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柳简榆的头像

柳简榆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3/26
分享

晓梅,我想你了

潇潇坐在山坡上发呆,数着天上的云"这一朵像小猫,这一朵像小船……"她轻声说着,仿佛身边有一个熟睡的婴孩。

数累了,潇潇一股脑躺在草地上。她平日连衣袖被弄脏都厌恶,可此刻她只觉得安心。初春的阳光正柔和,她不禁闭上了眼,心里想起儿时学过的一句话"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

迷迷糊糊中,潇潇还坐在大学的宿舍里,父亲打来电话“潇潇!晓梅简直疯了!"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潇潇很平静,她带晓梅去过医院,有重度抑郁和中度焦虑,所以晓梅会时而生气发抖,时而痛哭不止,让他人觉得不可理喻。潇潇平静地对父亲说:“她身体不好,你多担待嘛,等两天我就回来了。”

坐上火车,潇潇心情复杂,她深深同情着晓梅。她还记得年幼时,晓梅有一头又长又浓密的头发,大眼睛炯炯有神,总含着笑,与右脸的酒窝相得益彰。那时的晓梅说话总是温柔地,轻轻地。给她辅导作业,讲各种有趣的故事,讲自己的童年……但常常说着说着,晓梅就哭了;年幼的潇潇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总会跟着哭,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后来哥哥生了一场重病。晓梅让她去亲戚家借住。等再次见面,晓梅似乎就变了。她多了很多白发,总皱着眉,不时叹气。潇潇依然雀跃在晓梅身边,对她讲各种各样的事;可晓梅开始不理她,更多的时候还会把她推开“唉,忙呢。”

潇潇喜欢上了发呆,她在心里想象布娃娃们是她的好朋友,她和“朋友们”一起做游戏。晓梅总看见潇潇一个人对空气说话,一个人大笑,可遇见了外人却越来越内向,似乎学不会打招呼。

后来潇潇上了大学,她逐渐发现自己和同学们都不一样;只有自己的衣服是没有牌子的,只有自己是不认识各种奢侈品的,只有自已是不清楚各种社会实践的;同样,她也没有特长,也没有坦率的性格。在大一申请国家困难补助时,她在“每月的生活费数额”一栏填的“1200”。室友是班长,有一天斜眼看着她“有的人说一个月生活费才1200,这也太胡编了吧?困难补助有几个钱?为了那么一点连诚实都不要啦?”潇潇含着泡面愣了一会,突然有些脸红,因为其实她一个月只有1000,她已经在避免“胡编”了。

潇潇想要存钱,于是去了学校行政楼兼职"助管",其实就是月薪三百不到的保洁,打杂。负费老师会组织例会,强调工作纪律要求。比如:见到老师要问好,要熟悉每位老师到职称;老师没下班不能自行离开,主动给客人泡茶,主动打扫办公室卫生……老师说“大家既然选择来做助管,自然不是为了那一两百的补贴,那个工资实在太少了,是吧?你们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啊?至少——得两千以上吧?”潇潇立刻红了脸,撇眼别的同学,她们都面色平静地点了头。潇潇低下了头,偷偷吐了吐舌。

大约从这一刻起,她恨起了晓梅——晓梅就是她的妈妈,她恨父母没有托举她,她恨母亲恋爱脑嫁给一个又穷又控制欲强的男人……这些都是害得她现在种种窘迫的根本原因!

可潇潇还记得她大二的暑假,到父母那里去,看见母亲双眼呆滞,眼球浑浊;听不清别人说啥,哪怕贴着她的耳朵大喊;说话也变得结巴。她看着母亲,觉得恍如隔世。幼时母亲的形象还在她眼前,可明明只过了十年。唉,十年。

她带母亲去看了心理医生,取了抗抑郁的药,她监督母亲吃药。母亲如顽童般不愿吃,说自己不是神经病,她眨着浑浊的眼睛:“你爸就经常说我是神经病,我……我不能吃,你不知道,他看不起我……”

听母亲提到父亲,潇潇有点不开心。他让母亲未婚先孕,又是那样一个年代。母亲只好嫁给了他,外公外婆用尽积蓄准备的丰厚嫁妆几乎都被父亲醉酒后砸了个稀碎。婚后奶奶总处处挑母亲的错,总爱拿起一个凳子就坐到母亲窗前慢慢地骂,吵得母亲孕期常常头疼,天天泪流满面。后来哥哥三岁母亲被诊断出精神分裂,她终于受不了逃到了Z城。

父亲开始死缠烂打,半年后一家三口还是在深夜的火车站团聚了。晓梅说,她远远地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心想这是谁家的呀?走近了一看是自己的儿子。她捧起小孩冰冷的脸,眼泪簌簌掉落,心里埋怨自己的失职。男孩用黢黑的袖子蹭干她的眼泪"妈妈不要哭了"妈妈我好想你啊""妈妈我每天都梦到你哦""妈妈我终于见到你了""妈妈我好爱你""妈妈我想你"……她听得又哭又笑,紧紧抱住男孩,在车站坐到了天亮。

后来的日子过得像噩梦中的循环。晓梅一边上班,一边应付丈夫,一边抽空照顾孩子。那时的晓梅并不关心孩子的学习,更无所谓健康。她自己每天睡两三个小时,忍受丈夫醉酒后的打骂。而她的孩子,在她上夜班的时候,常常"无家可归",更别提填饱肚子。他只能眼巴巴看别的小孩吃各种零嘴,试图忍不住去捡别人吃剩的食物尝尝味道。后来一个冬天,晓梅破天荒给他买了一双新鞋,他开心极了,穿上新鞋到处走,却不小心跌入冰冷的河水中……

晓梅下班回家发现孩子不见了,又到处去找,听邻居说见到河边有双孩子的鞋,她眼泪夺眶而出,心里不停地祈祷,向河边奔去。还好她的孩子还是回到了她的怀里,她抱着嘴唇都发紫的孩子哭着责怪"河边多危险妈妈说过没有?你看刚买的鞋都坏了!"孩子囫囵说着"妈妈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要胡说……你真不让人省心。”

那晚晓梅和丈夫大吵一架,指责他看不好孩子。而丈夫不以为然的态度气得她推开窗就要跳下去。丈夫推一把倚在床上哭得撕心肺的孩子“你妈快死啦!还不劝劝?”男孩嘶哑着喊“妈妈!”晓梅回头了,她又退了回来,蹲在窗边哭得不能自已。丈夫抓起几粒花生扔进口嘴里,抿了一口酒:“哼,我就知道根本不会跳。”

晓梅给自己出了主意:丈夫如此不务正业,想必是压力太小了,再生一个也许就好了。

所以潇潇出生了。

想到这些,潇潇对晓梅说:“你最开始就该以强奸罪告他, 永远离开他!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机会。”“那时候谈恋爱哪里懂这些,以为有了关系就没办法了,不懂,哎呀,没上几天书……”“还有,你不该为了挽回一个男人而生下我,我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啊!”潇潇在气头上,打断了晓梅。

晓梅愣住了,愣愣地看着潇潇,潇潇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抬了抬手,“吃药吧。”晓梅这次很听话地吃完了药。

熄了灯,潇潇和晓梅并肩躺在床上。家里只有是一个看起来像危楼的二层,上下各一间屋,一楼中间用木板隔开,勉强分别客厅和厨房。洗澡是在厨房的一个角落,父亲在厂里接热水回来,兑着自来水洗澡。家里实际没有床,二楼用几块砖和一个木板做了一个床,平时父母睡这里,她来了之后就和母亲睡这里,父亲睡一楼,在地上铺上纸壳和凉席也算床了。

借着夜色,潇潇看了一圈房子,墙皮东一块西一块,地板灰扑扑的。她决定以后无论如何也要买一个合适的房子住,哪怕只有一个房间,绝不住这种房间,简直不是人住的!转念一想,父母常年住在这里倒是也不容易。

“潇潇,睡了吗?”晓梅突然喊住她。

潇潇嗯了一声,她明白晓梅又要开始唠叨了。晓梅最喜欢给潇潇讲人生感悟,可这些话潇潇自己都会背了,听着着实无趣。

“潇潇,妈知道你恨你爸,我也恨,真的。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恨他。我不是你说的恋爱脑,妈没办法,离婚了,他挣的钱不可能全部给你的,妈一个人挣的供不起你。你还要上学,你才大二,还要读研。潇潇你一定要考一个好的学校。你看你小时候多聪明,按照你高三刚开始的成绩,考一个985哪里会是问题。潇潇,不要再堕落了,家里的事情不要影响到你。”

“啧。”潇潇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潇潇,”晓梅推了推她,“潇潇,你听妈说。不要恨你爸,知道不?他不容易,你看这么差的环境,还是你上大学我来了才找的,他以前住的那个单间,漏雨漏风的,人家一个人在外面住了十多年,为的还不是你,他对你和你哥哥的爱是真的,我看在眼里……”

“那是他应该做的,不然他当什么父亲呢?你不要总这样,生是你们自己要生,养是你们的责任,不要总压在我身上,又不是我想来的!”

“天嘞,你怎么这样说话哦?”晓梅声音颤抖,仍然克制的压低声音,不想被楼下的丈夫听到。“那是你老汉哒?你读了嫩多年书,就这样子说话啊?安?”

“……”

“潇潇,读书首先要明事理。我以前也恨你外公,觉得他没能力,但是没办法,他就只有那个能力……等以后爸爸妈妈死了,没人这么爱你了,你就知道我们的好了……”

“你烦不烦,老是死不死的干嘛?”

“唉,没事的,人都会死的。”晓梅故作轻松笑了笑,“以后我死了你们不要大操大办,悄悄地把我埋了就好了。要是我瘫痪了,就给我安乐死,我不要那么痛苦的活着。我这辈子已经很苦了……”

“那没准我更先死呢,我可不能答应你。”

“说啥呢!也不怕忌讳!”晓梅撑着坐起来瞪着潇潇,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你还在吃药吗?”

潇潇愣了愣:“抗抑郁的嘛?我没怎么吃了,感觉我状态挺好的了。”

“你不是前两天还说控制不住手抖嘛?还有那个什么,怎么个想去水里泡着啊?”

“嗯,说不清,就是特别想去水里泡着,慢慢的享受窒息——我知道的,我立刻就去床上躺着了。”

“这两天别去游泳了。”

“嗯,我知道。”

“唉,你说你有什么抑郁的,不要给自己那么多压力,家里没人逼你。你已经很幸福了,你看哥哥,小的时候都没人管他,一个人经常在大街上乱跑。你看我,唉,更不说了,这个婚姻啊——唉,我以为结婚是一种解脱,结果呢,你看嘛。”晓梅一边说,一边躺了回去。

“从一个火坑进了另一个火坑。”潇潇补充道。

“何止啊,以前不管怎么说,你外公外婆多疼我,结婚过去,没一个人搭理我,还要受气。你奶奶真不是人,把我折磨成什么样?”

“外婆不也总喊你干这干那,做一堆家务?还要去讨好你那堆嫂子,给他们洗衣做饭,伺候小孩。天天给你找各种男的相亲,哪里幸福了?”

“唉……”晓梅沉默了好一会,“我还记得每次回娘家,他们准备我爱吃的肉放进柜子,也就回娘家能打牙祭了;离开家,走了很远,回头看见你外公外婆就站在山坡上,远远的看着我,你外公每次都会向我挥手;我在婆家受尽欺负,你爸结婚第一年的除夕就向我动手,我还怀着你哥哥呢,说我作揖不标准,不尊重祖先;你奶奶骂我啊,分家的时候就给一升米,对她别的儿媳女儿好得很呐;我给你外公写信,讲自己的苦,写完了自己撕掉,不想他们担心……”

这些话潇潇听过无数次了,可她还是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她总会想,如果可以穿越,她要穿越成外婆,好好的爱护妈妈,让她顺利考高中,读大学,再找一个爱她懂她的男人娶她。

晓梅看着天花板接着说:“外婆家离我们老家有多远你知道的,走路要一个小时,以前更难,走后山过去的那条泥巴路,要两三个小时。你哥哥一岁那年冬天,天刚刚亮我就醒了,打开门就看见你外公坐在门前那棵核桃树下,我连忙过去,我说爸爸你来干嘛呀。他就拿出来一袋米,一只杀了的鸡,半边鸭,一块猪肉,说这两天编凉席去卖了个好价钱,买了肉请客,这吃不下,给带来的。我说这么早,多久到的啊,坐下来吃个早饭吧。他摇摇头就走了。我愧疚啊潇潇,他肯定很早就出发了,天那么黑,他有没有摔。编凉席多累啊,三个人一晚上也就四五床,能卖几个钱;家里有好肉,你那些舅妈哪里能同意你外公带走?我真无能啊,结了婚,爸妈都不能进门坐坐,眼看着自己爸妈受人白眼。”晓梅哽咽了。

潇潇给她递了一张纸,想安慰几句,或者说几句可心的话,却说不出来,只能沉默了。

“潇潇,妈妈真的经历了很多很多,妈妈没有倒下,因为妈妈有你和哥哥。我就要活给别人看,看我吴晓梅不是能轻易倒下的,我才是能笑到最后的!潇潇,你要向妈妈学习,课程压力大,实验做不出来,有什么关系?你很棒,妈妈看在眼里,妈妈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但你也不能倒下!”

“嗯嗯,我知道。”

“那时候,我初中心脏病,你外婆每周都带我去镇上的医院治疗。那时候有小楼房,高高的,你外婆就说,晓梅啊,以后你就住进去。后来你四年级肺炎,我带你去医院路过高档小区也说以后你就住进去。现在妈妈不要你住进去了,妈妈只希望你平安快乐的过完这辈子。你要活得精彩,以后要找一个爱你的男人结婚,和他同甘共苦。”

“几百年之后到事儿了,越说越远了。睡了睡了。”潇潇扯了扯被子,换了个姿势。

晓梅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潇潇拿出手机,给室友花花发了信息“睡了吗?”

花花显然没睡,她家里重男轻女,她最讨厌回家面对她父母了。正好潇潇也不喜欢回家看父母吵架,所以寒暑假她俩都会留校,六人寝变成了两人寝,两个女孩一人一瓶酒,常常一聊就是天亮。

花花很快回复了她“没,咋了?”

“果然,我回家就会不开心,我妈给我讲了一堆让我堵得慌到东西。她说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可是每句话都在警告我要好好努力。”

“唉,父母都这样…”

“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Z城,请各位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车上的广播拉回了潇潇的思绪,她站起来,一阵眩晕,觉得地面也软软地踩不结实。她随手理了理行李,给父亲发了信息,东走西蹿地过了好久,才出了站。

远远地潇潇看见两个老人相互依偎着坐在角落,朝着出站口张望。父亲先看到她,拉着母亲站起来。晓梅定了定神,傻乎乎地朝着潇潇笑,两人向潇潇迎了过去。潇潇打量着两人:母亲穿着汗衫和黑裤子,一看就知道是贪图便宜二三十一件买的;父亲穿着唯一的那一件白衬衫,不合身的西裤,背着她初中扔的书包,不用问也知道里面是牛奶、面包、苹果之类,他们总觉得那是好东西,也觉得潇潇坐了车一定饿得不行。潇潇眼眶有些发酸,她记不得有多久没再好好看看父母,明明昨天都还年轻,自己也还是孩童。

晓梅格外很高兴,热情地拉着潇潇的手“幺幺,累不累?妈妈给你做了饭,炖的鸡,你高中的时候最爱吃鸡汤了,食堂一定没有妈妈做的好吃。”她转头对丈夫说,“你还记得上次去他们学校吧,那么贵,她平时一定没吃过什么好的。”说完又看着潇潇,慈爱又骄傲。

“那你们也不给我涨点生活费……”潇潇悄悄想。

父亲看着潇潇:“吃点不嘛?我带了点面包——是叫吐司吗?你妈说你爱吃。”

晓梅接过话茬:“那叫蛋挞!你真是一把年纪啥也不知道!”晓梅撅着嘴,父亲也尴尬地笑笑。

“我不吃,先回家吧。”潇潇想着现在吃饱了,一会回家就吃不下母亲做的菜了,那才是因小失大。

父亲连忙打开包:“那吃瓶牛奶吧?”“哎呀空腹不能吃牛奶。”“那就让她不吃啊?”“对啊,你不是说你饿了吗,潇潇?”“那我削个苹果!”“这儿不方便,一会到处是果汁!”“那还是吃面包吧。”“都跟你说了那是蛋挞!”“嘿,又没问你,你一直接什么话?”“哦哦,对哦。”

潇潇在一旁面红耳赤,在这的繁华的Z城,父母一口四川话七嘴八舌好丢人啊。她低声说:“回去吧,一会再说。”

还好这次父母都很听话地跟着走了,到了家似乎吃了好多饭菜,可又模模糊糊的一直看不清桌上有什么;父母今天奇迹般的和谐,她听见母亲笑得咯咯咯的;她压抑的心似乎也被舒展开来,坐在桌旁痴痴地看着他们笑,觉得很幸福,连时间都慢下来了。

断片一般,潇潇从床上坐了起来,潇潇看见母亲穿着那件绿色的外套,上面有好看的花纹;戴着黄色的围巾,衬得脸上的皱纹都没有了;她亮晶晶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正弯成了月牙,头发长长的扎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潇潇坐了起来,对站在床边的母亲说:“妈,你今天好好看啊。”她记得母亲这一身是在她出生前买的了,很有活力。“我每天都很好看啊!”晓梅俏皮地笑了笑,“谁知道会生出你这种丑八怪?”晓梅嗔怪地看了一眼潇潇。潇潇连忙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看着镜子里面的两人,说:“你看,我们长得多么像,认识我们的人都说我们一模一样嘞!”“我可不觉得我们像!”晓梅撅着嘴。“胡说!你看这眉眼,这鼻子,你有酒窝,我也有……”晓梅听到“酒窝”,回了头,戳了戳潇潇的脸:“你说这个啊?这是你用力挤出来的褶皱好不好勒!你看我这一说话就有的才叫酒窝!”潇潇跺了跺脚:“我还有梨涡呢!你没有的!”“哼!”晓梅满不在乎地叠起了被子,“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学不会叠被子,以后没了我可怎么办?”潇潇的心骤然一疼,眼泪莫名流了出来。“妈妈……”“你干嘛?开个玩笑嘛,害!这孩子!越长大越小了还。”“妈妈……”潇潇突然很委屈,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想紧紧抱住母亲,可母亲却躲开了,神情变得冷漠,潇潇被吓住了,愣在原地。她想起来父亲打的电话说母亲阴晴不定,这是,又犯病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潇潇几乎跌坐在地,脑中只有一句话“你妈疯了,她疯了,疯了……”

忽而又看得清了,母亲一下老了好几岁,和平日不同的是笑得很温柔,对潇潇说:“走,我带你去看一个人,你们好久没见了!”

潇潇不明白,他们一家在Z城虽然打拼三十多年,可是也确实举目无亲。父亲是沉默的,孤僻的,是不允许母亲社交的,甚至穿一条好看的裙子。能去看谁呢?曾经舅舅一家也住在附近,可早就回四川了。父亲不喜欢舅舅,母亲只会悄悄和他们联系……

“想啥呢?”晓梅笑着问潇潇,她看见母亲神采飞扬,心里似乎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妈妈,你笑起来真好看。”“这要感谢你啊,你一来,妈就开心。妈妈看见你就很开心。你和哥哥是妈妈生命中的救赎,是妈妈活下去的动力。妈妈很久没像今天这样开心了。”晓梅低着头,眼泪就要落下来。“妈妈不哭,以后我让你过上好日子。”潇潇想到小时候母亲也常常这样说着说着就落泪,可她一次都没有为她擦过眼泪。潇潇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着母亲的脸,仿佛自己还是那个矮小的孩子。晓梅自己擦干了眼泪,笑了笑:“我们走吧,潇潇。”

来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仿佛是一个楼梯间,里面很拥挤,有很整洁。母亲和主人寒暄着,招呼主人别再忙碌。潇潇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紧紧挨着母亲。主人递过来一瓶饮料,晓梅慌张的推开,“这过期了!别给她!”主人并不恼,安静地走开了,又走了过来。

“潇潇,你不认识啦?你仔细看看!”晓梅眼里似乎点亮了一盏灯,显得她那样的明媚动人。潇潇抬头看向主人,瘦瘦高高的,看不清脸。潇潇使劲儿眨眨眼,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外婆哒!多久没见了!”潇潇瞬间有点尴尬,说了声外婆好,说完了又觉得后悔,应该站起来的,更礼貌;应该多说几句,更热情——等等,应该说些什么啊?好像很久没见过外婆,眼前这个人陌生得不像外婆,但明明又很熟悉……

没多久晓梅就带着潇潇出来了,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碰见了好几个邻居,友善的打着招呼。潇潇听着周围人都说着四川话,觉得安心。她对母亲说:“在C城上大学,虽说在没出省,可是大家都说的普通话,你们又去了Z城,假期想回家却无处可去。回老家,没有人,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去Z城找你们,那么远,我舍不得买车票,硬座都得不少。我知道这不会从我生活费里面扣,但我也心疼你们。我最心疼你,我看着你好像突然就老了,我感觉对不起你。”晓梅笑了起来:“哎哟,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跟抹了蜜似的,从来没见你这样。你哥哥是会这样撒娇的;你倒不会,你有啥都在心里憋着。我常常想,老天爷一定是把你们的性别弄反了——不过要是头胎是女儿,你爸你奶奶不定怎么折磨我呢,还。”

潇潇看着晓梅,她又变得年轻了,像小时候那样,留着乌黑发亮的麻花辫,长长的垂在胸前,脸上温和的笑着。母亲的大眼睛很是漂亮,像会说话一样;总是温柔地注视着她,给她讲各种故事;犯了错,母亲是不会生气的,耐心地对她说要做一个怎样怎样的人。母亲说女孩子不要太张扬,要沉稳内敛;但不能太懦弱,要勇敢,要敢于反抗斗争;说女孩子不要一味注重自己的外表,纯洁的品行才足够吸引人;又说应该把自己打扮漂亮,才能获得社交主动权。

潇潇很像母亲,她14岁得到团员证的那天,意外找到了母亲的团员证。她一打开,发现两张证件照如此相似,几乎一样的五官、一样的空气刘海儿、一样的翻领衬衣、连风吹起的发丝都一样;只是晓梅眉间都是忧愁,潇潇却笑得灿烂可爱。她当时兴奋地给母亲看,母亲切着菜,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哪有你好看啊,我那时候天天想着怎么凑齐学费呢。你外婆卧病不起,周围的亲戚可没少给我们一家使绊子。”潇潇一阵失落,觉得母亲真没意思。她退出厨房,隔着玻璃门看她穿着廉价地汗衫,热得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的扎在脑后。那时晓梅在超市上班,搬运蔬菜,每天回来精疲力竭,不怎么理睬潇潇;当然潇潇也不想理她,因为母亲身上有着汗水混杂着蔬菜冰鲜剂的臭味。晓梅脾气开始变得火爆,常常无缘无故指责潇潇,言辞激烈,完全没有了当初温柔的模样;潇潇也开始自残,手上腿上大大小小的刀痕,撞墙扇耳光已成了家常便饭。这些晓梅并不知情,就像潇潇不知道母亲为何性情大变一样。

不过没关系,现在的晓梅又扎起了美丽的麻花辫,皮肤也变得紧致光滑。潇潇看向母亲,犹如母亲看向女儿,只要晓梅可以幸福,潇潇情愿献出生命,真的。

潇潇看着晓梅走路姑娘般蹦蹦跳跳,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甘甜,她们正走着那条潇潇上下学都会经过的路,那条记录了潇潇眼泪和汗水的路,此刻却像一条只属于母女俩的红毯。她们走得那样轻,那样柔,那样的温和,那样的默契。潇潇渴望时间静止,让母亲就这样和自己挽着手,悠悠地散步。

“潇潇,你看外婆多可怜啊。”晓梅打破了沉默,用着一贯悲伤的语调。潇潇一反常态,不自觉接起了话茬:“是啊,舅舅他们说要照顾,结果就是仍在那样一个楼梯间里,连站起来都觉得吃力。”“我也没用,我一直在四川照顾你和哥哥,她跟着舅舅生活,一定受尽了你舅妈的白眼,我都知道的。让你爸抽空去看望,肯定没怎么去的,我都知道的,还是我没用。”

潇潇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怕晓梅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潇潇,你外婆和我外婆相比,是幸福的,我外婆孤零零的死在了一个窑洞里,只有两个不满十岁的儿子在身边;我和你外婆比,是幸福的,你外婆生的孩子个个没出息,但你和哥哥都很懂事,也都上了大学;你和我相比,也是幸福的,我没有过重男轻女,也从没有不许你念书。”

潇潇悄悄撅了撅嘴,哪里就幸福了,嘴上说着不要有压力,一考差了就一脸失望的看着我;还天天都是要读研,要考个好在学校,不就是上的大学太差了嫌丢人嘛,哼。而且我高考的时候,你只顾着添了孙女开心,根本不关心我,连我喜欢的饭菜都变成了嫂嫂的口味,气得我在学校一边写作业一边哭,哼。而且我什么都没做,你只知道说自己当时被姑姑怎么欺负,一味让我别甩脸色,明明就是我找她说话,她自己太内向不理我嘛,哼!

“潇潇,不知不觉你就长大了,都已经工作了,外婆也很欣慰呢。你是妈妈的骄傲!”晓梅眼中的慈爱像是要溢出来。

潇潇懵了,自己不是大学还没毕业吗?不过似乎确实工作过,依稀浮现出领导的五官;“外婆也为我骄傲”对哦,刚刚看了外婆,可现在怎么在老家的楼下呢?不是在Z城嘛?等等,外婆,那张模糊的脸,好像见过——在梦里见过啊!外婆在潇潇九岁那年去世了,潇潇还记得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晕厥;潇潇最后一次见外婆还不满七岁,外婆去世后梦里面的外婆总是看不清脸。不对,不对,怎么这么混乱?潇潇双腿又一软,不自觉发着抖蹲下去。

“潇潇?怎么啦?”晓梅摸着潇潇的头发,可是语气却很冰冷。“妈!”潇潇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晓梅的肩膀,“外婆死了啊!你忘了吗!你怎么去死人屋里啊!”

晓梅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面容模糊起来,飘着一般往后退去。潇潇眼泪夺眶而出,连忙伸出手去,却够不着;又发疯般追上去,却追不上。恍惚中晓梅变回了邋遢的样子,身上也多了混着廉价布料味的汗臭。

潇潇追得气喘吁吁,看着周围的空间走马灯般变化着:Z城,老家,大学……

又一次断片般昏睡,潇潇强迫自己睁开眼,竟然正在公交车上,晓梅站在旁边,手里是展览馆门票。晓梅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这东西在网上不是一样的看吗?”“门票贵不贵啊?”“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吃好点!不要尽看这些,又不顶饱。”潇潇急了,直接吼她:“你烦不烦!”母亲被吓了一跳,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讨好似的挽着潇潇的胳膊:“我还不是关心你嘛,幺幺。”

潇潇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索性把鞋子一扔,直接转头就走,“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留下晓梅愣愣地呆在原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走着走着潇潇竟到了大学宿舍楼下,见草地上全是苹果,想起来那是晓梅最爱的。晓梅说她小时候从没见过苹果,直到后来逃到了Z城,在路边看见了苹果摊贩,就那样直直地盯着苹果,看得商贩烦了,送了她一个于是珍宝般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晓梅习惯把工资分两份给丈夫和父母,自己每天吃厂里的食堂,或者是老干妈拌馒头。潇潇记得晓梅每次提到这些,都会笑一笑,再抖抖肩。

潇潇拾起苹果,没有袋子,就尽可能用手捏着把儿,从草坪一边到另一边,直到再也拿不下了。一回头,晓梅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走了过来,那件衣服是潇潇小时候买的,五百多,一直到很久以后那件衣服都是晓梅衣柜里最贵的衣服。

潇潇隐约想起来刚和晓梅吵了架,于是朝着晓梅眯起眼,露出两排牙齿笑。她这样母亲就不会生她的气了。

潇潇正要给晓梅展示刚拾的苹果,可手里面竟然突然空了。潇潇慌张地看向那块草坪——哪里来的苹果树,分明是一排银杏。

潇潇一阵眩晕,心想自己是不是终于成了疯子。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今天吃药了吗?

晓梅并没有理睬潇潇,头也不回地走了。

潇潇想喊却只能用微弱的声音模糊说着别走别走。

再次猛然睁开眼,原来正和晓梅在看展览,晓梅递给潇潇一双新鞋,说:“你的鞋我没找到,光着脚多冷啊,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妈给你买了新的。”晓梅嘴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有点怕潇潇生气般观察着潇潇的表情。潇潇穿上新鞋,想起高中想给妈妈买一双鞋来着,可存的钱不够;母亲双脚很大,和身高不成比例,总穿着男式鞋子,并不好看——可直到现在也还没买给母亲呢,反而自己都工作了还要母亲花钱。

晓梅突然固执地去看一个坑,潇潇看着那四四方方的深坑只觉得瘆人。正想拉晓梅走,一回头却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看不清脸的人站在母亲身后,潇潇被吓得叫了起来。又是外婆,不!一定是她的鬼魂!为什么鬼要站在母亲身后?潇潇紧紧拉住母亲胳膊,想使劲把母亲拉出人群;可晓梅着了魔一般要跳下去,潇潇连忙大声喊着妈妈,喊了一遍又一遍她都不回头。潇潇一直用力拉呀拉,最后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地上,连带脑袋也在地板上“砰”的一声响。

再次睁开眼是在老家的客厅,饭桌上有着一封信,打开信认出来是晓梅的笔记。潇潇隐约记得晓梅已经杳无音讯,一时只觉得心慌不敢读下去。她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问父亲看过没有,父亲双目呆滞地只说着让潇潇自己看,还说晓梅就是个疯子。潇潇翻了翻信纸,有两张,她开始读了,伴着自己的过快的心跳声:

“我最最亲爱的宝贝女儿:妈妈很爱你。但你一定记得,妈妈说过,等你和哥哥都工作了,妈妈就完成使命了。妈妈这一辈子太累太累了,我要去一个风景美丽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以后妈妈不在了,妈妈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们。妈妈对不起你们,没有给你们幸福的童年,也没有给你们优越的物质生活。妈妈担心你啊,我亲爱的潇潇,你要开心地生活,要去看妈妈没看过的风景;你要有意义地生活,要去完成自己的梦想;你要勇敢地活,不要被生活打倒。我亲爱的女儿,你要学妈妈,妈妈就很勇敢,不要怕,妈妈永远支持你,守护你。妈妈是你最后的港湾。

亲爱的女儿,你要转告哥哥,让他不要抽烟,让他注意休息,让他照顾好身体,让他要爱护好妻女,要做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亲爱的女儿,妈妈离开了,你要幸福,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爱你的男人,希望他能代替我继续爱你。

亲爱的女儿,我有千言万语在心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潇潇泣不成声,视线被眼泪模糊,正要看第二张,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见信纸渐渐飞远,直到潇潇再也够不着……

潇潇听见了自己的呜咽声,她睁开眼,耳鬓已经被泪水打湿。潇潇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是一场梦,太可怕了。她慌张地摸着手机,这个梦寓意一点也不好,要提醒母亲注意安全。打开和晓梅的聊天界面:

“母亲,我很想你,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很漂亮,是你在笑吗?”

“妈妈,今天吃到了特别特别好吃的一家店,你一定会喜欢的!”

“妈妈,下周是你的生日,我想回来看看你。”

“……”

对方没有任何回复,潇潇愣愣的看着聊天框——终于,她反应过来,晓梅,她,已经去世了。

潇潇正坐在晓梅坟旁,今天是晓梅生日,坟前是几颗成色不错的苹果。

潇潇呆呆地看着墓碑,眼泪无声滑落着。

这个安静的山坡,只有风徐徐吹过……

潇潇换了个姿势,面对着墓碑盘腿坐着。她给晓梅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一口饮料。

“妈,我就不喝酒了,伤身体,最近总睡不好。”

“妈,我梦到你了,说你失踪了,不过没有死”

“妈,你在那边和外婆团聚了吗?现在你有妈妈陪了。”

“唉。你说人哈,还真是奇怪。我总觉得你很烦,可你死的这五个月了,我在梦里到对你依赖得很。”

“唉,妈。”潇潇有点哽咽,“其实,我总觉得很对不起你,真的。你这辈子很辛苦,好像全世界联伙儿欺负你。你的话很多,总是一些我不爱听的,可是每次一接通视频,看见你欣喜又小心地看着我,喊我幺幺,我都觉得哽咽。我没有很好地陪伴你,我还恨过你。我高中的时候说有了第一笔工资,就给你买一个玉镯子,因为你的同龄人几乎都有,可是最后我的生活也是捉襟见肘。唉,这日子过的,长大一点都不好!”

潇潇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为什么时间总是很快?我好想回到小时候,回到你头发还没有白,脸上还没有皱纹的时候,为什么你的眼神越来越呆滞?我想回到高中,回到初中,家里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我记得看了恐怖片不敢自己睡觉,抱着枕头跟在你屁股后面让你陪着我睡;我记得每天醒来你都给我做好了饭,热腾腾的面,香喷喷的炒饭,圆滚滚的鸡蛋,还有一杯热牛奶;我还记得晚上你陪我写作业,总是跟我说不要熬夜,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妈妈!我真的每一次累了都想回到那时候啊,那时候多好啊。我现在一个人,我做饭那么难吃,我吃不到好吃的鸡汤!”

“妈妈啊,你在不在听我说话嘛!”

潇潇剧烈抽泣着,只觉得周围突然变安静,潇潇慢慢冷静了下来。

“我很不乖。”潇潇摸着墓碑,把头轻轻地倚靠在碑上,就像埋进了晓梅的怀里,好像晓梅还会和往常一样,轻轻摩挲着潇潇的头发。“我学习不认真。我很普通。没有奖学金,也没有高薪。买不起房,每天挤地铁。我也没有报答过你们什么。”

“我想给你最好的晚年,我没做到。镯子也没买,也没来得及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唉,我也没去过。”

“你会不会很失望,像公布高考分数的那个晚上,背过去抹着眼泪,说着没关系,眼里面却都是失望,看得我愧疚?”

“对不起啊。”

潇潇安静地倚着墓碑,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听见有人在呼唤她。

潇潇回头,原来是哥哥,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正在向她招手。

潇潇掏出纸巾擦了擦脸,跑了过去。

一股眼泪莫名涌上来,小时候出门玩,天黑了也这样跑向来接自己的哥哥,那时候家里有妈妈正在做饭。

潇潇不想眼泪被发现,低着头,努力地收回眼泪。

哥哥没有说什么,看着潇潇,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你嫂嫂做好了饭了。”

回到家,潇潇看着橘黄色的灯发愣。哥哥挽着父亲上了桌,嫂嫂忙着端菜,小侄女蹦蹦跳跳过来,拉着潇潇的手:“姑姑不要哭了,爷爷说姑姑最喜欢喝鸡汤,妈妈特地做了哦。”潇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地笑:“我没哭啊。”

吃完饭回到房间,潇潇正准备休息,哥哥敲响了房门:“潇潇,睡了吗?”

潇潇开了门,哥哥一屁股坐在潇潇床上,挑了挑眉:“不介意吧,爱干净的大小姐?我刚洗了澡的,不会一会又连夜去洗三件套吧?”

潇潇有点难为情的笑了笑,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小时候,有一次家里来客,哥哥睡了她的房间,第二天母亲让她回房间的时候她却固执地要更换三件套。晓梅当然不理解,更不想大半夜的洗衣服,潇潇就自己去洗。这让哥哥很受伤,说以后去潇潇家坐了一下沙发,潇潇没准还要二次装修呢!

其实并不是,除了晓梅,潇潇最喜欢的就是一起长大,“相爱相杀”的哥哥了,怎么会嫌弃呢?其实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父亲酗酒,发了好一通酒疯,又满地乱吐。那是潇潇第一次看见父亲喝醉,,又只有父女两人在家,潇潇被吓得嗷嗷大哭。后来哥哥最先回家,他一反常态对父亲格外凶,一遍遍质问父亲是不是动手打潇潇了,潇潇意识到自己没有挨打就不该哭的,连忙住口了。当晚父亲就近安排在了潇潇的小床。潇潇想上面全是酒臭,没准还有呕吐物,打死也不上床,没想到被哥哥误会这么多年。

哥哥打量般看着潇潇:“今天去看妈了?那么远的车回来直接上坟去了,累不累?”

“还好。”

“潇潇啊,逝者已逝,谁不伤心呢?但活人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说实话,你跟妈说的我几乎都听到了,当然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哈,我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嘿嘿。我是想和你聊聊,大家都是爱你的,你看,”哥哥指了指客厅,祖孙三人正在看电视,“每个人都牵挂着你,不要做傻事,知道吧?妈再三说,要照顾好你,我想着,你也二十多了,道理都懂的,对不对?这都五个月了,你天天魂不守舍的,这不好。不是说做一个无情的人,而是要把感情埋在心里——没有办法,活着的人要生活,这也是成年人的无奈。能懂吧?”

“嗯嗯,我知道的。”

“早点睡吧。还有,爸爸到底是把你养那么大,你的学费、生活费、吃穿用度都是他挣的。他是没能力没文化,但是也要常回来看看。”

“我知道的。”潇潇心想,哥哥这点最奇怪了,明明自己小时候经常被那个人打得体无完肤,怎么总帮着他说话,之前也不同意他们离婚。

“你早点睡吧,这一天也累了——哦对了,明天舅舅他们要来。”

“不应该今天来吗?”潇潇想着今天才是母亲的生日。

“谁知道呢?”哥哥耸耸肩,“你对他们有意见啊?”

“嗯,有个事没跟你说。”

“什么?”哥哥警觉起来。

“之前有个暑假,爸妈不知道怎么了,两人电话打不通,最后妈给你说要死了之类的话,爸却说妈喝醉了你还记得吧?”

“嗯,那次是挺严重的。爸硬要说妈去了舅妈他们家,不高兴的很。后来她们也没去。”

“对嘛,我打电话过去他们还说我暑假不回家一定是和野男人鬼混去了。还说爸妈吵架管他们什么事。”

哥哥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地面,潇潇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似乎察觉到哥哥生气了。

好一会,哥哥抬起头,帮潇潇掖了掖被子:“不冷吧?冷了开空调哈。怎么说?各自成了一家人嘛。”说完就自顾自出去了。

潇潇听见哥哥进了厨房,对嫂嫂说:“别弄了,那么麻烦,随便吃点得了。睡了。”

嫂嫂过来一脸疑惑问:“潇潇,你哥咋了?”潇潇不说话只嫂嫂。嫂子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伸手给潇潇关了门:“算了算了,你还是睡吧。哦,你的布娃娃在柜子里面,我怕沾灰呢。”

潇潇躺了下来,回味着和哥哥的对话,确认自己没有将主观意愿加进故事。突然想到哥哥说的“各成了一家人”难道以后自己和哥哥也会变成“亲戚”吗?不会再是“亲人”了吗?想到这些,潇潇有点难过。

这时,大学室友花花发来信息“潇潇,正好后天出差要来你老家那边。我来找你玩啊!”潇潇心情好了起来,秒回了“好!”

第二天舅舅舅妈如约而至,大家坐在一起客气又陌生地吃了一顿饭,之后又一起打牌聊天,无非是问一下兄妹俩在哪里工作,薪资如何之类的。没多一会也起身告别了。

晚上吃了饭,潇潇看见父亲孤独地坐在阳台看着天空。潇潇想起来家庭聚会中,父亲一直是孤独的;或许他在和爷爷奶奶的那个家里,也是孤独的。

潇潇走过去,拿了一杯水和一盘水果坐在父亲旁边。父亲身体一僵,努努嘴,又看看潇潇,似乎想说什么。潇潇并不想说话,她知道父亲说话是有点结巴的,因为年轻时在工地干活被砸到了头,后来被母亲常年纠正,才勉强好了点。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看没有月亮的天空,像不认识一样。

潇潇想,会不会有一颗星星是晓梅呢?

父亲打破了沉默:“你不恨我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很是嘶哑,仿佛很久没说话了。

潇潇喝了口水,“谁恨你了。”平静地回复。

“哼,你以为我傻,我不知道?”父亲冷笑一声,又像自嘲一般叹了口气,又看向天空,“你妈跟着我,几十年,没过上好日子;你俩兄妹也是,我无能,你们当然恨我,我看得出来。啊,对啊!我没有能力!”

潇潇记得这是父亲第二次说这话,上次说是潇潇和他吵架,指责他从来不关心妻儿,只知道自私自利,不配要求自己听他的话。当时的父亲两鬓已然斑白,被潇潇气得浑身发抖,哭着喊出来“我就是没能力啊!我不配当你爸了吗!”想到这些,潇潇有点尴尬,看了眼父亲,还好没哭,潇潇喝了一口水,拿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

父亲沉默了一会继续说着:“那时候,你奶奶为什么恨你妈,因为结婚前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娃儿,家境优渥,你奶奶想我娶那个;她说啊,你妈家里穷,面相是个命苦的,不好。”潇潇愣了一下,这些,她还第一次听。

父亲自顾自地说着:“我就看上你妈了。我娶了她,你奶奶,你姑姑,看见我就骂,说喂狗不讨好;可气的是我那两个弟弟,小时候地震我舍命救他们出来,后来自己辍学,挣钱给他们当学费,他们两个白眼狼,自己发达了全然不管我这个哥哥了,跟着欺负我,也欺负你妈,还有你哥哥。我没能力保护他们,我出去挣钱啊,工地,盐场,哪里要人去哪里;当电工,水工,木匠,什么苦都吃;你以为我出去旅游了,知道那么多地方?都是那两年到处接工程才去的!买不起车票,躲在座位下面,硬不出声。一直蜷缩着,有时要几个小时,有时要一两天。”

潇潇有点惊讶的看着父亲,父亲笑了笑,神情也自豪起来,接着说:“和你妈结婚,经常分居,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妈的事。你妈脾气不好,爱唠叨,没事还打我几下,我都忍着。有时候真气啊,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一家,她恨着我,连带着教出来的孩子也恨着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可恨啊,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照顾不好,连我爸妈都恨着我。唉。”

潇潇懵懂地看着父亲,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一些爱父亲之类的话,但实在说不出口。

父亲又回头看了一眼潇潇,说道:“我是打过你妈,吓唬她,轻轻拍了几下。你妈做错了事,难道不该打吗?你们新时代了,不一样了,说打不得的。大概你们因为这个恨我吧。只有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年轻。唉,说再多有什么意思。”父亲重重叹了口气,似乎在回忆什么,嚼着空气不再说话了。

潇潇想起来,每次她对晓梅说父亲不好时,晓梅总是说,他很好的,他没文化,没办法。潇潇一时不知道孰对孰错,孰真孰假。也跟着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车站,潇潇热情地向刚下车的花花挥着手。两人开心地相拥。

潇潇带花花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饭店坐下来,点了几道两人都爱吃的菜。潇潇问:“你最近咋样?”花花说:“还能如何呢?老板一会这样一会那样,跟神经病似的。我妈催着我结婚,我就不结婚,随便吧,每个月给点钱她也不怎么烦我。”

潇潇记得从大学开始,花花的妈妈就催她结婚,还劝她别念书了。但潇潇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要珍惜她,她一定爱你的。”

花花愣了一下,随即说:“你还没缓过来啊?”

潇潇有点脸红:“没有啦。嘿嘿,都170多天了。”

花花表情复杂地看着潇潇,转过头问服务员点了酒,递给潇潇:“好久没喝了,来!知道你的,这个饮料似的,没啥酒味儿。”

潇潇深深吐了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很快潇潇就迷迷糊糊,她开始讲自己有多么思念晓梅,她说,再也不会有人记挂她生理期是否规律,再也不会有人关心她鼻炎有没有好。

潇潇借着酒意说,她很早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想一死了之;后来在河边徘徊又徘徊,想到晓梅一个人孤单无依,她怕没有人保护晓梅,没人安慰晓梅,最后给晓梅打了电话,一听到晓梅的声音,瞬间哭得撕心裂肺,她说妈妈我好想你。从那时候,她每次想离开,就看和晓梅的合照,她发誓要挣很多的钱,让晓梅扬眉吐气;要带晓梅满中国旅行,首先就去北京。可是自己连自己的房租都还不能保证,晓梅就走了。她说,她知道不应该寻短见让母亲在天上伤心,可是自己实在没有了活着的动力。

潇潇抢过花花的酒猛地喝了一大口,嗓子火辣辣一阵疼,顺势打了一个嗝不自觉尴尬地笑笑,突然想晓梅能还魂过来骂她两句也是好的。

潇潇说外婆去世看晓梅哭得昏天暗地,跟晓梅说自己以后恐怕哭不出来,被骂没良心。后来晓梅的葬礼,潇潇一直在静静地流泪,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直到骨灰盒被放进那个四四方方的坑,她才猛地扑过去紧紧地抱住盒子,一瞬间她真的想把骨灰带走,做成项链或者别的什么随身带着,这样晓梅就不会离开。

花花看着她,仿佛也要哭出来,跟着叹了几口气。

哥哥将潇潇送到车站,叮嘱她不要喝酒,像前天一样酩酊大醉多危险;又说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还说常回来看看,大家都很想你。

潇潇在的巴士离开了那个载满回忆的小县城,她长长叹了口气,看向前方。接下来是做什么呢?继续浑浑噩噩的工作吗?还是打起精神重新热爱生活呢?潇潇不知道,她突然很希望巴士突发事故,这样就不用做选择了。

百无聊赖,潇潇打开高中日记本,是临出发前嫂嫂给她的,说打扫卫生看到了。里面夹着很多纸条,打开一看,全是晓梅的笔迹,大多是当时上班前写给潇潇提醒她做好的饭菜在哪里的。每一张的开头都是“我最最亲爱的女儿潇潇”。潇潇常常吐槽母亲肉麻,可现在眼眶却有点脸红。潇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最后看到了晓梅给自己的十七岁生日祝福,当时潇潇赌定里面又是一些肉麻又啰嗦的话,没打开就夹进了日记本,渐渐地也忘了这件事。二十七岁的潇潇终于打开了这封已经泛黄的信:

“我最最亲爱的女儿潇潇:生日快乐!妈妈还记得你在我肚子里的感觉,还记得生下你第一次抱你的样子,可转眼你就十七岁了!真好啊,我可爱的小公主长大了。十八年前,妈妈突然很想要一个女儿,因为你外婆对我说,还是女儿最贴心。所以啊,妈妈就去求了送子观音,果然就怀上了你,果然就你就是女儿。所以呀,你是观音菩萨送给我的礼物!宝贝,你好好活着就是上天给妈妈最好的礼物!

今年你就要高考了,妈妈祝福你金榜题名,也祝你每天都幸福!

妈妈爱你!”

潇潇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可是我没有金榜题名,我没有金榜题名啊。如果当时看了,我是不是就能收到祝福,能金榜题名了?”

潇潇不顾旁边的人奇怪的目光,哭着看向窗外的天空,有一朵梅花树一般的云。晓梅说,每一朵有形状的云,都是在天堂注视自己爱人的思念者。潇潇知道,晓梅一定在梅花树后悄悄地看她。

晓梅一定知道潇潇终于看到了信,也许还看见了自己过得比之前还要窝囊,晓梅会不会心疼?也许这本日记本是晓梅找出来,悄悄放在桌上的。

是啊,如果自己死了,在那边碰上了晓梅,她一定会哭的。

潇潇不想再让晓梅哭了。

潇潇抽泣着坐直,使劲用袖子擦着眼泪,不能让晓梅看见自己还是那么爱哭鼻子,她一定会偷偷嘲笑自己的。

十一

潇潇抱着日记本回到了出租屋楼下,她抬头看看云,已经变了其他形状,一定是晓梅在和自己捉迷藏。潇潇笑了笑,一边上楼一边说:“晓梅啊,你变成什么形状我都认得你,晚上变成星星我也认得你,你就这样陪着我吧。”

说着眼眶又红了,潇潇舒口气,打开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你看吧,我会越来越棒的!”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