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凯利的头像

李凯利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4/05
分享

记忆中的水晶饼

我小时候没吃过月饼,吃的是一种叫作水晶饼的点心。

白杨寨人八月十五不吃月饼,都吃点心。

点心一般是八个一包,四个一层摞在一起,用草黄色的食品纸包成四方形,上面覆一张绿色或红色的纸,再用细麻绳捆起来,看起来很是精致。

打开包装,雪白的酥皮早已掉得满包装纸都是了。捏一撮放在嘴里,只尝得到浓浓的面味儿,没什么意思。

点心的外皮雪白雪白,是用面做的,最上方还印着一个鲜艳的红戳,但往往看不清什么内容。

轻轻咬一口,只剥落几层脆脆的酥皮。等狠下心来,再咬一口,才尝到里面的馅料,甜、绵、不腻。有时咬到没有完全磨成粉的冰糖,咯嘣嘣,甜进心里。

咬完后从嘴上拿下来一瞧,白的是面粉,黑的是芝麻,透明的是冰糖,红的绿的是青红丝,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在那个走亲戚都拿一斤白糖当礼物的年代,点心实在算得上是礼中仙品。

世上的点心各种各样,但你要是和白杨寨的人说起点心,那肯定就是在说水晶饼,没跑。

每年八月十五晚上,母亲就带着我们姊妹三人到村里小卖部买水晶饼。不多买,只一包,有了这个就算是把节过了。

小卖部开在村什字,老板叫保罗。

白天,白杨寨的外头、老汉圪蹴着,顺着保罗家的黄土墙蹴成一排,卷旱烟、吃旱烟、丢方、谝闲传。

白杨寨人管抽烟叫吃烟,仿佛抽烟的时候连烟渣子都要一起嚼了。你要是从他们身旁经过,就像走到了傍晚时的炕眼门跟前,一张张嘴就像一个个洞开的炕眼门冒着烟,呛得人直咳嗽,熏得人睁不开眼。

白杨寨的外头爱抽烟。老汉抽烟锅,外头抽纸烟(香烟),没钱抽纸烟的个人卷旱烟。旱烟在太阳底下晒了一遍又一遍,直晒得又干又脆,再从娃写作业的本子上撕几张纸,整整齐齐地卷起来,带上火就可以抽了。

白杨寨的外头抽旱烟的时候像抽雪茄,没有一点穷酸气,还经常伸出被旱烟熏黄了的食指和中指,在黄土地上划,横横竖竖几下子,就得到了一个现成的“棋盘”。

接着,他们会拿几块胡(hú)墼(jī)蛋儿(小土块)和几根麦草开始“丢方”。

“丢方”是啥我一直不知道,看起来有点像下围棋。

拿胡(hú)墼(jī)蛋儿的是一方,拿麦草的是另外一方,但这两方之间到底是啥关系,下到怎样的程度才算赢,我从来就没看懂过。

我曾圪蹴在父亲身旁,看他和一个我叫叔的人丢方。父亲拿胡(hú)墼(jī)蛋儿,那个我叔拿麦草。

麦草不知道往那放的时候,我叔就把麦草揪成节节,拿一根长的咬在嘴里嚼着,仿佛把麦草嚼断了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了。

可是他终究竟未能想出来下一步该往哪走,于是把麦草一丢,抬脚走人,算是认输,留下父亲一个人在“棋盘”前得意地呵呵笑。

父亲把胡(hú)墼(jī)蛋儿随手一丢,再伸手在地上一抚,“棋盘”就不见了。剩下我们几个碎娃,看着地上留下的“棋盘角角”出神,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该咋下。

我们和母亲到小卖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保罗的家的小卖部还开着。

他长得又黑又瘦,脸上全是皱纹,好像从小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就一直那么多皱纹似的。因为笃信基督教,他的父亲把《圣经》里使徒保罗的名字送给了他,希望他也能成为一个听从神的引导的忠实教徒。

我们去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抄着手,趴在柜台上,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出神。

因为他脾气好,是白杨寨里的外姓,还取了个洋名儿,村里人和他说话时,总带着一种逗弄打趣的意味。

“保罗,拿包烟!”

“保罗,买盒洋火!”

“保罗,买包盐!”

……

那时,村子里就只有他一家开小卖部,大家也养成了一种习惯——好像需要的东西,只要一喊保罗的名字,就都能买到似的。保罗也不生气,总是笑嘻嘻地接过钱,把东西递上去。

因为他们一家的好脾气,有时候连碎娃都要到他们面前搞点恶作剧。比如把钱的四个角撕烂了递给他,再比如偷偷摸摸到他的柜台里拿点东西不给钱……这种情况下,保罗是要生气的,但生气似乎也没办法,碎娃们还是笑着闹着从他的柜台前跑开了。哎——保罗只有再喊几声:“上帝啊!我的上帝!”

有一年,保罗告诉村里的人说自己攒了八百元买冰箱。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贼人,拿着张百元大钞说要买烟。保罗柜台里的钱找不开,就回到里屋去拿零钱。

没想到,那贼人翻过柜台跑进前屋,把保罗好多钱拿走了。

保罗拿着零钱出来的时候,发现钱匣子空了,前屋的柜子也被翻乱了,瞬间像发了疯一样冲出小卖部,向村口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上帝啊!我的上帝!”

小卖部外面抽烟、丢方、谝闲传的外头不知道他咋了,都当看笑话似的看着他。

后来他光着脚跑出了二里地,追不上,才失魂落魄地走回来,告诉人们他的钱被偷了。

外头们个个义愤填膺,咂着烟抱怨:“你咋不早说?!安——你早说,钱都给你拿回来咧!”

可是保罗的钱没拿回来,白杨寨的人倒是长了记性——以后遇到拿大钱来换的,一定要小心。

此时,母亲正和保罗半说话半开玩笑,把一块五毛钱递给他。

我们几个趴在已经老旧但还算干净的柜台玻璃上,兴奋地望着柜子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和小玩意儿,瞪着的眼睛仿佛要把玻璃望穿。

我说:“等我有钱了,我要买这个。”

弟弟说:“等我有钱了,我要买这个。”

姐姐说:“等我有钱了,我把这给你俩都买了。”

保罗和母亲边说话边从的柜台里拿出一包点心,放在台面上——草黄纸包着,四四方方,红色的纸盖着,细麻绳把点心捆成很好看的样子。

姐姐和弟弟还望着柜台里的东西出神,叽叽喳喳的,好像多说几遍,柜台里的东西就成我们的似的。

我望着拿包漂亮的点心,好想把它提在自己手里,可是母亲不让。

母亲提着点心喊我们走了。我们开心地跟她回家,看着她把麻绳解开,把草黄纸揭开,然后把那一包水晶饼全都放在家里供奉的西方三圣画像前,点三炷香献着。

很想吃点心的我们不再急着吃了,而是像往常一样,打开黑白电视,看一会儿,然后睡觉。

夜是如此静谧,整个世界里似乎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格外的大,仿佛就挂在我家后院的那扇窗户上。白杨树的影子映在纱窗上,随着风轻轻地摇晃。

我想,那时的白杨寨应该像被镀上一层银边一样吧!

母亲说:“睡吧!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天晚上再看!”

我望着柜盖上那包正在献祭的点心,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自己能吃到几个。我想,能吃一个很好,能吃两个更好。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点心已经被吃掉了一大半,我只好拿了一个慢慢地吃,细细地嚼。能吃一个很好,能吃两个更好。是的,能吃到一个,我已经很满足了。

今天,又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家里的月饼各式各样,但我还是想起了那些年在村里难得吃到的“月饼”——水晶饼。

村里的路早已修成了水泥路,家家户户也都铺上了地板砖,用水泥硬化了场院,再也见不到有人“丢方”了。

村什字抽旱烟的少了,谝闲传的也少了,保罗的小卖部也没落了,人们买东西都会开着车或是骑着摩托到镇上去,或到更远的县上去。

年轻人外出打工赚钱,老年人坐在麻将馆消磨时光,孩子们呢?个个抱着手机。白杨寨,早已不是我们年少时的模样;乡村,也早已不是我们记忆中的样子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