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天台山国清寺记

乙巳年闰六月十八，祖母周氏随余游历天台山南麓。是日中庭，暑气炙秋。抵教观总持壁，祖母汗涔。余趋前拭鬓扇风。祖母莞尔曰：“无妨，心静暑自消。昔礼佛，常跋涉于炎天也。”言毕理襟，端目观之，恍清虚正中命门，神思飘举。神随景迁，未览体极。环四绝境，天地生息，万物竞胜。五峰含灵毓，双涧合山门。寺后擎苍翠，桂影覆禅庭。南坡承宝刹，云岫护金经。东峙引青鸾，松风漱玉音。幽谷开岚道，晨钟渡林荫。塔影倚祥云，瑞霭绕唐陵。回澜斗清浊，雨霁虎纹新。嶂岩屏翠，绿水萦烟。晴时天光开斗，熠彩齐辉，阴时濛雾回澜，天书彰华。故自语云“五峰层叠郁苕绕，双涧回环锁佛寮”。临安灵隐禅寺难齐此之避世，钱塘‌净慈禅寺‌羞应其之通灵，瀛洲普陀诸岛不及此之秀境。

须臾弥渡神回，携祖母同入山门。朱金宝漆刻彰“国清讲寺”，阶石沁凉，古木萧森，日光浮映姜墙，翠柏掩飞檐，影壁蟠双龙，玉狮镇寺门。初入天王殿东，现“国清寺”匾额，弥勒开怀，韦陀肃立，密迹威怒。出西门光影斑驳，烟火迷迹，纤秀遮首，忽见雨花古殿，殿额古意苍然，殿前铜鼎香火炽盛，青烟直上。其侧钟鼓楼阁遥峙，鼓奉观音，钟供地藏，晃晃光晕，袅袅余音。殿内四天王：持国调弦，护念安和；多闻持伞，福佑悠游；增长仗剑，慧断烦忧；广目握珠，鉴察清明。礼殿游阁，穿廊绕栋，亭轩缦回，楼堂高卧，鸱吻飞檐，斗拱参差，晖曜相称，谦合相让。至大雄宝殿，虔心三拜九叩；入五百罗汉堂，屏息仰观众相。气随温热，暑至极梢，汗漫芙蓉襟，水湿轻罗裳。虬藤老树难抵闰六炎天，余谓祖母曰：“暑极，归且凉，日出，旦方静”，祖母对曰：“甚是可矣”。

未时入宿古刹。香樟简雕，桐木易架，素灯映于桌案，漱盂置于暗角。篁席生凉意于榻，汝瓷沁寒玉于枕，纱罗被卸三伏灸，竹蚕衫阴酷暑安。酉时素斋毕，欲随溪行。片刻，云遮霞，雨入境，疾风转秋于山阵，乱雨打惊于宿檐，祖孙避之乃还。吾于堂内作《台州雨》记之，可谓“此间俱是清欢味，不羡蓬莱云外人！”情至深处，忽闻雷公振响以示降水，突现紫电闪破天阙，祖母骇然失色，手紧攥余袖，身躯微栗。余急揽其肩，温言道：“祖母勿惊，雷公行雨耳，孙儿在侧。” 轻抚其背，若抚童稚。未几雨霁，暮色四合，磴滑苔湿，遂弃寻凉，盥洗早憩。

翌日寅时，鸡未鸣，天犹黛。吾轻语：“祖母暂寤，待鸡鸣破晓，同诣宝殿进晨香。吉时在辰矣，慈安延眠。迨行，当先谒隋塔，遍历附山水焉，徐入山门”。

卯时日白于东方，月暗于西山，更衣毕，坐亭观曙曦渐染片柔，祖孙乐矣，祖母曰，“佛光微露，行裹途路”。沿滨溪步道，穿禅香木语，眺禾田翠屏，闻稻浪幽芳。偶入碑廊，交织回肠，随影迁景，姿舞流光。古木樟林，接天盖日，时娑婆如砂响，伴秋蝉振腹于冠，时聒噪如筛黍，和晨风动玉于枝，梵音沉浸，若春凌泛汛，若霖雨润物，若饮瑶池琼液，若聆天籁私语，陶然忘机，心惘若失。倏见佛光塔影，七塔端方峙列，凝驻清阳，似七僧守寺，似七彩祥虹，似七宝莲台。行数十步，折腰回眸，见烟锁云霭，恍如默守千年之孤僧，叹尽沧桑之宇宙，览极穷山之万变。偶遇同心者，云散形明，六面九级，高耸若百年松，横阔如千斤舫，空体顶休，夜可观星辰，昼可享日暖，雕壁玲珑，佛型栩栩，玄宗赞之高奇，弘历称之危靡。祖母凝望塔影，忽喟：“塔巍然如昨，昔游侣凋零尽矣——”语含唏嘘，目溯流光。余默然，紧握其苍手应曰：“今孙侍祖母，同礼千年胜迹，亦是佛缘。”祖母转顾，笑纹舒展，颔首掌心温。遂循霞客古道，卵石盘径，板岩嵌阶。

斯须显寺，见“隋代古刹”与“教观总持”隔涧相应。前者“陏”字一绝，苍斑攀岩，沉韵有加，后者思新维异，德践惟一，虑有所得者慎矣。踱桥遇“一行碑”，行云流水，高山远长。涧水自此西行，双涧回澜。吉时至，山门启。禅步逆履，印留“敕建天台山国清寺五百大阿罗汉宝印”。净手束衣，始礼佛。殿宇香烛鼎盛。再入大雄宝殿，无作而入，无相而出。仰观释迦牟尼金容宁谧，虔心默祷。后为鳌鱼观音，慈目垂怜，香花奉座，莲香弥漫，侧方骑乘象脊者，为之普贤也，驾驭吼狮者，为之文殊也。

绕行廊庑，幽凉袭袂，异香沁腑。瞥见东隅虬影，定睛乃隋梅孤标，曳姿成画。此梅能感三秋寒暖，可知生灵福苦，亦识天下兴亡，故战衰而亡，国清而盛，死而复生，已有千年矣！祖母轻抚皴皮，若晤故旧。谓余曰：“汝幼羸弱，尝撷梅入药。今见此愈老愈劲，汝亦成材，心甚慰之。”余肃立其侧，观祖母银发与古梅清姿相映，顿觉光阴流转，感慈恩深重，唯躬身应：“赖祖母鞠养，孙得健硕，敢不效梅骨？”梅亭翼然，飞檐若翎，鹂莺婉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