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团是风靡三秦大地的美食,也是粗粮细做的典范,相传三国时期的诸葛亮,为改善士兵伙食,发明了这种称为“水围城”的食物,继而在民间广为流传,只是各地做法不同罢了。
陕西的搅团,是把面粉搅拌成糊状煮熟,待凝固以后再切块,浇上调好的醋汁,即可食用。面鱼儿是搅团的改良版,把打好的搅团,通过漏勺一样的器具,变形成小鱼一般的模样,当地俗称鱼鱼儿。
天气炎热的时候,如果你想胃口大开,那就翻过秦岭,到陕南的安康,尝一尝地道的农家浆水鱼鱼儿。最正宗的浆水菜,沁入心脾的酸,混合着各种野菜的香,是面鱼儿最好的搭档,也是打开味蕾的一剂良药。
安康的浆水鱼鱼儿,是当地独有的味道,而浆水菜是灵魂搭档。浆水鱼鱼儿的酸味,是不用醋的独特口感,浆水解决了调味的问题。本地有谚语说:“一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说的就是浆水,凡是能吃的绿菜野草,都能泡成浆水菜。八九十年代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和浆水有关。
记忆中一到天热的时候,吃什么都没胃口,我娘掌管一家人日常饮食,也最头疼一日三餐,怎么做都落不到好,没有全家满意的饭食,好像唯有做浆水鱼鱼儿,没有人会持反对态度。
做浆水鱼鱼儿,先要打好搅团。打搅团可不是一餐容易做的饭,陕西有俗语说:“搅团要好,七十二搅,搅团要然,勾子拧圆。”
所谓的七十二搅,是说打搅团的工序繁琐,为了不让产生颗粒,就要不停地搅,而且是顺着一个方向搅。勾子在陕西指的是臀部,更加说明打搅团是个体力活,不仅双手搅,全身都要配合协调。
打搅团,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干的活,没有几个得力帮手,一碗好搅团想吃到嘴,比登天还难。
“打搅团喽!”我娘站在老房子旁边,扯着嗓子一喊,大嗓门自带的音量,全院子都能听见。我们的那个院子,在山梁上突出的一块半坡地上,呈台阶分布住着二十来户人家,都是未出五服的本家,我们家老房子在最下面,靠近沟底,门前就是水库。
“好咧!额把猪喂了就来!”立马有人回应,这声音一听就是巧莲娘,和我娘关系最好,半夜走路进城,赶集逛场,都是不离不弃的搭档。
“甭着急,额把麦子晒上就来给烧火!”这是武莲娘在搭腔,每次打搅团,她都负责烧火,大疙瘩硬柴火烧旺,才能熬出一锅好的面糊糊。
不一会儿,银花娘和娣娃娘也都回了音,基本上就是固定的饭搭子合作。我爹是泥瓦匠,家里厨房修的大,双口的大灶台,一大一小两口锅,而且瓷盆木桶也齐全,用起来也方便,免得到各家去借,最适合打搅团。
待到各自都把家里收拾停当,齐聚到我家,小孩子也跟着一道起哄,过年似的热闹,给炎热的酷暑也增加了一丝活气。
父亲已经把大疙瘩硬柴劈好,武莲娘把大火烧起来,新磨的包谷面也准备好。我娘和巧莲娘换着用大擀面杖,在大铁锅里搅圈圈,一刻也不能停,否则就煮糊了。
娣娃娘把几个大瓷盆洗干净,装满清凉的井水,旁边放着漏瓢。所谓的漏瓢,就在半边葫芦上,烫满了大小一样,且规则分布的窟窿眼,也就是一个葫芦做的大漏勺。一切准备停当,只待搅团熬到火候,再舀出来,用漏瓢定型成面鱼。
只见我娘握住大擀面杖,不停地在大锅里搅动,身体也跟着协调地扭动,一会儿就大汗淋漓,肩上搭着的毛巾不断擦汗,害怕汗珠子掉进锅里。
一边搅动,还要看着锅里的面糊糊,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太稠了搅不动,还漏不出面鱼,太稀了搅团不够劲道,影响入口效果。
武莲娘又把大灶里的火,引到小灶里烧起来,银花娘开始炒浆水,这个季节满地的野菜,泡浆水菜最好,刺芽菜、灰灰菜、野芹菜等各种野菜混合一起,泡出来的浆水清香无比,更有野性的气息。
小孩子也没有闲着,年龄小的剥蒜,我的任务是捣蒜、捣芝麻和捣辣椒。一块完整的石头凿出一个深窝,河里捡来的一块细长石头,两头溜光圆滑,就是天然而成的杵,农村家家户户离不了。
剥干净的蒜瓣,捣成泥。炒熟的芝麻,捣成碎沫。地里刚摘的青红小辣椒,捣成辣椒酱一样。有藿香叶,再摘一点新鲜的捣成稀糊状,有种特殊的味道,像茴香和芥末的综合体,一般人难以接受,小孩子一闻直作呕。这几样算是浆水鱼鱼儿的灵魂料汁,完全左右了人们对浆水鱼鱼儿的口感和记忆。
一锅金黄的搅团终于问世,最初做搅团的时候,是纯包谷面,金黄金黄的颜色,甚是好看,口感有些粗糙。改良后加入小麦面粉,变得爽滑了许多,现在大街上摆摊卖的基本用米粉做成。
搅团打好以后,迅速退掉灶膛里的大火,防止烧糊。把装满水的瓷盆放到灶台上,我娘一手拿着漏瓢,一手用大勺子舀搅团糊糊,倒进漏瓢,一条条的小面鱼,便从窟窿眼里钻出来,滑到水里,像极了小鱼在水里游。
漏面鱼的过程,要求动作非常迅速,如果耽搁了时间,锅里糊住了不说,勺子里的搅团也会凝固,堵住漏瓢的窟窿眼,就没有那么顺滑,面鱼就变成了面疙瘩。
漏满一盆,赶紧再换一盆,装满五六盆才把锅里刮干净。大人们围着几个大瓷盆,开心地看着劳动成果。
小孩子都眼巴巴盯着锅里,厚厚的一层锅巴,我娘又往灶膛塞了一把柴火,不一会儿锅巴便翘起来,变得酥脆了,那是小时候最爱的人间美味。几个孩子一人拿着几块比谁的大,也有的舍不得吃,偷偷装兜里。
一大老碗的鱼鱼儿,浇上浆水汤汁,放点蒜泥,加点芝麻碎,新鲜的辣椒泼点热油喷香。包谷面的金黄,配着浆水菜的浅黑色,大蒜芝麻辣椒混合的香气,酸辣凉的口感,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大人们有蹲着,有席地而坐,也有站着,一人捧着一个老碗,顾不上说话,只管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扒。小孩子们把比自己脑袋大的老碗,放在屋檐下的台阶上,一溜席地而坐,尽管多数不爱吃浆水鱼鱼儿,可是爱凑热闹,这比写暑假作业好玩多了。
时间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当年打搅团的婶娘们,变成了老奶奶,银花娘和武莲娘都已经去世了。老院子后面的梁上,早就打了水泥路,曾经住在老院子的人,都搬到了路边盖起楼房。距离远了,老人们平时连见面的机会都少,没有了柴火灶,连烟火气也淡了许多。
每逢夏天,不想吃饭的时候,见到路边摊上有浆水鱼鱼儿,总会忍不住吃一碗,尽管吃不到家乡的浆水,却依然能缓解那份难以忘却的思念。还有记忆中的味道,永远拂之不去,就像万千条浆水鱼鱼儿,在脑海中游来游去。
(本文已选入《中国食品》杂志2026年第8期)
