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二十岁,正是澎湃激情的年龄。
那时文学的火焰点燃了我,中国汉字的魅力,在文学作品里迸发出的诱人光芒,如朝霞,如彩虹,如美丽童话,吸引着我,使我孤傲地想扑入文学创作这团烈火,融入中华文化的精神森林。哪怕做这片森林荫下的一株幼苗!哪怕做幼苗旁一棵小花或做一株悠扬的小草!
生活的目标一旦选定,我执着、热情地为此努力。除了白天少有的务工或帮父母干庄稼活,每个夜晚,我如同燃烧般,在仓颉的灵魂文字中拾荒,在读书写作中悠哉,在幻想中寄托希望。
是的,青春年少,谁不想把知识当作生命的薪火,助燃的火焰?
那时我在夏县老家村里担任团支书,对驾驭文字的作家们很是崇拜,对于把文字当作野马放纵的诗人,更是仰慕至极。
当作家,是那时的理想目标。
参加刊授大学学习,参加《文学青年》的函授辅导。舍不得吃穿,稍微攒几块钱就买书读书,不断创作。
写了不少诗歌小说,不断寄往报社或杂志社,但大多泥牛入海。偶尔发表一篇短文或豆腐块,便高兴好长时间。
一次从报纸上读到河北泊头市青年诗人余守春,成立文学社,得到河北省委书记高占祥的支持,他丙夜无眠,萌生了成立文学社的念头。
成立文学社,一来可以引起文化和旅游部门重视,二来可以编印社刊,作品交流更广泛,进步会更快。
于是,我鼓动几个喜欢文学的年轻人成立夏县瑶台山文学社。并且自己向公安局申请备案刻公章、印制瑶台山文学社信封,稿纸,开始征稿编辑第一期社刊。
当时我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但为了办文学社,我对愿意参加活动的文学青年说出的很多豪言壮语,却由于经济困顿、经验不足或者知识浅薄等难以兑现,只是组织大家爬了两次瑶台顶。
私下里,我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创作出好的作品。除了采风写作,还不断外出学习取经。无钱住旅社,抱着一件军大衣,又当被子又当衣。去太原学习取经,得到太原青年画家李国伟的热心帮助,并得到老诗人孔祥德老师几次指导作品。去河北泊头市余守春家,了解知春文学社的办社经验。
回家后,信心满满,便与樊军等编辑油印了文学刊物《瑶台山》。
80年代,景克宁先生为宣传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成就,从运城师专的学校讲台走向全国十几个省市大讲坛,报纸杂志上刊登了很多宣传文章,我每天晚上到村里的学校看报纸翻阅杂志,读过不少关于景克宁先生的长篇报道,更是心潮澎湃。
有一天,听说景克宁先生来夏县礼堂演讲,而参加人员是全县高中教师和县直单位工作人员。为了聆听演讲,我骑自行车到县城,混在教员队伍中进入礼堂。
演讲开始,大礼堂的舞台上景先生仪态儒雅,目光炯然。他身着白衬衫、黑礼服,抬首动足,形象迷人洒脱。他不带任何讲稿,却胸藏珠玑,口若悬河般演讲,陶醉了台下每一个听众。
特别是他站在台上开口一句,“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的大地徘徊。”犹如诗人的深情吟诵。
《共产党宣言》的枯燥理论,经先生之口,产生神奇魅力,立马引发现场暴风雨般掌声。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聆听大师级的哲人演讲。景先生声情并茂的言语犹如一座高峰,风鸣雷振,叫人尽情享受激情。
我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大场面,景先生优雅坦荡的演讲,奇绝险峻的人生经历,让人心跳加速,也让人更多地思考人生。
他的演讲,条理严密,满含激情、抑扬顿挫,文采斐然。他丰富的知识储备和惊人的记忆力,使整个演讲过程佳句妙语,恣意吟诵,引起的感染力与冲击力,令人无以言表。
当时的大礼堂座无虚席,但随着演讲的不断高潮,不断有新人涌入,门口、过道、走廊,聆听者挤得水泄不通。台下一张张满含敬佩、敬仰和激动的脸庞,用一次次雷鸣般掌声,表达内心的感动和感激之情。
先生的演讲思辨冷静,无论冤狱生活,还是家人遭受的不幸,他都以美学家闪烁哲理的言行,激励自我,捕捉生命之美,启迪人们的深思。他神采奕奕,潇洒自如,用声情并茂的艺术语言讲述,激情像音乐舒缓起伏,更像徐徐春风拂过聆听者的心灵。
他古今中外,旁征博引,丰厚的知识储备,经他的喉舌如甘露清泉,喷薄而出,浇灌一块块枯燥心田,又如熊熊烈火,燃烧着听众的心,激奋着人们向上的力量。
他抑扬顿挫的吟诵,行云流水般的激情声音,回荡在礼堂,荡涤着人们的灵魂,引来一次又一次的掌声,如风暴涤荡着我的心海……
活动结束后,演讲的场景犹如电影,犹如梦境,使我久久不能平静。
在我骑自行车从夏城赶往郭村的路途中,在我回家后的好些日子,景先生的音容笑貌,一直在脑海中荡漾,在梦幻中回响。
什么是神?什么是人间至美?
什么是心醉?什么是神往?
景先生自带灵性和真性的演讲,是精神的美,逻辑的美,才华横溢的美。是播入心田的乌托邦种子,给我的精神旷野打开令人神往的大门。
景先生的演讲,犹如播火的普罗米修斯,让听众精神层面的升华,达到普通文化场景无法企及的高度。也让我第一次对美有了深切的感知,对知识的力量有了更深切的认知。更加认识到只有不断读书学习,才能从庸俗走向崇高。
《瑶台》第二出刊后,我首先给景先生寄去一份,信中言辞恳切希望得到先生的提携和指导。
1985年夏天,我在裴介镇郭村老家,村里分发报纸的黄大爷给我送来报纸,里面夹有一封景先生的来信,信中这样写道:
“景盛群同志,我应邀在太原、西安、江西等地讲学。回到运城才看到你寄来的信及《瑶台山》,迟复为歉。你们热爱文学,愿为此而献身,这种精神是值得赞许的。希望你们能坚持下去,团结更多的文学青年,把《瑶台》办得更有特色。由于诸事羁身,匆匆草覆。祝你们成功。七月初将赴上海讲学,九月始归,特告。
景克宁八五年六月十日。”
读完景先生的亲笔信件,我反复凝视信笺上的洒脱文字,犹如又看到他潇洒的仪态,亲切的面容,内心十分感动,也充满了希望与力量。
我与内心仰慕的景克宁先生只是通过一封信,并未谋面交流,这封来信,使我更渴望亲聆他的指导与鼓励。
1986年元月份,《瑶台山》诗歌专集编辑完毕准备刊印,我便决定去运城打听景先生的住所,希望能亲见先生,听听他对一个农民文学社团如何发展的建议,也十分希望他能为我们即将出刊的诗专号题个词。
在运城高专,我从庙中同学杨全刚的口中打听了景先生的住址,决定前往拜访先生。
元月25日,我坐车到运城学院,找到杨全刚,向他表达了我的内心愿望。全刚同学与我匆匆忙忙吃完便饭,说,“要见景教授,只有趁他现在吃午饭去,他很忙,平时很难见到的〞
在高专家属院,我向一位路过的同学打听,得知景先生住在家属院第一排第四家。
走进景先生家,他们一家人正在逗着小孙孙开心玩闹,旁边有一位摄影师,拿着很多照片请先生过目!
我的突然造访,让一家人的目光全转向我。走近景先生,我有些惶恐地轻轻喊一声景老师。
景先生从椅子上起身,握着我的手忙说,“呵呵,你好,你好!”并示意说,“你请坐,请坐!”
“我是夏县郭村的一位农民!”我连忙介绍自己。
听我介绍夏县农民,景先生马上呵呵大笑说:“你一说是夏县的,我就知道你是谁,景盛群同志,你们办的《瑶台山》我看过两期,很不错。现在办几期了?”
“现在就出了两期,目前正筹备出一个诗歌专集,想请您为我们题写几句话,鼓励鼓励大家。”
景教授爽朗地笑着说,“好嘛,呵呵,好!好!”
坐在一旁的景教授儿子与儿媳看着我说,“你们的刊物每期印多少份?挣钱吗?”
景先生接过儿子的话题解释说,“他们是以乡村团支部名义办的内部交流刊物,我看过两期,很有成绩,也很不容易,搞得很好,很好!”
他又说,“现在各地像你们这样的文学社团很多,我们师专就有好几个。但你们是农民办文学社,更不容易,其中的辛苦,我能体会到,创作不易,办刊更不易!现在《河东文学》不要诗歌了,他们说诗歌无人看,读者太少。我看不是诗歌读者少,而是编辑风格问题,因为他们发表的那些诗歌,离生活太遥远了,脱离了大众,所以无人看!”
我当时因为被《河东文学》几次退稿,内心带有不满情绪,便说,“有人读的诗歌,编辑看不上,或者说不刊登!无人读的高大上,编辑用!”
景先生听完此话,呵呵笑了,说,“还是要努力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好的作品还是有市场的!”又问,“你们文学社现在共有多少社员?都是你们附近的吗?”
我回答说:“二十几个。还有太原两个,他们的作品都在大刊上发表过,是太原一位青年画家为支持我们,介绍几位诗友加入我们社团。”
景先生从桌子上抽出一支雪茄,往我手上提,说,“景同志,你吸烟吗?我这儿经常有年轻人来,在我这里不要局促!”
我连忙摆手,表示不吸烟,先生自己燃着烟后,边吸边与我交谈。
我从背包中掏出一个笔记本,拿出自己的笔,忙说,“景老师,我想请您为我们诗专号题写几句话。”
景先生笑着说,“好的,好的,还是用我的笔吧,写起来顺手!”
诗是文学之母,是文学的文学,艺术的艺术,是美的华采,美的精英。它是爱的晨钟,恨的警号,沉沦者的船,黎明的嘹亮的号角!
献给瑶台诗专号
景克宁 1986年元月25日
写完以上文字后,景先生把笔记本交给了我说,“这是我给一个同志的诗集写的序言,从中挑选几句,算是与瑶台文学社同志们共勉!”
我看到桌面上有一沓景先生的生活照与演讲照片,便向他讨要照片留念。
景先生说,“可以的,你从这些照片中筛选你喜爱的,做个留念吧!”
由于是专业摄影记者作品,每张照片都令我爱不释手,景教授看我选择困难,便说,“随意选,选自己中意的,做个留念。”
选好照片后,我再次请他题字,景教授沉思片刻,提笔在照片背面写下这么几句话:
“人类是地球上思维的花朵,它开放在书里。真正的大学就在书里,应该用知识的盔甲武装自己,成为生活的强者!
盛群同志勉之
景克宁八六元月二十五”
写完后,先生将照片递我手中说,“景同志,做个留念!”我伸出双手接过照片,小心翼翼夹在笔记本中。
景先生慈祥地望着我,语重心长地继续说,“我首先祝你们诗专号成功!但是,接下来文学社的工作很多,你们办文学社,有什么困难,如何克服困难,会遇到很多问题,该如何克服,有何打算?”
“我想做生意挣些钱,把文学社活动搞起来,把刊物办下去,但几次尝试都失败了,活动也搞过几次,但大部分人很难坚持下来,因为大家都忙着干活挣钱,现在农民还是不富裕。”
“是的,农村的情况我还是了解一些,大部分人都没什么钱,还要劳动赚钱养家,还要搞文学创作,你们办刊很不容易哟。”
这时,景先生的儿子取过一些报纸和信件,放在桌上说,“爸,今天的《山西教育报》寄来了,报上发表了你的答记者问。还有你的几封信。”
景先生将报纸接到手扫了一眼,又拿起一些信件拆开看着,渐渐皱起了眉头。
他愤怒地说道,“这又是一桩不合理事情,这个社会不合理事情太多了。可我只是一个教书的,又怎么能管得了?诶,不合理!太不合理!”
我看了一眼景先生手中的信件,原来是临猗县一位农民,写信诉说他与邻居的宅基地纠纷一案,村干部都偏袒一方,希望得到先生的帮助!
景先生说,“全国各地投诉打官司,五花八门来信太多了,我即使不吃饭不睡觉也回不了那么多信!再加上业务工作,事务性应酬,我也很累,没办法。有不少事情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呀,呵呵……”
我看到先生有点疲惫地闭着眼睛,在轻轻摇头叹息,突然想起夏县团委工作的一位同志曾透露,景先生要去夏县温泉去疗养,便问他啥时候去疗养!
景先生说:“我有这个打算,现在身体很需要疗养,也希望有个避静的地方,休息一下,读些书,写点东西。常天这么下去,可怎么受得了?现在常常头晕,曾有几次昏厥。就这样也不一定能去了,疗养院每天都有很大开销,我可住不起,我得看师专领导和夏县县委的安排,如果他们不管,我就没法疗养了。你是如何知道我要去疗养?”
“我是听夏县团委工作的景丽娟讲的,她说是您的学生。”
在一旁的师母望着先生,心疼地说,“这些领导,嘴上说关心他,但谁也不真正关心他,非得把他累得趴在病床上才有人管,诶!”
景先生听师母说话,微微一笑,没有言声。沉寂片刻,他转头问我,“你自己发表过一些作品吗?”
“很少!只在《火花》《河东文化》和《山西农民报》发过一些!”
他说,“不要急于发表,发表多并不等于就成了人才,真正的好作品,真正的好人才终归会得到社会承认,要记住这一点!”
这时候,门外进来几位某剧团的编导,向先生求教业务上的事,小小的客厅立马觉得人稠地窄。我看人多屋小的地界又突然进来这么多客人,连忙起身告辞!
景先生听说我要走,忙说,“屋子是有点小喽,呵呵!也行吧!回去一定多读书,多读古典名著,读书多了,视野就开阔了,自然就能写出好作品!好吧,代我再向文学社的社员们问好,就说我祝你们成功!”
我连忙点头说,“谢谢景老师!我一定把您的问候带到!”
我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景先生坚持要送我出门,我推让不过,他把我送到巷口,又说,“农民们都存在生计问题,每天要干活养家,来一趟也不容易,走就走吧,以后有空再来,我也希望你以后常来!”
我一边感激地点头,一边准备就此告别。景先生伸出双手握着我的手,深情地说,“一定记住,多读书,多读名著,开阔视野,要相信,人才终究不会被社会埋没的!”
我再次表示感谢!景先生一边点头示意,一边挥手说着再见。
在他深情的目光注视中,我们互相挥手告别。
直到走了好长一段路,我转身回望,先生仍站在巷头微笑着在目送我……
几十年来,我的生活是在复杂的人生经历中不断成长。景先生读书、做人、做事的道理和学问,深刻地影响着我如何心怀善良、充实梦想和希望。
多少年来,每每回忆师哲谆谆教诲,总是心潮难平。而面对生活的压力,虽然文学社团后来因种种原因解散了,我自己仍挣扎努力着坚持读书写作。我相信,哲人总是舍其事而成其心。
我的努力虽然少有收获,但坚持读书,不断创作仍是我体验生命价值的终生追求。
只是多年来,有负先生希望,没有创作出像样的作品,更是羞于面对老师殷切的目光。
景先生的信件与题字照片,我一直珍藏手边,先生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脑海回荡。
景先生去世是2006年3月2日,由于在外打工繁忙,我得到消息已是6月份,没能送先生最后一程,内心悔恨与无奈,无以言表。
对于景先生的辞世,我一直想写一篇纪念文字。但是,几十年漂泊不定,生活起伏跌宕,却终未成文。
我写文章,少有即席赋就。一来学识浅薄,笔力不逮。二来半生漂泊,虽读书有瘾,但赚钱无门,性格有点内敛。自己写的东西,更觉羞愧出手。更何况写大家的回忆文章,慎之又慎。
2024年11月,翻看旧日记时,思想二十岁时与景先生的短暂交往,以及接受的灵魂洗礼,感觉内心欠情太多,哀婉不息。
大师已去,余音悠悠。
写此追忆,一来缅怀恩师,二则可以让著名历史人物,永远“活”在当今读者面前,以释负疚!
也许,生活、读书、学习,不断创作,用饱满的情怀惠及未来,才是我对先生最好的纪念念。
但愿努力,能有好的作品奉献,以慰藉我内心深处,对景克宁先生的缅怀!
注:此文根据86年元月笔记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