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推广良好的社区邻里关系,上级将煦伟机械厂的家属院选为了“社区文明创新试点区”。
家属院的居委会很快召开大会,颁布了《邻里互助评估政策》,调动邻里间相互扶持的积极性。
赵主任告诉大家,任何邻里间的帮助都可以写进记事簿中,要登记清楚事项和时间,还需要受助者的亲笔签名。月底可以带着记事簿找居委会兑换积分,积分最高的家庭将会被评选为“邻里互助模范”,收到上级派下来的现金奖励。
会堂里人满为患,都拼命拥向台上领取记事簿,堆满了蓝色册子的桌子被一抢而空。每家门口都齐刷刷地挂上了记事簿。
起初,人们都觉得新鲜。孙师傅帮张大姨修了水管,郑重地在记事簿上写下:“3月2日,为张大姨修理水管,45分钟”,后面紧跟着张大姨的签名。
可是渐渐地,事情似乎有些变味了。
住在楼顶的吴老师是中学语文老师。她主动为不识字的楼下的李奶奶读子女写的信,李奶奶颤颤巍巍地按下了手印。
晚上回到家,丈夫发现记事簿上又多了两条记录。
“3月8日,帮助李奶奶修理收音机,20分钟;陪伴李奶奶回忆往事,30分钟。”后面还有一条备注:“情感关怀类,建议计15分。”
“可她的收音机本来就没有坏啊……”丈夫嘀咕着。
“嘘,”吴老师压死了声音,“李奶奶又不认字。再说,人家老钱家可都已经攒了好几页了,咱得撵上。”
月底,居委会果然评选了模范代表,还发了奖金。吴老师以两分之差输给了老钱家。
老钱当众发表获奖感言时,谦虚地说道:“我不过是帮邻居家搬了几次东西……邻里之间,举手之劳,都是我应该做的……”但是还是有人注意到,那些邻居家总是在社区检查前一天需要搬东西。
记事簿越来越厚,人们之间真正的关心与帮助却变得越来越少。他们开始计较:“修自行车该记多长时间?陪老人聊天每分钟多少分?辅导对门孩子写作业应该按照科目计,还是该按时间计?”
居委会的门口常有来找主任的人——他们对自己兑换到的积分感到不满,要找主任讨个说法。
直到一个雨夜,意外发生了。
小波的父母晚上加班,把孩子委托给了对门的刘婶。刘婶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把小波安顿在家里,提笔工整地在记事簿上写着:“4月12日,帮邻居照顾孩子,提供晚餐,并进行了安全教育,3小时”,然后放下笔就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刘婶心想着该给孩子送回去了,就拿起了记事簿去房间里找小波。
刘婶家传出了她的尖叫声——孩子不见了。
整栋楼都随之震动。人们第一次放下了记事簿聚在了一起。保卫科也出动了。
面对小波父母的逼问,刘婶吓得脸色惨白:“我看着他明明在房间里啊……”
在保卫科的调查下,大家才知道刘婶分明是出了门,压根没有照看孩子。刘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终于,搜寻人员在家属院的一间废弃的屋子里找到了正在哭泣的小波。原来是晚上独自一人留在刘婶家的他因为害怕,便跑出来找妈妈,可是却迷了路。
家属院的人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小波的父母喜极而泣,刘婶只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这签名自然是没了着落。
本以为事情就过去了。居委会却就此事开了大会,要求所有人到场。“这次意外体现出了我们评估政策的巨大漏洞,”赵主任怒吼着,“居委会决定对于刘丽萍同志看守儿童擅自离岗的虚假记录提出严肃批评,扣除其当月全部积分,所有人引以为戒。”
“孩子都差点丢了,就说这个?”台下有人小声议论着。
“大家安静!就是因为事态严重,所以要严肃处理,完善制度。我们搞这个计划,是为了鼓励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不是让你们搞形式主义。如果所有人都像刘同志这样,我们的计划的意义何在?”
刘婶哭了,台下嘈杂的人群也变得寂静。
一个大学生正坐在礼堂的一个角落,翻着一本本档案,好像在纸上标记这什么。
次日,新的规章细则被张贴在了居委会门口。“帮助看护小孩需每半小时签到一次;贵重物品托管需有第三方见证;情感关照类帮助需在记事簿上附有不少于50字的成果描述……”
人们默默接受。只是在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帮邻居照看孩子了。
初夏,李奶奶去世了。那是的一个傍晚,吴老师像往常一样来到李奶奶家找她在记事簿上签名。推开门时却发现李奶奶已经不在了。
一个看似每天都在关心和陪伴这位老者的人,竟然连她身体不舒服都不知道。
她是一个独居老人,子女都在外地。吴老师一次次冷漠的来访让她本就孤独的心里更加雪上加霜。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在记事簿上签上一个又一个名字。
居委会为李奶奶开了追悼会。礼堂里的人们写着挽联,送上花圈,心里却对此毫不在意。
“以后咱们家积分又没着落了。”吴老师向丈夫埋怨着。丈夫想嗔怪她,想了想却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回到家属院里,人们又打开了记事簿。这次,他们惊讶地发现里面帮助李奶奶的记录都被做了修改。
吴老师看到“陪伴李奶奶回忆往事”的后面的“30分钟”上被用红色水笔打上了一个叉,写上了“约8分钟”。
记事簿的封底上还写着一行字。“李秀英同志生前说过:‘他们都很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家属院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记事簿上的字仿佛是一根根尖锐的针扎在人们的心里。他们想起了李奶奶,想起了她为自己按下手印时那双颤颤巍巍的手,想起了她失落的眼神。这些当时人们从未在意过的景象浮现在脑海,他们感到深深地自责。
第二天,很多人悄悄摘下了挂在门上的蓝色记事簿。
几天过去了,居委会突然又下达通知:上级要派人来家属院视察政策的试点情况,所有人需挂上记事簿并附有近一周内的互助记录以备检查。
人们再次把记事簿挂在门上,可翻开时却无从下手。老钱想到一个主意:交换记录。你记下帮我买早点,我记下帮你打扫卫生,实际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互相签上名就行。
这个方法很快蔓延开来,人们的记事簿上字迹依旧工整,签名也很是清晰,只是没有人会真正敲开邻居家的门了。
夏末的一个晚上,家属院突然停电了。整片小区变得漆黑一片,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来到楼道里,嘟囔着“怎么停电了”。
黑暗持续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没有记事簿,没有积分,人们只是站着聊着几句闲天。
小波的妈妈给刘婶递来一把扇子:“天热。”
刘婶红着脸,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歉意:“那天……真的对不起啊。我应该看好他的。”
“都过去了,孩子也没出什么事,咱邻居之间有啥大不了的。”
灯终于亮了。楼道里的灯光洒在人们身上,虽然昏暗,却觉得很是亮堂和温暖。他们笑了——发现自己好久没有挨得这么近了。
他们纷纷走回家中,关门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所有人的记事簿上都齐刷刷的多了一条:“停电期间,协助安抚邻居的心情,20分钟。”
一天天又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月底的奖金又发给了老钱,他站在台上,受到万众瞩目。他的发言词是“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情代代相传。”
坐在礼堂角落的的那个大学生还在整理着人们上交的记事簿。没有人知道那些册子会去向哪里。或许会被存档,或许会被销毁,或许会被送往更远的地方。但他们不曾想过他们失去的可能是更多的东西。
秋深了,人们依旧在那本记事簿上写下些不曾发生过的互助,签上名字。他们偶尔会想起小波消失的那个晚上,想起李奶奶,想起停电的那二十分钟。
但是他们摇摇头,继续提笔在记事簿写下这天该写的东西。毕竟,奖金还是要发的。生活,也还是要过下去的。
只是有时在深夜,有人会仿佛听见门在轻响,像是有人在逐一检查那些蓝色的册子,翻阅,记录,然后无声地离开。
而第二天,那些记事簿依旧还是安静地挂在门上,在晨光中微微摇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礼堂角落的那位大学生正拿起一本记事簿,翻开扉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当善意被计量,计量本身就成了唯一的目的。而他们,永远不会发现自己在计量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