向老。
向老参加过南昌起义,是长征路上的侦察队长,一路走过枪林弹雨,雪山草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一场没落下,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
四哥的亲姑母,是贺龙元帅当年过世的第二任妻子向满姑。按辈分算,贺老总是四哥的亲姑丈。
这些事,我以前在老城邻里间听过些零碎,但从四哥嘴里讲出来,每一段都像在眼前放映电影,生动、鲜活。
四哥说,父亲一身旧伤全是打仗攒下的,小伤数不清,大伤就有七八处。
六十年代初,湖南省委给这些一身伤病的老红军找寻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定点之前,先用小车拉着老首长们四处考察、钓鱼散心。
从长沙往北走不到一百里,就到了资江边银城益阳。
这里山清水秀,河流清澈,河汊子多,塘池也多。鱼儿时不时跃出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向老当时就把钓竿往水里一放,说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安家落脚。
向老家里一共有九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牺牲战友留下的遗孤,早年一直在延安保育院跟着他们夫妻俩生活,一大家子从来没分过家。
来益阳前,上级已经安置好了成年的老大老二,剩下的几个孩子热热闹闹,和几户老红军一起,住在当时专门拨款修建的红军小院里。
四哥说,父亲早年是红军特勤队长,有一回侦察到一份要命的紧急情报,为了躲过敌人追捕,向老在没过胸口的茅坑里蹲了整整一天,蛆虫爬满全身,硬熬到后半夜才钻出来。
他光着脚踩过荆棘,一步一个血印赶了几十里山路,连滚带爬准点把情报送到部队,使整个队伍躲开了敌人的重重包围与剿灭。
因常年打仗缺医少药,向老好几次重伤后疼得死去活来,实在扛不住了,只能吞点阿片镇痛。
疼痛是止住了,神经系统却落下不少后遗症。
解放战争时,考虑到向老的身体,部队没有再让他冲锋陷阵,安排管理军需补给,他经手的工作,多年没出过一次差错。
解放后,向老干脆主动打报告辞掉所有职务,带着一大家子从长沙到小城安心养老,半点儿特殊待遇都没跟组织提过。
原本他是可以申请去成都的,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湖南,这样,离桑植老家近一点。
那些年,小城街头流传着不少人都能聊上两句的趣事:
向老来益阳养老后,常常一大早就出门,不带勤务兵,拎着一杆全益阳都没见过的苏式钓鱼竿,去鹅羊池边坐上大半天。
那时候益阳人大多抽水烟、卷喇叭筒,他掏出来的烟,是当地人见都没见过的盒装洋烟。
巡逻路过的民兵起了疑心:这老倌子虽穿得普普通通,手里的烟却是高档货,鱼竿也闪光发亮,从没见过,莫不是带了改装电台的敌特?
几个后生一下子绷紧神经,大喝一声冲上去,不听解释,夺过鱼竿反手就把向老的手捆了,连人带“赃物”扭送到武装部。
向老也不挣扎,哭笑不得地被他们一左一右架着走,安安静静进了大院。
武装部部长听到报告,抓了个敌特,兴冲冲冲了出来,一眼看见向老,腿当场就软了。
他几步冲上去扒开架着向老的民兵,手忙脚乱解开绳子,对着后生大吼:“瞎了你们的眼!这是向老!老红军向长生!”
两个民兵当场僵住,腿肚子直打颤:这不就是传说里身手了得、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的革命老前辈向老?
刚才我们上去捆人,他怎么半点儿都不反抗?
部长脸黑得像关公,要关他们禁闭,还要给严重处分。
向老揉了揉被捆红的手腕,笑着打圆场:“两个后生莽撞是莽撞,但是警惕性高,是好事。禁闭就别关了,处分更谈不上,下次先问清情况就行,莫误伤了老百姓“。
末了又加重一句:”伢子们不错。”
那个胆子大一点的民兵小声嘀咕:“向老,大家都说您老身手好,刚才我们近身,您怎么一点都不反抗呢?”
向老听罢哈哈大笑:“我要是动手,万一劲大了弄伤你们,失手把你们撞进鹅羊池,万一你们不会浮水,我还得跳下去捞人。
你们真要是敌人,两个现在早就成我的下饭菜了。”
话音未落,向老抬手之间,两人背上的两支步枪已经落到他手里,随手又抛回去:“回去好好练本事,真遇上敌特,你们现在这两下子还不够用。”
后来向老枪伤旧疾发作住院,益阳地委专门从长沙请了最好的专家会诊,住了一个月才稳住病情。
住院时他看见近郊一个菜农凑不出医药费,医院催费停药,向老当场就把身上剩下的工资全掏出来,替人把医药费交了,让菜农治好病再出院。
从那之后,每个月一发饷——他一辈子都习惯把发工资叫“发饷”——就让勤务兵准时给那个家里四五个孩子、妻子身体不好的菜农送钱,连送好几年,月月不落,直到1966年向老过世。
听到向老走了的消息,菜农带着全家老小,从纸扎铺扎了个比别人大出一倍的花圈,在灵前“扑通”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半天不肯起来。
那时候运动刚冒头,还没波及益阳这座老城。
向老出殡那天,小城十五里麻石街,站满了自发来送别的街坊邻居,还有不少在向老家吃过饭、“打过秋风”改善生活的医务人员。
向老的老伴以前是延安保育院的保育员,战火里档案全烧没了,向老一辈子没跟组织提过一句补偿。
向老走后,她除了基础民政补助,半点儿老干部的特殊待遇都没享过,也没有半句怨言。
这是三哥四哥后来拿着母亲当年在延安保育院和孩子们的合影时,亲口跟我们说的。
日子像资江水一样哗哗流淌,入洞庭,奔长江,一年年就这样过去。
转眼间,四哥也儿孙绕膝。
他时常和在湖南省邮政局退休的三哥凑在一起,念叨着一件遗憾的事情:父亲跟着贺老总两把菜刀闹革命,从北伐、南昌起义,一路打到全国解放,出生入死立了那么多战功,南昌起义历史博物馆的将士名录里,却一直没有他的名字。
父亲活着的时候一辈子不争名不争利,可这份履历不该被历史漏掉。
这不是他们一家的私事,是共和国诞生道路上,一道不该被抹去的血染印记。 听多了他们的感叹,我便提了个建议:先把向老封存的档案调出来,再找三哥四哥的堂哥、全国年龄最小参加长征的老红军向轩当证人,在材料上签字,走正规程序申请,争取把向老的名字补进南昌起义博物馆的起义将士名录里。
整理好所有档案材料,我陪三哥、四哥一起飞去成都,完成文字记录方面的事情。
在成都军区总医院,我们见到了97岁的向轩老人。
他坐在轮椅上,盖着厚厚的军绿色毛毯,耳不聋眼不花,反应快得让我这个晚辈自愧不如。
向轩老人的儿子、四川电视台原总摄影师向国荣先生全程陪着,把带去的档案一页页念给老父亲听。
老人仿佛一下就回到了当年的岁月,一边听,一边纠正了几处记录里有偏差的细节。
他笑着回忆延安抗大的日子,说自己当年是队伍里最皮的红小鬼,首长们听主席讲课,他还敢偷偷捡主席抽剩的烟屁股嘬两口......
我坐在旁边安静听着,还给老人录了一段小视频,生怕漏掉这些再也复刻不了的往事。
镜头里,他讲起母亲牺牲后,怎么跟着舅舅贺龙参加红军,怎么和四叔向长生一起在枪林弹雨里闯,跟日寇拼刺刀拼得刀刃都卷了。
听得我们满耳满胸,都是滚烫的热血沸腾。
临走前,老人送我一本中国红为封皮底色的厚重书籍:《信仰的力量——四川老共产党员的红色回忆》,扉页上,他老人家亲手为我留下了遒劲的字体:向轩——2021年10月24日。
2023年2月13日,老红军向轩老人辞世。
同年,老红军向长生的名字,正式列入南昌起义博物馆的南昌起义将士名录。
秋风从资江边吹过来,拂过鹅羊池边向老曾经垂钓树下的垂柳,枝叶依然青翠。
站在红军院内,抬头仰望向老和几位老红军当年亲手栽下的香樟,如今早已绿荫如盖,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红军树。
我站在树下,内心良多感慨。
这些往事,从来都没有如烟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