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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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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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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熟了几十次

有人说,历史不过是麦子熟了几千次,人生也不过是麦子熟了几十次。

我人生中亲历过许多次麦熟,也亲历过许多次玉米熟。因为白杨寨一年就种两茬庄稼,夏种玉米秋种麦。要说印象深刻,那还得是玉米。

玉米苗施肥的季节,姐姐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之一。从我记事起,她就总是用小小的脸盆装着肥料,抱在腰间,和父母几乎同时钻进田里。

父母拽着人拉犁在一畦又一畦的玉米苗旁勾出深深的渠,姐姐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用闪光的勺子撒着肥料。有时撒得多了,有时撒得少了,有时撒偏了掉在渠外,有时又撒偏了掉在玉米心里……父母总是不厌其烦地在一旁提醒、指点。他们尤其不让肥料撒进玉米心里,因为稚嫩的玉米苗会被烧死的。

我干不了这活。一进玉米田,我就开始哼哼唧唧,哭哭兮兮,一会儿嫌闷热,一会儿嫌玉米叶划得胳膊疼,一会儿嫌脚上沾泥,一会儿又嫌玉米上有虫……等我能干也愿意干撒肥料这活的时候,差不多是十岁以后了。在此之前,我一直是被留在家里照看年纪更小的弟弟,或者和弟弟一起被放在地头玩的。

收秋的时候,我倒愿意参与,因为那些被我嫌弃的问题全都随着季节的变迁自然消逝了。八九月份,十天半个月的霖雨是关中地区的常例。雨过后,天空格外晴朗,一碧如洗,焕发出新鲜的蓝。玉米那骄傲坚硬的叶片变得干枯萎靡,附着在挺立的玉米秆周围,在太阳的照耀下散射出顺从的黄,仿佛要追随着果园里苹果和梨的脚步,一起奉献出自己的果实。

霖雨早送走了黏腻的暑热,只消这飒爽的秋风吹去淋漓的湿气,人们便一群群走进田野,把生长了一个夏天的玉米棒掰下来,一堆一堆放在地里,再装进架子车厢拉回家,倒成一大堆。

白杨寨人管玉米棒不叫苞谷或者苞谷棒,而是叫棒棒(báng bang)。这个诨名是专属于玉米的,其他的木棒、铁棒一概都叫作棒榔。玉米这个学名,常常等同于整株玉米或者一颗颗的玉米粒。

水汽淋漓的棒棒堆在一起,很快就会发热、出芽甚至长毛。白杨寨人只能在这个时间段熬夜。昏黄的电灯下,人们围坐在自家的“棒棒山”前剥棒棒,小马扎越来越往前挪,身后的玉米皮越来越多,这简直是每年秋收时特有的劳作画面。

玉米皮不能全部拔掉,得留下一部分作缨子。父亲捏着这些缨子,用特殊的手法把它们拧在一起,连着下面的棒棒辫成一米多长的串,搭在院墙上或是用五根木头临时组成的架子上,便于棒棒在风吹日晒中逐渐失掉水分。没有缨子的棒棒叫“精棒棒”,小孩儿常常瞧不起它,因为它们只能被放在地上,没有一点轩昂的气势。

玉米皮,被白杨寨人叫作壳壳(quē que)。想来应该是普通话中“壳(qiào)”在方言里的异音,毕竟蝉蜕这种紧紧地包裹在蝉身上的壳,白杨寨人也管它叫“瓜吱喽壳(quē)”。这“壳(quē)”字有时还被当作一个动词,比如“壳(quē)在手上”形容的就是那种薄薄一层紧紧粘在手上的样子。

最外层的硬壳壳会被晒干当柴烧,中间白嫩柔韧的则被晒干,再用硫黄熏白,由婆娘女子们用灵巧的手编成长长一卷麻花辫,盘在一起缝成各式各样的地毯,拿到公社交给收地毯的人换回几毛钱。收地毯的人喜欢光溜厚实的地毯,这就要求在编地毯的时候要用有一定质感的壳壳,但这种壳壳必然磨手。

有一年我心血来潮,想学着姐姐的样子编辫子缝地毯挣点零花钱。可是没编一会儿,我的手指被壳壳捋得又烧又疼,指肚黑黢黢的。于是,我开始挑选那些又薄又软的壳壳来用,手指果然舒服了很多。我可真是一个又聪明又能干的小家伙。

可是,缝地毯的时候这种做法的问题就完全暴露出来了。姐姐们编的辫子又白又粗又均匀,母亲缝起来格外迅速,而我编的辫子又细又软,蹭一下还会破皮。

母亲试探着问我:“要不,不缝算咧?”可一看我泪盈盈的样子,她还是拿起锥子和针线试着缝一缝。她说,要不把我编的辫子夹在姐姐们的辫子里面,遮遮丑。结果,两种辫子摆在一起宽度色泽完全不一致,我那本来就丑的辫子更丑了。怎么办呢?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忧心忡忡,我那花了好几天编出来的丑辫子到底能不能缝成地毯换成钱?

第二天一早,母亲要带着我们去公社交地毯,我的丑地毯竟然也在里面!原来,她细心地在我的丑辫子里选了一些还算看得过去的辫子凑在一起,缝了一张地毯。

到了公社,姐姐们的地毯一个个全都顺利地交了进去,只有我的丑地毯被一次次地打回来。太薄了,收地毯的人看不上。我简直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好让别人不要把那张丑地毯和我这个蹩脚的创作者联系在一起。

可是母亲从不轻言放弃。她把我的地毯和村里几个婶婶的地毯混在一起,反复上交,终于差不多三五轮的检视后,验收合格——我的地毯价值两毛钱。我想,一定是这组地毯和我的水平差不多。如果是和姐姐们的地毯放在一起,我那张丑地毯这辈子都不可能上交成功的。算了,以后再也不编地毯了,太丢人了。

冬季天晴的日子,父亲把院墙和架子上挂起来的棒棒一串串取下来,拔掉缨子,让棒棒集中在超大的笸篮里。左手拿一个棒棒,右手握着一种叫作环锥的工具顺着纹路一行行把玉米粒戳散,然后放下环锥,拿起一根玉米芯,左右手互相搅动摩擦,让玉米顺从地散落到笸篮里。那时候,我们家没有电动打棒棒机,全靠手搓。父母白天搓晚上搓,放学后我们一起搓,五亩地的玉米也要搓个好几天,搓得两只手涔涔地疼。搓完后,再晒几天,玉米彻底干了,父母会把它们装袋储存或是装进家里的石板粮仓。

白杨寨人总是很关心新玉米碾糁子的口感,听到有人用新玉米打了糁子,总要问“扎不扎”。什么意思?就是问这玉米打出来的糁子绵不绵。好的糁子口感绵柔,没有一丁点儿刺挠的感觉。如果这玉米打出来的糁子扎嘴,那基本就告别了白杨寨人的饭桌。

要知道,在白杨寨人本就单调的早餐中,玉米糁的地位简直一家独大,无人能撼。唯一可与之匹敌的只有另外一位名角儿——“糊肚儿”。

“糊肚儿”这名字一听就好玩,没有米没有玉米糁子的时候,或是消化不好不想吃正经饭的时候,用白面加水煮出来的稀糊糊,喝下去感觉也像是吃了一顿饱饭,其实不过是糊弄一下自己的肚子,一顿饭也就这么过去了。

玉米糁子就不一样了。天冷喝细糁子,熬得稠顶饿。天热了就把糁子磨大点,像用白米熬稀饭那样,叫作喝大糁。中午还可以和面条煮在一起,诨名“糊糊面”。红萝卜丝、腌咸菜、凉拌莲花白、黄瓜……能就着吃糁子的菜信手拈来。早起没喝玉米糁,等于没吃早饭。只喝米汤或“糊肚儿”,等于不到晌午就饿了。

二月二,别人都讲龙抬头,白杨寨人却要“蹦(biè)蝎子”——挖一碗玉米粒,放在大铁锅中炒爆米花。花爆得越多越均匀,今年的运气就越好越顺当。

小时候,我最烦玉米,因为它比小麦麻烦娇气得多。短短几个月的生长过程中,浇水、施肥一点儿都不能含糊。从秋到冬的漫长收获中,每一颗都要我们亲手去掰、去剥、去摸……玉米是从人手心里长出的庄稼,不好务劳。

可是白杨寨人还是年复一年,秋复一秋地务劳着玉米,仿佛把玉米变成了田野里信仰的图腾。父辈一茬一茬的播种和收割中渐渐老去,我们好像也已经长成小时候想象中的样子。是吗?可能是吧!农业机械化的普及让种玉米、掰玉米和玉米脱粒变得更轻松更便捷,但夏季里撒肥料、一水又一水地灌溉,秋季里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剥玉米的场景却始终在白杨寨的天空下循环上演。

玉米,真的很难务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坐在另一个城市的书房里,想起故乡的庄稼来,关于玉米的话却是越说越多,越说越有味儿。

几十年间,故乡田地里那些曾让我感到又累又难的玉米,早已被岁月这方磨盘慢慢磨成了一碗绵柔细密的糁子。喝下去,再也不也觉得扎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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