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翎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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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三十二岁，爱喝酒，但一直都是这样吗？我问过自己，也仔细回想过，但答案似乎都很模糊。大学时，聚会饭桌上摆着的大概都是冰红茶一类的饮料，至于酒，那是后来的事了。但我清楚记得第一次喝酒的场景，那时候刚回西宁，落魄的很，像个逃难的人。母亲刚去世的那年冬天，西宁的雪比现在大，脚踩在地上会吱嘎吱嘎地响。长沙的工作辞了，口袋里也没几个钱了，家里更是待不住，每天和父亲两个人的沉默能把我逼疯。
于是，我白天一整天都在外面游荡，没有想去的地方，就是单纯想走，记得那天西宁下了好大的雪，我一路走，有小路就扎进去，在记忆里西宁没有这么大，小时候的我认为自己的城只有家和学校，长大了去长沙上大学，第一次逛大润发，第一次转万达，激动的给母亲打电话，这边的超市里什么都有，以后一定要带你来转转。如今西宁万达也落地了，大润发也逛腻了，但母亲却永远困在了我记忆里的小城。
记得那天我一路走到了海湖新区，万达广场主体已经盖好了，应该还没有正式营运，街上人也少，我摸着口袋里还剩的五十多块钱，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小卖铺，还记得当时对酒没有什么概念，怕喝多，但又怕喝不多，于是买了一罐啤酒，一瓶牛栏山。我坐在万达广场马路对面的石台阶上，一把拧开牛栏山的瓶盖，仰头喝了满满一口，差点吐出来，但最后还是忍着吞下去了。
从前我总觉得酒这东西奇怪，明明辛辣刺激，却还那么多人爱喝，甚至还会成瘾，但那天我突然喜欢上了这种感觉，雪依然不紧不慢下着，我每隔几分钟就要站起来抖一抖身上的雪，但是却没刚开始那么冷了，慢慢的暖流升上来了，先是胃里，然后散发到全身。头也慢慢有些晕，脑子里的某个闸门像是被突然打开，过去的事一件件控制不住的往出涌。
我开始在手机上乱翻，翻从前的短信，翻以前的照片，短信上她的语气很卑微，也很真诚，她求我留下来，求我别走。我以为这一页该翻篇了，但是那一瓶白酒喝完，一切都变了，记得那天我给她打了无数电话，后来她接了，我以为她会愤怒，会歇斯底里，但是最后却是关心又带着心疼问我，你怎么喝酒了，你从来不喝酒的，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我想你，她说我也想你，可是我们隔着太远了。我借着酒劲说，我去找你，明天就去。电话那边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说了句好，那后天我去火车站接你，这次不要再骗我。
那天我早已经忘记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路上跌倒了好几次，衣服裤子上都是泥巴，膝盖也莫名其妙青了一大块，一路上我顶着雪，想着她，想着母亲，眼泪刚流下来脸就被雪和风刺的生疼，我在想，这次回去再不回西宁了吧？
那晚到家应该已经是半夜了，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只有客厅的灯惨白地亮着。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一直怪我，怪我把你逼回来，可是，现在我只有你了，我又能怎么办？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醉醺醺的我打断，我明天要回一趟长沙，可能要待一阵子。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直勾勾看着我，问那你还回来吗？
我没回答，摇摇晃晃回了卧室，一把关上了门。那晚我迷迷糊糊醒来了好几次，客厅的灯一直亮着，我不知道那晚父亲在想什么，但是第二天醒来，父亲已经上班去了，桌子上破天荒似的摆着一盘饺子，好几个皮都破了，里面的馅散的到处都是，还有盘子下面压着的一叠钱，我没有去数，也没拿，只是吃了几个饺子，换了一身衣服，就出发了。
记得上次回西宁，西宁火车站正在改造，火车停靠在西宁西站，而这次去长沙，新西宁站修好了，完全变了样，一路买票，检票，上车都很顺利。我买的硬座票，和第一次去长沙一样，车厢里拥挤，闷热，各种气味纠缠在一起，恍惚间我又想起第一次去长沙，那时候心里满是憧憬，也有慌张，不知道陌生城市几年自己能不能适应，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脚肿了，脸似乎也肿了，直到下火车，学校组织学长接新，我第一次见到她。
她把行李从我手里接过去那一刻，我碰到了她的手，温温的，软软的。她的脸和西北女孩不一样，一种独有的南方姑娘的秀气，因为我是到的比较早的，她一路带我坐车，给我讲学校的奇闻异事，她很开朗，很爱笑，仿佛所有事她都能笑着应对，这跟最后一次我离开长沙车站广场歇斯底里求我留下别走哭的眼睛红肿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二十多个小时的的车程很长，也很短，刚一出站，我就看见了她，她伸着脖子四处搜寻着，看到我马上挥手，那一刻似乎有了错觉，这场景多像第一次初到长沙时的样子，只不过那时候我是我，她是她。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会有勇气再回长沙，直到她那柔软的身体再一次把我紧紧抱住，我们就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这么拥抱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又或许这里每天都会上演这样的场景，她的头紧紧靠着我的胸口，她的身体有节奏的抽泣着，过了好久她才放开我，她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她的眼睛隔着一层水雾，但是她笑着。
一路上她又变回了第一次见她那样，只不过这次她紧紧牵着我的手，她跟我说医院里的趣事，说她第一次轮班到急诊值夜班就遇到急症，第一次眼睁睁看着老人离世，她似乎要把我不在的这一年发生的事全讲给我听。
她跟我说她把年假请了，有一周的假，要好好陪我，我们去了重庆，她从前就一直嚷嚷着，说咱俩结婚以后休婚假，第一站就要去重庆，去尝尝那里的特辣火锅。的确，重庆的火锅真的很辣，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她眼睛越吃越红，最后哭了。
那晚，我们在酒店躺着，她突然问我，你现在怎么开始喝酒了，我早已经忘记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她又问，这次回来你还走吗？我看着她，刚想说话，她打断了，笑着对我说，我还没喝过酒呢，今晚咱俩喝点酒吧，我也想尝尝酒是什么味道。
后来，我们俩在酒店楼下买了一整箱啤酒，又买了些凉拌菜，一切都好熟悉，就像大学时，只不过那时候我和她都不曾尝过酒的滋味。
她真的喝不了酒，没喝一罐脸就红了，她撩开裤子，指着整条小腿上的疤，语气似乎带着笑，带着不满，你还记得吗？大二那年，你非要学骑电动车，结果倒好，车飞出去了，你没事，我这条腿彻底破了相，从那以后我都没再穿过裙子，你当时说没事，不嫌弃，可是，可是你呢，你跑了，我，我又该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哭了，然后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大口，阿姨说过，要带我去青海湖，她说过只认我当儿媳妇，你说要是早点，我早点去西宁看看她，我们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
我想说什么，可是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是喝醉了，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她仰面躺在床上，继续呢喃着，你还记得你大三国庆那年吗，我们身上都没钱了，晚上没地方住，我偷偷把你带到我实习医院的宿舍，你倒好睡得跟头死猪一样，我可是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生怕有人回来……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我看着她，她眼角还有没干透的眼泪。那晚，我抽了一夜的烟，几点睡的早已经忘了，第二天醒过来床边空空的，没找见她的身影，手机却收到了她的一条短信。
“谢谢你还能回来，其实你给我打完电话那天我担心你，就给叔叔打了电话，他跟我说了你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我知道你放不下我，我何尝不是，可是我们都长大了，我注定去不了西宁，我还有弟弟和妈妈要照顾，而你也只有你爸爸了，对他好一点，他其实很关心你，这几天我很开心，我恨过你，当然更爱过你。我们就这样吧，有始有终，也算不枉相遇，这次我不想再去送你了。”
看完短信，心里崩了一整年的弦断了。我给她打电话，那边是忙音，后来我去了她上班的医院想最后再见一面，但是从前感觉很小的医院几乎随便一瞥就能看到她的医院我足足找了一天也没再碰到她。
后来我回到了西宁，找到了工作，喝酒这件事似乎也从那时开始越来越频繁，酒局一个接一个，但多数都是应酬，偶尔和好友相聚，那才是真的喝酒，酒后我有时还是会提及长沙，提及那一段记忆，但似乎也仅限于酒后了。
记得去年的某一天，无意打开了微博，特别关注里有几条新动态，我随意翻着，直到我看到了她。
背景是在青海湖，天很蓝，没有文案，只有一个爱心的表情。
我回复她，你来青海了？
我没想过她会回复，但是过了一会收到了一条私信，是她发来的。
“来转转，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我说还好。
“那就好，叔叔的身体还好吧？”
我回，挺好的。
“结婚了吗？”她问。
我说还没。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复。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马上要结婚了，你现在也挺好的，工作稳定什么都不愁，不像我，要愁好多事，你该想想以后了。”
我回，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次她没回。
那次聊天是我与她最后一次聊天，本以为故事就应该到此为止了，但是前段日子父亲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总说以前一个同事和他症状一样，最后在长沙二院看好了，后来我干脆请了年假，带着父亲去了长沙，一路上父亲还说，我倒要看看长沙有多大魔力，那几年把你勾的神魂颠倒，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二院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只不过印象里从不下雪的长沙居然飘起了小雪，我带着父亲挂完号，坐在长椅上候诊的时候，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手里拿着挂瓶，正急匆匆往前走，我余光先瞥到了她，而她似乎也看到了我，她停住了，就定在那里，过了片刻，她把口罩摘了下来，她瘦了，但是她的笑还是记忆里那样。她微笑地冲我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戴好口罩，转身进了病房。
父亲似乎也注意到了，问，那姑娘怎么这么眼熟，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我笑着摇了摇头，人这么多，你可能是认错了吧。
父亲只是盯着她进去的那间病房，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雪依旧零零散散的飘着，就像记忆里的那第一口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