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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翎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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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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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青瓦时,檐角铜铃忽然响了。那声音似一片被风揉碎的云,轻得几欲化入虚空,却又挟着金石清响,撞得人心尖微颤。我伫立老宅廊下,看最后一缕夕照攀过马头墙,将粉墙黛瓦染作半幅褪色画卷——原来连光亦不能久驻,它总在某个时刻收回色彩,恰如鲜衣怒马的少年终成故事注脚。

江南的春来得早,二月料峭中樱树已攒足气力,一夜捧出满树云霞。少时读《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总以为“花开”便是极致盛景,直到那年随祖母在樱下饮茶。藤椅支于老井之畔,竹帘半卷,她摇着蒲扇轻语:“花开愈炽,落愈匆匆。”话音未落,风过处细瓣簌簌坠入茶盏。她拈起一片沾露的花,掌纹里水珠滚动:“旧时有位姑娘在此候心上人数十载,待到垂暮打盹,忽见那人持最美樱枝归来。她展颜欲笑,梦却醒了——原来连幻境也留不住。”

彼时懵懂不解,只觉祖母言语淡如落樱。直至去年清明重返故园,樱树虽在,树干已皲裂如老者手背,沟壑间积满旧年落英。我俯身拾瓣,指尖触及的却是湿润泥土——那些曾以为永恒的绚烂,早已化春泥滋养新芽。樱花落尽那日,空枝在斜阳下拉出长影,宛如墙上未竟的诗行。刹那彻悟:所谓“不能留”并非憾事,实乃天地教示的第一课。所有盛大开场,终需从容退场作结,恰似春日使命,本就是教人学会与凋零温柔相待。

离了樱树,目光不觉投向院外荷塘。盛夏时节推窗可见田田翠叶浮波,恍若铺展的绿绸。祖父惯在塘边石凳垂钓,常说:“荷看似娇贵,实则最耐寂寥。”我曾偷折并蒂莲插瓶,不过三日花瓣便蜷曲焦黄如焚信。祖父蹙眉:“荷魂在水,离水则死。”他指向塘中残梗:“枯茎立风中方显风骨,熬过炎暑霜雪,来年犹自淤泥抽芽绽新蕊。”

后读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方解其中深意。原来“不能留”的从来非花本身,而是人对“永恒”的执念。犹记暴雨夜守着瓶中残荷,听雨打花瓣的脆响竟比晴日花香更慰人心——凋零自有其美,教人在残缺中听完整,于消逝处触永恒。去岁深秋塘水退尽,枯茎横陈泥淖如沉默老兵。祖父抚其骨节如抚己掌:“莫急离去,待冬雪为汝覆衾。”雪落时分,枯荷化作水墨剪影,黑骨白裘间,忽忆黛玉葬花泣“一朝春尽红颜老”,若见此景或会低吟:“原来老去亦可这般体面。”

秋意渐浓时,山野成了慷慨画师。枫燃赤焰,杏镀金辉,乌桕点绛,整座峰峦恍若打翻调色盘。曾随先生登寒山,他于半坡亭中指点岩壁斑驳刻痕:“此皆古人‘到此一游’,唐宋明历朝皆有。”山风掠过枫林拂动他银发:“看这些字迹深浅不一,清晰模糊各异——时光乃良匠,将浓痕磨淡,蚀清为朦。最终留于石上的非人名姓,乃是岁月吐纳之气。”

当时不解“岁月吐纳”何意,待去年重游寒山,岩刻果然更淡,几近湮灭的凹痕如浅伤。山下新修民宿悬满灯笼,游人举手机惊呼“枫叶真红”。立于旧亭观枫雨纷飞,顿悟“不能留”实为时光筛选记忆——真正重要之物不因刻痕湮灭而消失,转瞬热闹本就不必强留。恰如先生诗稿,生前惧人窃阅,身后反由弟子辑录传世。原来“留”与“不留”岂是人力可掌?唯在拥有时全心体味,失去时坦然放手。

下山遇采药老翁负篓徐行,指路边野菊笑言:“此花秋开冬谢,明岁复开。人呐,莫总盯脚下落叶,抬眼望前山,山亘古常在,不也挺好?”

冬雪初霁的老宅最具韵味。青石径覆薄雪,檐下垂挂冰棱,灶膛松枝噼啪声混着饭香盈院。祖母坐暖阁补旧衣,针脚细密如她一生轨迹:“衣裳可补,日子可补,有些东西破了,永难复原。”那年寒冬祖父猝然辞世,如风卷残雪。她将他常穿棉袍叠放柜顶:“待你父归,令其穿上。”父亲归来抚过补丁潸然:“太旧了,不合身。”

祖母默然启箱,木匣内躺着祖父怀表、烟斗与半块陈年桂糕。她贴耳听怀表空转:“你爷走时表停了。可我觉得他未远行——烟斗尚存烟草气,桂糕仍是当年滋味。”雪落三昼夜,我守火盆读书,闻她在里屋轻哼老调:“说什么花开花谢月圆月缺,人生聚散如浮萍,且尽杯中酒……”

后读东坡“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方懂祖母的从容。“不能留”的何止人事器物,更是人对“永远”的妄念。雪会消融,冰将解冻,棉袍终会朽坏,但他教我辨识北斗的姿态,垂钓时的笑涡,讲述的旧事,俱如炉中余烬,在心底灼灼不息。

今冬再返故园,雪落如初。立于祖父垂钓石前,忽见石隙钻出嫩绿草芽——原来最酷寒处亦藏春讯。暮色四合时阖门离去,铜铃再响,声愈轻渺似叹息。回望老宅渐没暮霭,如收笔画卷。

忽忆弘一法师“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方知圆满非强求永驻,而在洞悉“不能留”后仍能感知生命丰饶。樱荷枫雪从不思留存,反在轮回中成就至美绽放。我们总视“留不住”为憾,却忘了这正是人间真相。攥沙愈紧漏愈速,逐云愈急飘愈远。不如效老宅瓦当任雨打风吹仍持其弧,学庭中古松看惯荣枯依旧挺拔。

归途车中电台淌过老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泪湿眼眶。原来你我皆曾是樱树下拾瓣孩童,妄想挽留所有璀璨;而后方悟“只道最是人间不能留”非悲叹,乃大智慧——当放下执念强留,方能真正拥抱拥有。

窗外路灯次第亮如星屑,明朝旭日升起时,今日光影皆成新幕布,而那些“不能留”的往昔,终将在岁月长河里沉淀为生命最温润的底色。

毕竟人间至美风景,从非“永不褪色”的永恒,而是“明知将逝仍全力绽放”的勇气。正如此刻我握着老宅钥匙,知终须归还,仍为这段短暂相守心怀感激。

只道最是人间不能留,可正因这“不能留”,使每次相逢有了千钧之重,每段光阴浸透温度。恰如此刻风过耳际,携来樱之幽芬、荷之苦韵、枫之甘涩、雪之清冽——原来所有“不能留”,都在轻诉同一真谛:活在此刻,即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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