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布谷,布谷布谷……”泡桐树上的布谷鸟叫了,夏收要开始了。
父亲和母亲早早收了场里种的油菜,拔掉菜杆,留出一片匀净的黄土地准备光场。场,是用来打麦的,种小麦的地方才有。
母亲在锅底下的灶膛里掏一碗草木灰,带一把烂笊篱,一家人就出门了。
光场要用碌碡,普通话发音liu zhou,武功人习惯叫lu chu。
碌碡一般由整块石材做成,圆柱形,两端中心凿长方洞为卯,接上框,由人或者拖拉机拖着滚动。
光场的碌碡和碾麦的不一样:光场的碌碡粗,表面光滑,一般带木框,由人拉;碾麦的碌碡细一点长一点,表面粗糙,带铁框,由拖拉机带着满场跑。
光场的时候,几个壮劳力抓着木框一点一点向前带,妇女时不时用笊篱往碌碡上掸点草木灰以降低黄土的粘性,免得肥沃的黄土泥粘在碌碡上,把刚光的场又弄烂了。
光场,细想有点像擀面,面越擀越筋,场越光越平,等到场变得又光又平的时候,大人们就在家耐心得等着收麦子了。
白杨寨的打麦场,数二队的最招碎娃喜欢。三队四队的场都是分散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二队不一样,东西两组几十户人家的场全部连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煎饼铺在村子西边的水库边上。
周围是一望无尽的金色麦田,摇曳着,像是呼唤着人们把每一粒成熟的麦子收进粮仓。
孩子们放学后骑着自行车三五成群在二队的场上晃荡,小一点的学骑自行车,大一点的横冲直撞,比车技,比胆量……
有人被力气大的撞到了,连人带车翻在场上,周围的人只是笑着,倒了的那个爬起来拍拍土,跟上大家蹬着自行车又笑着叫着骑开去了……
场,躺在那里,迎来送往,安静地等待着一场必将到来的丰收。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算黄算割,算黄算割……”天气越来越热了,布谷鸟的叫声在勤劳的白杨寨人耳朵里变了调。
“算黄算割”成了布谷鸟在这里的别名,“算黄算割”提醒着人们不必等到麦子全熟透了再下镰刀,麦子一变黄一边就可以割了。
要真的等到麦子黄透了,镰刀一碰,麦粒是要抖落到土里去的。对于收麦子这件事,关中人是有经验的。
大概开始割麦的头一两天,中小学的学生也放了假。这假能放十来天,叫“忙假”,专为学生回家帮忙收麦的。
这项政策颇能体现关中地区“耕读传家”的教习传统——事稼穑,丰五谷,养家糊口,以立性命;知诗书,达礼义,修身养性,以立高德。
母亲早已买好了橘子粉(像现在的超市里卖的菓珍)和葡萄糖放在立柜的抽屉里,我和姐姐弟弟看了眼馋但也没敢偷吃,因为知道那是给家里的顶梁柱父亲吃的。
开始收麦了!割麦捆麦装车拉麦搭穧(jì,垛子),碎娃跟着后面拾麦,有时给田里的大人跑腿送水,大部分时间我和弟弟坐在地头逮“放羊娃”。“放羊娃”是啥,外地人不知道,白杨寨现在的碎娃们也不大知道。
“放羊娃”其实是麦田里常见的瓢虫,不拘它背上几颗星,都是“放羊娃”。我和弟弟抓了好多“放羊娃”,压着背,放羊娃就不动了。
有时候运气好,还能逮到一只“磕头虫”,捏着它的脖子,说“磕头磕头”,它就当真“吧嗒吧嗒”地直磕头,于是我们又笑它傻……
大人一边割麦,一边忙着在村里有拖拉机的人家排队碾麦,还要跟合用打麦场的几家人提前商量,安排好碾麦的时间。
那时拖拉机少,有时常常要排到好几天后,别人已经把麦碾了扬了装到袋子里了,才能轮到我家。
在场上,只要听说开拖拉机的有空,全家大小立马提麦捆,拆开平摊在空场上,铺成一个硕大的圆环形,由开拖拉机的带着那种铁框粗面的碌碡“哒哒哒哒……”开上几十分钟。
我是不喜欢提麦捆的,麦芒扎得人浑身又痒又疼,尤其是夏天的时候穿着健美裤,麦芒粘得满裤子都是。拖拉机碾场的时候,我就坐在一旁一根一根拔裤子上的麦芒。母亲总说我“命贵”的,麦芒扎一扎怕啥?
场面上的麦穗碾得差不多了,大人们开始翻场,把下面的麦穗翻上来,拖拉机再碾一两遍,麦子差不多就碾好了。
这时大人拿起三股叉,挑去麦草(碾过的麦秆),场上就留下一层粗粮——麦糠和麦粒的混合物。
大家拿起耙子、搓子等一切能推的东西把地上的麦抟成一堆,准备扬场——外头用轻巧的木锹把麦糠和麦颗的“混合物”抛向空中,借助风的力量让麦糠和麦粒分离。
半空中,麦糠和麦粒纷纷洒落,妇女搭上扫帚把麦糠拂到一边,得到干净的麦子,装袋。在天气晴好的时候铺开来暴晒几日,等麦子彻底干燥后,归入粮仓。丰收啊!多好!
只是“六月天,孩儿面”,盛夏的天气说变就变。
有时正碾麦子,天上飘来一块黑云,满场的人像疯了一样,亮着膀子光着脚,连喊带吆喝,大人碎娃一起上,拼了全力也要赶在雨来之前把摊在场上的麦子抟起来,用彩条布盖好,免得被雨水打湿……
正装袋的,不管尘土飞扬扑得满脸满鼻孔都是,一锹接着一锹装,扎好袋子摞在一起,用彩条布盖起来……
彩条布真的是农村人抢收时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
让人着急的有时也不止是下雨,碾好了麦子,碰不上好风头,从上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晚上,等到半夜,等到第二天早上……
麦子扬不出来,和麦糠捂在一起发热,大人发急,两口子为这事吵架也是常有的,外头怨妇女不会拂扫帚,妇女说外头不会扬场还怪别人……
有手扶拖拉机的人家不发愁,发动机上装一个风扇,只要不下雨,啥天气都能扬麦子,其他人干瞪眼没办法。吵的继续吵……
不过这都是大人的“愁帽”,碎娃才不管这些事。
“偷西瓜”,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放在一堆,找一个老实点的“看西瓜”,其他人藏在麦草垛、粮食袋、麦捆捆后面,等“看西瓜”的不注意,把“西瓜”偷走,穿在脚上就算赢了……
逮“放羊娃”,比谁逮得多,逮到的大;抓“风”,起一点风,张开双臂把“风”抱住,好像马上就可以飞起来……
不知道渴,不知道饿,浑身土,出了汗脖子上一圈黑“垢甲”,不知道洗,第二天睡醒衣服上还驾着云——汗渍留在衣服上的灰白痕迹。谁也不笑话谁,大人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管……
碎娃们最爱的还是跟着大人在场上睡一夜,新鲜,奇妙,睁开眼睛就可以看见满天星星,银河也那么亮,好像天上真的有条河似的……
我说:“大,你把天上的月亮给我摘下来。”父亲说月亮那么高,人咋上去?我说:“你搭个梯子上去不就行了吗?”不远处躺着的人都笑了,这娃咋这么有笑?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场上垒着好多袋麦子。我问母亲,哪来的?母亲说,昨晚半夜她和父亲起来扬的。
于是,我和弟弟又有了好玩的地方——粮袋子城堡,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城堡,只觉得在里面捉迷藏很是好玩。
后来,村里有几户买了电动打麦机。我们看着麦子钻进打麦机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麦粒,觉得真是神奇。
用打麦机的人家常常要依靠电工平俢从场边的电杆上接电下来打麦,有一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电杆上的线接了又掐,掐了又接,引起白杨寨少见的火灾。
满场都是粮食,满场都是干烈的麦草,火势很快蔓延了两三家的打麦场,空气里全是草木灰和麦子烧焦的味道,黑色的灰尘四处飘荡。
场上充满了担忧惊惧和愤怒,有人帮忙从水库里舀水救火,有人忍不住咒骂,喊着让平俢不要再当电工祸害人了……
正当人们忙忙乱乱坐立不安的时候,消防车开到了水库边,原来是村长跑回家用座机打电话报了警,那还是白杨寨多少年来头一遭请消防队灭火。
消防员取下喷水管,朝着几垛正在燃烧的麦草喷去……平俢又急又愧,爬上旁边的麦草垛准备帮消防员接水管,没想到消防员水管一冲,平俢满脸水和灰,打了个趔趄,差点从麦草垛上掉下去……
火终于是灭掉了,人们也算安了心,从那以后,用打麦机的人家再也不能从电杆上接电了,改用一根长长的胶线,从距离打麦场最近的街道“西园子”接电过来打麦,人们看到这根电线横亘在打麦场中间也还是提醒碎娃们要小心小心……
打麦机和碌碡碾麦在场上共存好多年,收割机兴起来了。
开始的时候,收割机少,价格贵,出钱请收割机的人很少,碾麦的人还有。
近几年,收割机十分普遍,白杨寨的地又都是平原,片片麦田都能交给收割机收,再不用拿着镰刀弯着腰割麦,不用请拖拉机碾麦,不用等风头好的时候扬场,只需要张着口袋在收割机割完一片地之后,把麦子装起来,等天气好的时候晒干就行了。
随着村里人口的不断增加,二队的场也被用来划拨庄基地盖房子。
我们家就是在我小学毕业那年,2000年,在原来的场上盖起了房子,搬离了老街,成为住进场里的第一批住户。现在,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家。
只是,再也见不到人们起早贪黑抢收小麦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