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家乡的“汤汤面”。
细瓷碗盛汤,辅以大肉、鸡丝、海带、葱花、黄花菜和切成菱角状的蛋饼,油汪水亮,色彩纷呈。
挑起一筷头细面,嗦一口,既有面条的亲切,又有肉蛋海产的新鲜。酸味出头,油而不腻,鲜而不俗,令人乐然忘忧……
记得有一年春节,母亲带我去外公家探亲,我一个人吃了十几碗,惹得旁边的坐着的姨舅姑奶奶连连称赞。
要知道,我那时不过五六岁。一个小小的孩童何以一口气就能吃下十几碗面呢?这还得从“汤汤面”的吃法说起。
一碗高汤,内中只有几条细面,为的是存汤之原味,留面之醇香。碗内的面条,一筷头便能挑尽,一口就能吃完,故而“汤汤面”也叫“一口香”——只消一口,随即换汤。
外地人往往不知“汤汤面”的吃法,吃了面条又喝汤,没几碗就饱了。
记得高中语文老师曾说,自己的儿子上大学带同学回家玩,他和老伴儿做了一顿“汤汤面”招待大家。
有个小伙子,吃完面就喝汤,吃完面就喝汤,关键吃了好多碗还不饱。
他和老伴儿急了,这么喝下去,其他人碗里的汤就没法换了,金贵的黄花菜也要被他给吃完了……
于是,他偷偷叫来自己的儿子,提醒一下那个小伙。小伙听后,恍然大悟,原来“汤汤面”是这样吃法!一群人同喝一锅汤,吃了汤里的面、菜、肉、蛋,回到锅里重新烹调,再来浇面。
那时贫穷,待客当然总要体面,所以一锅汤颠来倒去地换。“汤汤面”因此就有了个不雅的浑名——“哈水面”。
后来,为了扭转这股不讲卫生的风气,政府专门开展专题教育,号召大家吃面喝汤,一人一碗。
只是过年待客办喜事吃“汤汤面”的习俗依然还在,鲜香美味的口感实在难逃武功人民的喜欢。
“汤汤面”讲究七个字,即:“汪、煎、清、稀、细、软、工”。
“汪”,就是油汪汪的汪,说的是汤要飘香;“煎”,意思是要热,不能是温吞吞的;“清”,是指汤要清亮,不能混浊;“稀”,就是说汤要多,面要少;“细”,是说操作的工艺考究,精工细做;“软”,就是面片要软和,不能煮得过硬;“工”,说的是面上桌的造型要好看。
吃“汤汤面”的时候,端盘的人一次端好几碗,但经常是刚一转身,桌上的“汤汤面”就被一扫而光。
端盘的一般都选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小伙,一趟趟往来于厨房和餐桌之间,传递着主妇对客人的热忱。
有时面煮得慢了,汤换得乱了,端盘的迟迟拿不到浇好的面碗,餐桌那边的小孩儿常常是嗷嗷叫唤,“咋上得这么慢呢?”
这时,主妇总是亲手端出一碗面,放在叫得最欢的那个碎娃面前,逗他嬉笑他:“看把我娃急的,吃得香的!”“还立起来吃,要不叫你舅端个梯子放在这,你立在上头吃……”
原来,这“汤汤面”里煮的面都是手工挂面,细如线条,光而柔韧,很难用筷子夹断。
碎娃们大都两手握筷,夹住一头,向一个方面旋转,把整根面条在筷子上缠成一团,然后一口吞下。
小一点的还没掌握这个“绝招”,总觉得面条长得让人着急。坐着吃,根本看不到面的尾巴,连吸几口也咬不完一根面,于是站起来吃,还是一口吃不完一根面,索性站在桌旁,仰起头,把筷子挑得老高,企图从面条的尾巴开始吃起……那可爱的样子颇像年画上画着的娃娃。
我们那时不知道“汤汤面”怎么做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过年和办喜事的时候才能吃“汤汤面”,只觉得这面好吃,和家中平常做的面大不相同。
平常,母亲总是擀面,有时是又软有宽的“裤带面”,有时是有细又劲的干拌面,有时是菱角状的“片片面”,有时是面目模糊的“连锅面”,有时是玉米馓和面条一起煮的“糊糊面”……一锅汤,下面,煮几片叶子菜,炒一点臊子,这就成了。
总之,没有大肉,没有鸡丝,更没有海带、葱花、黄花菜和切成菱角状的蛋饼……所以我一直好奇这面从哪来的。
大肉、鸡丝、切成菱角状的蛋饼……这样的食材,这样讲究的蛋饼切法,明显是富贵人家才有的饮食常态;
海带,关中不产,来自沿海地区;
黄花菜,武功县种植得极少,大都从外地输入;
手工挂面,倒是本地特产。
以前人们走亲戚的时候,常拿着几把手工挂面当礼物送给对方,以资丰年。
实在是奇怪,食材来得奇怪,组合也是奇怪。更奇怪的是,走出武功县,别的地方见不到这样复杂又精细的面食……
记得初三语文老师曾说,他有一个同学嫁到了渭南市某县,结婚那天早上,娘家客全都等着吃“汤汤面”。没想到,婆家人一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汤汤面”。
娘家人把大概的做法说了一遍,等了半天,端上来的面条又宽,食材又少,汤上漂的还是碎韭菜,看着都不香,吃到口里一股生韭菜味儿,实在难耐。
我婆家也在渭南。办婚礼的时候,娘家人和儿时的同学没有吃到“汤汤面”,胃中颇不自在……
渭南在武功东边,再从武功县往西去,有些地方倒是也吃类似的面。只是少了海带、鸡丝和黄花菜,还放辣椒,看起来就和城门口卖的饸饹没什么两样,实在不能称作是正宗的“汤汤面”。
“汤汤面”到底哪来的呢?
传说明孝宗的正宫娘娘得了一种怪病,茶饭不思,容颜消瘦,太医束手无策。
御膳房有位厨师,农家出身,知道娘娘是多食山珍海味、营养过剩所致,他做了一碗酸汤细面条敬奉皇后。
当娘娘闻到酸香味,便有了胃口,一品尝,生津舒胃,越吃越爱吃,身体也就康复了。这位厨师做的就是“汤汤面”。
武功人康海,弘治年间钦点头名状元,官居翰林院修撰。他喜食面条,于是让自己的厨师向御膳房的厨师学作“汤汤面”的方法。被罢官后,他带厨师回故里,于是“汤汤面”便在武功流传开来。
“汤汤面”果然是武功食单里的“外来物种”。
高汤、大肉、鸡丝、海带、葱花、黄花菜和切成菱角状的蛋饼,这样奇特的组合,终于找到了应有的出处。
原来,这“汤汤面”还是明朝的御膳呢!
难怪康海把这种吃法带回武功之后,就受到了武功境内所有民众的爱戴。
大年初一早上、正月里待客、娶媳妇儿办喜事……重大喜事,都要来上一碗。这,不仅是新鲜稀有的吃食,更是身份的象征啊!
只是随着人民生活条件的不断改善,“汤汤面”不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受到人们的热烈喜欢。过年待客娶媳妇儿,“汤汤面”也不过是浅浅的几碗,更多的钟爱献给了午间丰盛的中餐……
但是,“汤汤面”似乎已经刻进了武功人的基因。虽然一次吃不了几碗,但很久不吃还会想念。
在外的游子也常常学着母亲的样子,系上围裙,淘洗海带、发泡黄花菜,摊几张鸡蛋饼切成菱角,准备好葱花、大肉、鸡丝,从超市里买来一把挂面……在油烟机的隆隆中拥抱着曾经的那个小孩。
近年来,豆腐脑、擀面皮等关中美食一个接一个地被乾县、岐山等地注册闻名,武功县为了打造属于自己的美食品牌,便推出了“武功旗花面”的叫法。
其实,大多数武功人还是管它叫作“汤汤面”,家常,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