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是个好人,这是全村人的评价,即使他已经去世二十多年,偶尔有人提起,还是会这样说他,其实我已经忘记他的全名了。
我对老胡的记忆停留在童年,只要放学路上见到他,总是佝偻着腰,不管是天晴还是下雨,都戴着一顶舍不得摘下的破草帽,一手拄着拾粪的铲子,还顺带牵着牛,另一只手挎着粪篓子,裤腿挽得老高,好像随时要下田插秧的样子,下雨就光着脚板,天晴时候穿草鞋。
最滑稽莫过于老胡的眼睛,从来都是眯着睁不开,看东西的时候,要使劲扯着嘴巴,露出牙梆子,很吃力才勉强能睁开一点缝儿。眼睛看不见,没有办法走路和干活,他索性在眼皮上常年绑根麻绳,把整个眼皮搂起来,那样才能艰难地打开视野,否则就跟瞎子一样。
老胡家是外来户,全村都姓刘,唯有他家独姓胡,何年何月从何处来,是何原因落户于此,似乎也没人去关心。
小时候,每次见了老胡,长辈们都让叫太爷,可见他的辈分挺高,比我爷爷还高一辈,长大一点以后就很少叫太爷,背地里都叫他老胡。农村的外来户,害怕别人欺生,就故意抬高自己辈分,以求别人尊重,有点虚高的意思。再加上老胡家的光景不好,我们村算是民风淳朴,没有欺生已然不错,想要热情周到待老胡一家如本家,似乎有点困难,更何况他的独子还是脑子不灵光,说话做事慢半拍的人。
孩子们更是被老胡的装扮所吸引,时常看见他拾牛粪回来,就跟在后面闹,他却从来不生气。所以老胡家在村里,基本上可以属于忽略不计的人家,只有谁家有重活需要劳力,才会想起老胡和他儿子。
直到有一年,在语文课堂上学习了《谁是最可爱的人》,老师讲志愿军战士英勇作战的英雄事迹,还有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我才对老胡的态度有所改变,村里的老人讲过,老胡曾经参加抗美援朝战争,是村里唯一上过战场,真正扛过枪打过仗的人。
“老太,你讲一讲打仗的事!“懵懵懂懂的年龄,总是有些好奇,一帮半大孩子,在放牛的时候围着老胡,让他给讲抗美援朝的故事。
“啥?”老胡伸长脖子,扯起嗓子问。村里人一直都知道老胡的耳朵也不灵光,说是在战场上被炮弹震聋了,所以话也不多,甚至有些木讷,更不可能绘声绘色地讲战斗的过程,只说自己就是负责警戒,站在制高点观察敌情,美军的飞机很厉害,战斗打响之前先轮番轰炸,他的任务就是发现敌机,用三八大盖鸣枪示警,然后快速躲进猫耳洞,即便这样也常遭到猛烈的轰炸,躲在猫耳洞子里,也能看见炮弹在旁边爆炸,那声音就像一个个炸雷在耳边响起。
孩子们都听得没劲儿,以为打仗应该是喊冲喊杀,端着刺刀就上,真枪实弹地拼个你死我活。老胡也不辩解,看见一头黄牛拉了一堆,赶紧抄起粪铲和篓子,蹒跚地跑过去,生怕被人抢了先。孩子们都笑他拾牛粪比打仗跑得快,说不定在战场上是个胆小鬼。
回家和母亲讲起来,被她数落没大没小,那么大年纪的老汉,要叫人家太爷,说老胡是实在人,小孩子要有家教。我们家和老胡唯一的交集,就是几户合养一头耕牛,平时各家按天数轮流饲养,农忙的时候换着使用。母亲说几户里面,就数老胡家厚道,从别家接牛的时候,都是瘦得皮包骨头,一看就没好好经管。只有从老胡家接过来,才像个牛,皮毛油光发亮,肚子吃得也圆,膘肥体健。
我也对老胡有了一些好感,甚至多了几分亲近,见面了会喊一声老太,把他儿子偶尔会叫表爷,他老婆也总夸我有教养。
有一年,老胡帮我家砸石炭,烧水做饭用地炉,还能烤火取暖,只是买回来的石炭都是大疙瘩,要用铁锤砸成小碎块,才方便燃烧。有专门的砸炭师傅,一般都是上了年龄的老人,挣一点买旱烟的钱。
老胡光膀子的时候,我看见他身上有伤疤,问了才知道,那些都是弹片飞来留下的勋章,他的眼睛和耳朵都受过伤,到老年了就留下后遗症,没有条件治疗,才用麻绳绑着眼皮,粗麻绳勒着眼皮,不会那么疼。佝偻腰是当年长期钻猫耳洞,养成的习惯,再加上受过伤,到老了就直不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村里人听说政府给老胡有补贴,因为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又都羡慕起来。老人遗憾自己没去当兵,子女埋怨父亲咋没去打仗。总之,老胡成了一家人的救星,除了儿子干点零工,经济来源就靠补贴维持全家开支。即便如此,他家还是全村光景最不好的一户。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再回去的时候,母亲说老胡走了,可惜了一个好人,村里人都说可惜,老胡一走领不到补贴了。
老胡的儿子现在成了老胡,他父亲在世盖的三间瓦房没有变,只是小胡也长大了,还是没有上多少学,子承父业在外面打散工,三十多岁了依然找不到媳妇。
村里人都说,要是老胡活着,日子可能会好一些,毕竟他参加过抗美援朝,老胡不在了,谁还顾得上他的后代。其实,又有谁还记得老胡生于何年?卒于何年?葬于何处?甚至何名?除了会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好人。
这些年偶尔回老家,见到叫表爷的老胡。眼前立马会浮现,那个佝偻着背,挎着粪篓子的老胡。那个钻过猫耳洞,参加抗美援朝的老胡。尽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是留下的印迹永远不会磨灭,关于那场战争,关于那场战争的记忆,还有上过战场的人,历史怎能抹去。他们虽然都普普通通,却也是最可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