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梦

我拼命地跑，朝小村庄的土屋跑去，夜晚只有虫鸣和蛤蟆的咕咕叫，大片大片的水稻跟着风的足迹一会儿朝东晃一会儿朝西摆。这块地的水稻是新生老师家的，教过我小学二个年级。这地段和面积被好多家羡慕，听着大人的念叨，我们经过稻田边去上学，会时不时手插断几株稻子，还有的直接拔掉稻芯，一抽就抽得出来，然后当作一支箭扔向远方，插入其他家的田地里。

我回头看着天空偌大的月亮，我没有停止脚步，月亮是细长细长、弯弯的镰刀月，占据了半个夜空。我从没见过如此大的月亮，我害怕极了。

我好奇又恐惧的看看周围，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呢？和我交好的朋友和我躲迷藏了吗？还是父母丢下了我？

村口的池塘水干枯了，以往下几场大雨，池塘满的水面溢出田埂，家里大人不许小孩靠近池塘，看不见水和路的界线，会掉进深水里。我很怕水，村里小孩好多都会游泳，我不会，就因为如此，每当夏天，他们在河湾里游泳，我在岸上给他们看管衣服，衣服是没人去偷的，可我总得找些事情做，好让他们接纳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没有对别人有用的地方，是很难和他们打成一片的。这个道理原来从小到大都没有变。

只剩下一小洼的水在夜晚，在月亮下泛着粼粼白光，池边的柳枝条原本垂下来贴着水面，现在在空中不知方向的任风戏弄。水草软沓沓的耷拉在黏糊糊的泥土上，没水的池塘倒是把村人扔入池底垃圾一一呈现了出来，王五家断把的扫把，周三家黑袋子装着的鸡毛，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破裂塑料桶。这些东西可能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藏在了水底多年，有一日竟重新被人发现，还是夜晚被月亮追着跑的十三岁小伙。

葧荠地里有着脚印，是村口光棍老罗采摘完葧荠后人家留下的，个头瘦瘦高高的，脚印倒不大，平时他走路不会跌倒吗？烂的无法入口的葧荠被扔在了田埂上草堆里。一棵超过老罗家茅厕屋顶的桑葚树瘦瘦的立在村口，树枝条直插入夜空，上面挂着几片桑叶，枯黄且布满虫口，果子倒是不少，却没人敢吃，老人告诉我，只要单单立在一处，还比人高的桑树，结的果子是不能吃的，人吃了会生病，是留给鸟吃的。更何况还长在茅厕边的树。

我听见几声鸟叫，但见不到鸟的踪影，大白桦树上没有，一截倒塌的土墙上没有，我找遍离我近的鸟能待的地方，我想，鸟的出现最起码能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夜间流浪，被月亮追着。

我看到爷爷睡在竹床上，奶奶和我睡在垫着竹席的硬板上，路上奔跑的我怎么喊，怎么哭，他们都听不见，月亮一直逼近我，我后退着踩过石板，经过邻居家的柴门，邻居家黄狗的几声吼吠，不知道是对我吼还是对着月亮吼。

我一抬手就触摸到挂在天际的一颗星星，失去了光泽但有点烫手，我赶紧缩回我的手。接着继续跑，我跑过田埂，跑过水渠，跑过玉米地，玉米秸秆被丢在了地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看来秸秆是被太阳取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副驱壳了。一条路明明可以直接朝家中跑去，不知道我为什么绕这么多弯，我想喊醒自己，可始终听不见。

绕了一大圈，还是来到了原来的村口，路边的牛粪还没干，不知道是爷爷养的牛还是周三老头家养的牛拉的，反正它们吃的都是同一片河湾的草，我分不清。我能分清的是牛粪上的破窟窿是鸟啄的还是我和伙伴用石头炸的。

我好不容易跑到了菜园木门口，快到家了，看到周三老头坐在他家门口小板凳，拿着芭蕉扇，又是拍着背又是拍着腿的，在驱赶蚊子。我终于在牛棚顶上瞧见了鸟，叫了几声，朝西北边另一个村子飞去。我问周三老头都凌晨了，怎么还在外面坐着。他又问我为什么大晚上在外面乱跑。我说月亮在追我，这么大的月亮我从来没见过，你没看到吗？

他对我笑了笑，继续摇着芭蕉，眯着眼靠在门框上，旁边燃烧殆尽的秸秆，散发一缕缕灰烟，这是周三老头用来赶蚊子的。

我来到门口，从土砖逢里拿出钥匙，掸去土灰，插进锁扣，我要把半个天大的月亮追我的事跟他们说去，进门看见奶奶在水缸里舀水，奶奶对我从外面跑回来没有好奇，可奶奶刚刚还在睡着，现在怎么就做饭了？我皱了眉，藏住我的心事，我顾不了这么多，我跑去床边，摇着熟睡的自己一边大声呼喊，我要跟他说我今晚的事情。

一只手从胸口滑落，我从梦中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